第673章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天界·真武府。

都天纠察大灵官王恶坐在真武府殿前,看着眼前云雾来去,兵器就依靠着大殿侧放在旁边,倒是叹了口气——

已经过去了足足两个月,天上的太阳越来越大。

天界群仙有考虑过这太阳的处理法子,但是想要射穿这些新出来的大日不难,麻烦的是这几轮大日若被射穿,崩碎之后的火焰四下散落,恐怕就又是一次大的灾厄,落在人间,砸毁了几座城池,崩灭些山河,简直不要太简单。

到时候人间夫子,人皇,怕是又要登天来要个说法。

终劫还没有解决,反倒是让六界内部打闹起来,不过这九轮大日就放在这里不管也绝对不行,人间冰川融化,玄冥北海水域已经升高,哪怕是有人道气运大阵的遮蔽和保护,这也绝对不是长久之计。

目前玉皇大天尊正邀各界圣真前来凌霄宝殿聚会。

不过,恐怕这一次也是论不出什么结局了。

毕竟,执掌大地山川的后土皇地祇娘娘,还有人族之母的娲皇娘娘,眼下都不在凌霄宝殿,而是在这里,这两位不在,凌霄宝殿那边儿的商谈又能够争论到什么层次呢?

王恶颇为复杂地叹了口气,旁边老青牛也同样是叹了口气。

这才证帝君境界千年的老青牛,倒是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眼下神色就像是给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提不起精神,无精打采。

真武大殿当中,此刻人不少。

娲皇娘娘,后土皇地祇娘娘都在不提。

云之沂,织女,老黄牛也都在,坐立难安。

他们是自小就看着云琴长大的,此刻自是极担忧她,北帝和伏羲前往凌霄宝殿而去,不过此刻在那最前面,却还有一位女子,面容清丽,黑发垂落,肤白如玉,一双眸子宁静清亮,其五官容貌,和织女,云琴都有些许相似。

此刻正和娲皇,后土娘娘两位低声交谈,而织女虽是极担忧,却也只是看着那边的内殿封印,老黄牛和云之沂坐在旁边木椅上,云之沂不断低声安慰老黄牛,道:“无妨的,无妨,琴儿的气息没有太大的波折。”

“天医大圣,太乙救苦天尊,玄都大法师都来了。”

“他们三位,就算是身死都能够救回来了的……何况云琴只是,只是一时间接受不了无惑的事情,伤了神魂……”云之沂是在安慰着老黄牛,可是他自己的手掌都还在颤抖着——

亲自看着长大的晚辈战死,女儿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反伤了神魂,这一件件事情压在他身上,云之沂的肩膀都似乎塌下来了,在他的身上明显地出现了颓唐衰老的感觉。

老牛只是用力按了按云之沂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其实他们一直一直都有一件事情没有说,可是彼此都心知肚明——

云琴的神魂之伤。

当年云琴出生的时候,青景威打来,伤了先天元气,是在太阴玄冰里面沉睡了千年才恢复,可是即便是这样,云琴的神魂里面也还是留下了很明显的伤势,需要静养,明明这千年来温养,已经渐渐平缓下来,一直都没有触及这潜藏的危险。

可是这一次,眼睁睁看着齐无惑战死在天外天,云琴神魂之中的暗伤痕迹,怕是要被引动,那样的话……

云之沂想到那样的画面,自己的手掌都微微颤抖了下。

面色苍白,看着那封印之处的目光近乎于悲凉。

这时候的他不是那气冲牛斗的星君,只是一个心如刀绞的父亲。

这个时候,这尘封了的阵法封印终于打开来,泛起层层涟漪,有天界天医部的女仙走出,玄都大法师眉头紧皱,走出来之后,只是对娲皇娘娘点了点头,然后直接一句话也不说,迅速离开,脚踏紫光,直冲天而起。

看那遁光,应是往玄都观去了。

云之沂和织女本来想要拦下他询问的,可是玄都大法师却是去得匆忙,急急躁躁,根本没有给他们半点询问的机会,白发苍苍的天医大圣踱步走出来,他修为只是真君,倒是给拦下来了。

老者本来也不是玄都这种急躁躁的性格,只是叹了口气,温和安慰道:“不必担心,云琴她道心澄澈,元神之伤虽然激发了,可是这千年来,帝君已出手帮其温养过,之后又有娲皇娘娘和后土皇地祇娘娘两位出手及时,不是什么大碍的。”

这几句话说出来,云之沂方才稍微安心下来,长呼了口气,脸上出现一丝血色,可是刚刚分明还能够持得住心,此刻这提着的心放下来,倒是忽觉得一阵晕眩,脚步一个踉跄,险些就朝着后面直接倒下去了。

是给老黄牛一下搀住,才免去了摔倒的事情。

天医大圣又道:“至于调理丹药之类,自有玄都大法师亲自出手炼去。”

“自是比老夫炼丹更好些,之后只消静养,自可以将身子调理好,之后情绪不要过于激烈……”

老者将要注意的事情一一都说出来了,云之沂和织女都认真去听,而其余娲皇娘娘,后土皇地祇等已是进了静养的静室里面去看望那少女,云之沂把这些事情都记了下来,而后还是不放心,又拉着天医大圣询问了一番。

这才彻底安下心来,然后询问道:

“天医大圣,我们可以去看看琴儿吗?”

天医大圣慈和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丝复杂,而那位天医部女仙脸上也是有些伤悲,让云之沂一时间心底都有些滞住,心中不由地出现出来了一个个不妙的想法,老者叹了口气,道:“可以,星君自去便是,只是……”

“唉,星君去了便知。”

云之沂和织女压住了心里面的担心和不详的感觉,把天医大圣送出真武点之后,急急回转而去,可是回去的时候,那静室里面却是一片安静,云之沂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心底的悲怆都压下来,脸上挤出来了僵笑。

笑着推门入内,道:“你们怎么了?都不说话?”

“琴儿,爹娘来了,带了你最喜欢吃的点心,你……”

云之沂不再说话,怔怔站在那里,张了张口,刚刚压下的悲怆又一次地爆发了,娲皇娘娘和后土皇地祇娘娘,北帝妃,都安静地不说话,在静室当中,那口真武剑放在少女的膝前,她仍是面容白皙,眸光安宁幽深,仍如往日。

只一头青丝,已成白发,冰寒如霜雪,垂落于腰间。

她是先天的仙人,本身就是三花聚顶的,身体自始至终都会维系在年轻和最强盛的时候,不必说这青丝黑发,面容也不会衰老,除非到了天人五衰之前,或者故意变化,否则身体状态,基本上是不会发生变化的。

能够让一位先天的仙人转眼白发,可知道在少女面容之下潜藏着的是何等不能够和旁人诉说的悲痛,而云琴气质有变化,身上有一丝丝独特的劫煞之气流转着。

在这千年时间里面,她已经修持至真君。

这是三清之一上清灵宝天尊嫡传该有的速度。

而现在,她的境界,再度跌坠下来了,一步步的退回到了地仙的层次,境界是地仙,但是气息却要比这地仙要强盛太多,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劫气,双目澄澈空明,白发微扬。

敖藏垂了垂眸,叹息一声,只是在心中道一句,痴儿,痴儿。

人间有八苦,修道者有诸劫八难。

情劫。

见色起意者,多情滥情的,哪里算是什么情劫?

唯独这样,年少相逢,两小无猜,彼此长大,自然缔结连理,却又不得不亲眼看着他死去,心中之痛纠缠得不能放下,才能够称呼得一句【劫】,也只有这样的【劫】,才有可能纠缠住一名道心通明的先天仙神。

织女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眼眶微红,她看着自己的女儿,跪坐于旁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安静的云琴,却是心中难受,不由落下泪来,少女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掌,轻声道:“我没事的,娘亲。”

她看到眼前的娲皇娘娘,后土皇地祇,还有自己的重外祖母,起身朝着这几位长辈行礼,道:“倒是有累诸位关心,云琴无事。”

娲皇娘娘叹了口气,祂们心中也有怅然悲怆,可是谁人受到的冲击,能够有眼前这少女更大呢?此刻只是将自己心中悲伤压下来,安慰着这少女,娲皇娘娘伸手摸了摸她的黑发,轻声道:“若是心里难受的话,不如哭出来。”

“或是有什么话,和娘娘说一说。”

少女低了眸子,轻声点头:“嗯……”

只是就只有这样了。

面对着这些长辈的关心,云琴回应时候,不像是往日那样,反倒是有了几分沉着和清冷,倒像是突然成长了似的,往日他们总是说这孩子太过于跳脱,总也是长不大的模样。

可正是现在这样反常的模样,反倒是更让人担心,担心她会不会做出些傻事,担心她会因为悲伤伤了心神,安慰许久,最后娲皇娘娘拉着她,告诉她说,她这一段时间会住在天界,后土皇地祇娘娘则是说,若是有什么空闲,可以去地祇蕊珠宫之中小住。

云琴都一一答应下来。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她似乎已恢复了。

但是在这里的都是经历足够丰富的仙神,都知道这才是最难的,悲伤和痛苦都落在心底里面,像是刀子留下来的一个一个伤口,难以痊愈,难以长好,可是这种心病,也只有她自己能够治好。

云琴伤势恢复,也从那长达数月的昏迷之中苏醒过来,他们也不适合继续在这里呆着,因有云之沂,织女在,又有归来的紫微大帝道侣素韵琴在,此地也是天界,不必担忧。

再来,此刻的云琴或许更需要静养,于是娲皇娘娘,后土皇地祇娘娘,敖藏,青牛等,俱都离开。

也是让云琴能够一个安静的环境去独处。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娲皇娘娘看着这少女,轻声道:

“若是云琴在这里闷了,可以去人间散散心……”

“看看风景,或许会不错。”

“嗯。”

娲皇娘娘笑了笑,转身离开。

听着人声渐渐远去了。

少女脸上的神色散开来,她捧着那一柄真武剑,眼底怔怔失神,最后只是抱着剑安静在那里坐着,就这样一个人呆呆坐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在阳光自这窗户缝隙流淌进来的时候,少女的眸子活动了下。

脸上重新有了一丝丝生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够继续低沉下去,无惑的离去已经让亲朋故友们心中很是痛苦,自己再这样的话,只会让他们心中的悲怆更重。

云琴对着那镜子,看到镜子里面自己抱着剑,也抱着自己,赤足蜷在凳子上,白发垂落身后,她重新整合心情,她把剑方才旁边的桌子上,白发垂落下来,用墨色的木簪将白发束起了。

重新换了衣服。

真武殿推开的时候,织女,云之沂大喜,看去的时候,却是神色怔住。

老黄牛神色复杂。

脚步声音传来。

外面罩着黑色的广袖长袍,内着墨色衣衫,腰环白玉带,白发清冷,垂落于腰间,目光空洞的少女步步走出,手掌搭在一侧,五指白皙修长,环握着那柄真武剑的剑柄,手指修长,却是因用力而发白。

她轻声道:“爹,娘。”

“牛叔,我没事了。”

(本章完)

第674章 那一树梅花,那千年过往

看着那熟悉却在气质上变化了的女儿,云之沂和织女心中自是有些难受,心中情绪极复杂,只好稍安慰自己,至少没有发生最糟的情况,眼下却也已很好了,云琴和爹娘生活了一段时间,在这几日里面,倒是表现如常。

除去这样模样有些类似齐无惑,白发如霜雪之外,看上去就好像已恢复往日了,只是这一日云琴看着云霞之下,云霞翻卷,听着爹娘谈论凌霄宝殿之中的商谈一直到了现在,却也还没能定下来。

事关六界,这样大的事情,自然不能够轻易地作出决定。

需要考虑到对于各处各方的影响。

如果不是热寂和寒寂的影响还未曾除去,还在持续性地对六界环境带来影响的话,这法会持续个几十年,甚至于是数百年,才做出决定,也是常有的事情。

只是听云之沂和织女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云琴忽而开口提起自己想要去人间走一走,云之沂和织女交谈的声音不由地顿了顿,担忧地看着她,云琴轻声道:“在天界呆着,也只是在真武府里面,或者北帝宫里面闷着。”

“不如去人间散散心……”

云琴的理由没有办法挑剔。

云之沂和织女其实也担心着她在天界生活会闷着,外出散散心的话,独自虽然说也不可能让心中那种巨大痛苦消弭,至少可以稍微好受一点点,织女和云之沂对视一眼,织女点了点头,道:

“……要外出散散心吗?”

“这当然没什么问题,正好,娘亲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去人间走走看,现在倒是有些怀念了,这次娘亲就和你一起吧。”

云琴轻声道:“我想要自己去看看。”

云之沂和织女都安静下来。

白发的女子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

“爹,娘,你们不必担心我。”

“我不会做傻事的,我不会。”

于是云琴在云之沂和织女略有些担忧的目光下离开了真武府,女儿的安全他们并不担心,她虽然陷入情劫当中,修为倒退,但是自身的杀伐之力却不曾弱了,通晓上清大道君的劫剑之一,再加上下界是后土皇地祇之地方,倒是安全得很。

云之沂看着女儿远去,神色怅然,端着酒盏把玩,不知为何,却有了几分颓然老态,却是原来,老去并非是伴随着岁月推动,年龄渐长,仙神的老去,是因为不断失去。

年少时候,万物都是新的,勇猛精进,眼底似有整个天地,临到老来,过去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慢慢离自己而去,故而心神伤别离,渐惆怅,最终独自空荡荡立在这寰宇之间,不能不感觉到凄冷老迈。

这天地偌大,六界辽阔,云琴踏着云雾而动,她其实不是想要去散心,只是因为自己留在天庭,留在真武府里面,只会让父母越来越担心她,不如离开,也让爹娘可稍微轻松些。

只是,年少的时候,她很渴望着偷偷离开天界,到凡间来玩耍。

人世间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新鲜的,有趣的,都是让她无比渴望的,梦里面都是悄悄翘了课,然后溜到人间去,去游山玩水,到处去玩,只是那时候修为还低,境界不够,也没有什么护身之物,被爹娘严加看守,不能离开。

而今日,修为渐长,掌握劫剑,天地偌大,可任由她随心所欲地去玩耍,却反倒是有些觉得无趣,不知去往何处,也不知去哪里才是有意义的,索性乘着风,任由这风吹着云霞,带着自己前往前方。

跨越过了千山万水,度过了山峦,忽而见到一处地方,山峰挺秀,云霞流光,山下有小镇,依着这山而生活,似是因为天空的那十日横空过于炽烈,哪怕是有天界的遮蔽,以及人道气运大阵的抵抗,仍旧让这人世的温度提升。

这个时候本来气候就渐渐热起来了,可这却是一下子就直接到了盛夏都比不上的高温,又不怎么下雨,人们都在那边祈雨,白发女子见这镇子里面百姓面有焦渴之色,于是按住云头,施展神通。

这不是正统的行云布雨,不必先给雷部发令信,也不用去水部。

只单纯靠着这神通所为,雨水很快落下,镇子里面传来一阵阵欢呼声,云琴方才注意到此地,正是齐无惑年少时候生活的地方,不远处的山就是方寸山,心念微动,脚下云霞散开来,已落在这镇子里面。

遮了身形,只一步一步,慢慢走在这人间城镇,这城镇和千年前早就已经不同了,变得繁华许多,占着的地方也足够,若非是某些原因,此地不适合扩建成为城池,恐怕此地早就被墨家弟子们凿开山壁,修建成依靠着此山而立的山城。

现在只是一座颇为热闹繁华的大镇。

白发女子想着往日的事情,想着千年前那少年是不是也曾经从这道路上走过,眸子微垂,便似是仿佛他还在身边,脚步都缓慢下来,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镇子一处院落前面。

这院子是被某种神通遮掩了模样,寻常的人难以察觉到的。

周围的屋子和建筑都是这些年修建的,很有最近流行的墨家风格,唯独这院落朴素,仿佛千年前的岁月化作了琥珀,就将这一个院子和其中经历的岁月都保留下来,蔓延到了现在,和周围的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云琴伸出手轻轻推开屋子,看到了这院落干净朴素。

一张石桌,旁边是梅花树,只是因为天气炎热,梅花树也不曾盛放。

她踱步走到树下,看着这院落怔怔出神,伸出手来。

白皙手指轻轻点在这梅花树上,风吹过来,梅花树的树枝微微晃动,忽而便是绽放出了一朵朵花骨朵,旋即此地绽放,亦如过往。

而在这镇子里面,忽而有大雨瓢泼,似有玄妙,没有变得如蒸笼般地蒸人,反倒是让温度陡降,一下子就变得凉爽起来,人们大声欢呼,有一名少女想到一件事情,那祖先传下来,要代代相传保护的梅花树得要看顾一下。

于是成了一把伞,在这雨水之下快步急奔,好在这一条道路,她已走了很多次,倒是娴熟,脚步灵巧轻快,自这道路上一步步飞跃,都可轻巧避开了一个个小且隐蔽的小水坑,而能在屋檐遮掩的道路上避雨。

最后走到了那被阵法掩盖了的院子,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衣裳,颇为得意,语气轻快地哼了一下。

然后才解开来阵法,推开这门,稍微有些担忧地咕哝着道: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可不要让这梅花树受了雨给打了枝叶……”他们这一脉自热地保护这里,已有千年,自打她年幼记事开始,对这梅花树的保护,就要比起对她都重视,她那时候很是不理解,不过现在年岁渐长,又多看了典籍记录,倒是稍微有些担心,也有些自然而然看重这件事情了。

少女推开门来,迎面而来却是花香,她微微怔了下。

眸子一下瞪大。

梅花随风落下!

那屋子前面,寒梅怒放如雪,在风中散落,寒梅于这夏天盛放,已是独绝之景,而在这梅花雨落下,却有绝色,白发如霜雪,黑袍清净,是她从不曾见到过的绝世女子伸出手,接着了这梅花,她微微转眸看来,眸子幽深,似有悲伤。

嗓音温和:

“你是……?”

愣住神的少女认得出这位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女子绝对非同凡响,下意识行了一礼,回答道:“晚辈岭南苏家小辈,名唤苏巧梅,见过前辈。”

云琴自语:“岭南苏家……”

这想来是某个修行的世家。

苏巧梅小心翼翼道:“前辈,不知来这里是……”

云琴笑了笑,温和道:“回来看看,倒是伱,为何会知道进来的法子?”

苏巧梅道:“这阵法就是我家先祖布下的啊,是苏家先祖传下的口信,要我们一代一代去守护着这一树寒梅。”

云琴问道:“这一树寒梅,就有如此的重要么?”

苏巧梅道:“前辈是来考校晚辈的嘛?您既然来这里赏梅花,肯定是知道的,这寒梅,乃是一千年前名动天下的道门大前辈,其齐姓讳无惑,横扫天下,名动各方,这一株寒梅,是他老人家年少时候种下的。”

“这里就是他老人家年少时居住的地方,听说齐前辈已飞升成仙了呢。”

苍生只知道在天外天那位救世而道陨的,是中天北极真武荡魔大帝。

但是大帝是谁,却不曾告知四方。

所以苏巧梅不知道她口中的大前辈已陨落了,眼底还带着期许,道:

“前辈不知还会不会回来看看这梅花,所以我们这家,代代都很看重这里,晚辈还看过族谱,说是那位大前辈在入道之前,曾经在我家先祖,讳圣元的那位门下读书识字,有了这一丝丝香火。”

“圣元老祖的天赋横溢,只是闻道太迟了,终此一生,辅佐太祖文皇帝建功立业,百岁之后回来这里,寿一百三十岁而去,去世之前曾经说过,天下纷争,大修行之世,彼此征伐。”

“苏家子弟不入此世,但守着这一树寒梅,总不至于断绝香火。”

云琴温和笑道:“是为了后世子弟,也要守着这一株寒梅吗?”

苏巧梅不好意思道:

“晚辈以前也这么觉得呢,所以觉得,圣元老祖会不会是太过于功利了,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决定,可是后来晚辈翻看圣元老祖的书卷,才发现他的功夫和道理都学得很深,能够急流勇退,不是这样的人才是。”

“后来我找到了老祖的绝笔信,才发现不是的,老祖还说了下半句话。”

她神色郑重了些,道:

“是只要苏家的香火不断,后人就一定要来这里守着这寒梅,守着这屋子,一定要维系千年前的模样,不需翻修,不能改变。”

“老祖说,尘世如同水流一样,不断地往前行走,越是修行,境界越高,寿命越长,可是这个尘世的各种东西都日新月异,总有一天,那位无惑大道君熟悉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那一天睁开眼来,环绕周围,没有熟悉的人,没有熟悉的风景,到了什么地方,见到什么人,都是恭恭敬敬叫他前辈,最后就连他喜欢的菜都会失传,这样的他,仿佛就是被世界和时代抛弃了一样。”

“或许仙神们就是这样,渐渐非人了。”

“大真君曾经唤过他一句夫子。”

“大真君是天下人的夫子。”

“可是圣元祖先却不是他一人之夫子,夫子要死,也要为自己的弟子留下一点烛光,哪怕微弱,也希望能够让大真君知道,他那个时代还没有走远,老师离开之前,还给他留下一盏灯。”

“虽是微弱,却足可照亮方寸,温暖一时。”

苏巧梅说这些的时候,一本正经,显而易见是在背诵着那位千年前苏圣元夫子的书信,不过她又道:“这是几年前晚辈的想法,这些年来倒是有些其他领悟了。”

白发绝世的女子微微笑道:“哦?是什么?”

苏巧梅看着那一株梅花,道:“世人都逐利逐名的,多少短视;圣元老祖担心自己离去之后,过不了多少年,苏家的后人就会忘记这件事情,或者以这件事情谋利益,所以才说这梅花树可以保苏家千年不衰,才让代代先祖,就算是有荒唐奢侈的,对于这梅花树也不敢懈怠。”

“可我倒是看开了呢。”

这少女一双浅褐色的杏眼明亮,笑道:“这梅花多好啊。”

“有千年前传说的激荡,还有老师对于学生的关爱,有圣元先祖的苦心,它可是见证了一千年的岁月,多少代的人呢。”

“至于香火不灭不衰什么的。”

“可是兴盛和衰落本来就是万物万理的规律。”

“除非是那位大真君来呢,可是他一次都不曾来过。”

白发女子微笑了下,看着这梅花,心中潜藏着的悲痛仍旧在眼中浓郁地化不开,她伸出手抚摸花树,轻声道:“你说,他入道前,是你家先祖的学生?”

苏巧梅点了点头,不无得意道:

“我家先祖,圣元老祖的女儿,可险些和这位大前辈订婚呢!”

白发女子看着梅花树,道:“你知道,他入道前的故事吗?”

苏巧梅疑惑,旁人不该都是对入道之后的故事在意吗?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知道啊!”

白发女子摘一朵梅花,放在这少女眉心,手指微凉细腻,在这眉心按了按,噙着微笑,可这微笑却似乎还是有些悲伤,指了指石桌,道:“若是有闲暇的话,可以给我讲一讲他那时候的故事吗?”

“我,很好奇。”

苏巧梅疑惑,然后立刻地答应下来,白发女子坐于梅花树下。

少女则是稍微回忆,就开始娴熟得讲述卷宗里面的过去画面,讲述那传说年少未入道时候的一日一日,木门关合,将这风景闭笼住了,而外面人来人往,红尘如旧,开心谈论着今日雨落,却是凉爽,可是有一番好日子过了。

一门之隔,清净出尘,红尘人潮。

唯梅花落下,如同安静春雨。

亦如千年之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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