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归乡之境

“原来是这样……”

胡麻安静的听着红葡萄酒小姐的话,内心里汹涌起伏,面上,却反而平静了。

自己早先只是担心,不知多少转生者愿意插手人间之事。

甚至不知会有多少人过来帮着对抗李家。

是自己见识短了。

他们甚至不是参与不参与的问题,而是,在很多问题上,想的比自己都深,都透彻。

若站在客观的角度,猴儿酒当初提出来的与十姓斗法的问题,便已经是最理智最聪明的做法,但铁观音却从一开始便窥见了这个提议的不足之处。

这女人也很霸道,在意识到这个蔽端之后,便在瞒着所有人的情况下,就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以免精力的分散,意见的内耗。

这,只有深切的了解这个世道,融入其中的人,才可以做得到。

上京城时,自己便猜到铁观音隐瞒了一件事,却着实没想到,会是这件。

自己一直以来,心态其实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了解到了身世之后,便只当自己是主人,其他人是客人,所以小心翼翼,但铁观音却用如今这個决定,告诉了自己一句话:错了。

转生者或许嫌弃,或是傲慢,但骨子里,他们又哪有人真的会对这世界置身其外?

二锅头老兄有小红灯。

猴儿酒有他的妹妹乌雅。

就连地瓜烧,都有她那一帮子鬼兄鬼弟。

甚至在某些层面上讲,他们与这个世界的因果纠缠,比自己都大。

想着这些问题,胡麻内心里的汹涌,也终于渐渐平息,他转头看向了血污池,便见到如今杨弓的影子,已经愈发的清晰,而神赐王的身影子,则早已溃败。

如今勉强能在血污池中维系着影子的,却是只剩了恶人伥一个,当然,这不代表着杨弓的杀意已经超过了他们。

纯是人间这一场大杀劫因杨弓而起,血污池倒映人间,便相应的生出了变化。

只能说,与杨弓即将代表的事物相比,其他人的杀意,皆为不值一提。

他同样也了解杨弓将会面临什么,心间自然有些沉重。

但想到了太岁将临,人人肩上有担子,倒不至于说其他的话,有的,只有敬重而已。

“所以,这个人是谁?”

而在血污池时,那恶人伥此时也在看着杨弓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

作为同在血污池中的人,他虽然不认识杨弓,却似乎也可以从杨弓身上感觉到一些东西,定定的看着他,脸上露出了好奇之色来。

良久,良久,麻木的脸上,倒是慢慢露出了笑容,转头向了胡麻看来:“他与别人不一样。”

胡麻也看向了他,轻轻点头,道:“他是不认命的人。”

“这天地之间有命数,有的人命数轻,有的人命数浅,遇着灾了,命数轻的人先死,有了福了,命数重的人先享,他不服气这个。”

“不服气便不服气吧,他其实有机会把自己从命数轻的,变成命数重的人。”

“但他不要这个机会,他提了刀,要把那些命数重,且认为自己就该命数重的,一个个的都砍了……”

“……”

恶人伥听这种话,分明是有些吃力的。

他不是门道中人,听不明白这命数的轻重,皱着眉头琢磨了一下,才略略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眼睛竟是渐渐的亮了,罕见的从他那张麻木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忽然抬头看着胡麻,道:“有地方可以铸刀吗?”

他举起了自己手里的两截断刀,道:“我想把刀铸好,然后去找他。”

“去渠州寻保粮军。”

胡麻向他点了下头,道:“那军中有铁匠,会帮你铸刀。”

“好!”

恶人伥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就这么在血污池里坐下,影子也渐渐变淡了,想必此时的他,也已经从人间醒来。

至于他带着手里的两柄断刀,找到了杨弓之后又会当什么差,便看他了。

“天翻地覆大杀劫啊……”

胡麻只是心里感慨着:“连恶人伥都可以折服,更何况是其他人?”

这场大杀劫,比起之前与十姓约好了的斗法,不知高明了多少,但若从道理上讲,这场杀劫又并非违背与十姓的约定。

毕竟是说好了斗约定输赢,如今这也同样是一场斗法,区别只是在于,十姓以为会从术法层面见输赢,却没想到,转生者的格局,远比他们想的大。

事已至此,自己甚至都不用担心输赢的问题了。

此时的胡麻,便在血污池旁边,可以感受到那池中的血气涌荡,自血污池回望人间,借着阴府之中那滚滚阴气,甚至可以借此感觉到人间气运,感受到那场滔天大劫的浩荡。

在这件事情上,转生者远比自己做的还要好。

那么,此时的自己呢?

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已经准备离开的红葡萄酒小姐,也看到了旁边脸色有些低沉的二锅头。

他们眼中或是自嘲,或是平静,但却都有着某种超然之色。

便如二锅头,分明刚刚才听见了红葡萄酒小姐所讲的“转生者必死”之事,但他居然也表现的毫不在意的样子……

或许与烧刀子一样,都觉得此时的儿女情长,显得太过婆婆妈妈?

自己也没有意义表现出什么伤心悲痛之类的,太轻了。

只是面对这必死结局,自己又该做什么?

某个念头,忽然便于此时疯狂的滋生,以前他便窥见了此事,但甚至不敢深想,如今,却逐渐变得坚定。

上京时,转生者们与铁观音相见,看似大家将一切的事情,都交了个底。

但实际上,铁观音隐瞒了一件事情,无论此世结果如何,对抗了太岁之后,转生者会死。

而自己,也隐瞒了一件。

……

……

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胡麻甚至都觉得心里轻松了,只是向了红葡萄酒小姐深揖一礼:

“有劳了。”

便是胸间正是云海涌荡之时,如今也只一句有劳,不然着实矫情。

而红葡萄酒小姐也看了胡麻一眼,倒是觉得他当真与之前在安州时不一样了,摆了摆手,淡淡笑道:“赶紧把这里的事情料理妥当,好多的事情,如今才只是开了一个头呢!”

杀劫起人间,她还要回到人间去,保着杨弓,或是多寻几个杨弓。

不然,杨弓出了事,这场杀劫,也有可能被提前阻止。

“咱们也把彩头收回来吧!”

胡麻也向二锅头笑了笑,道:“好歹这场斗法,也是堂堂正正的赢了的。”

除了有点碾压之外,其他的皆在道理之内。

二锅头也只能点着头,只是细想起来,觉得有些怪怪的,这所有的事情,都是红葡萄酒小姐策划,烧刀子拿了命来执行的。

就连胡麻,中间也起到了当肉盾,以及最后时帮着烧刀子,将这场杀劫的引子送到人间的作用。

惟有自己,合着就只是开了个门,以及最后收钱?

“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做……”

而当胡麻与烧刀子来到了李家主事的面前时,便见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呆滞了一般。

如今他已非活人,而是魂身,连魂身都表现出了失魂落魄模样,可见这冲击实在太大了……

“我李家二百年辛苦,七代人之功,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你们,却要全都拿走,连名声都未留下……”

“……”

“那一切,本来就不是你们的。”

而胡麻看着李家主事这模样,则是皱起了眉头,冷淡道:“凭着背叛与窃取得来的基业,也不能算是你们家赚的说深了说,这黄泉八景,管人间一切祸福,本身就不该染指。”

“若你们真的染指,甚至据为己有了,那自然有人将其推倒重来。”

“若真有胆量,你们也可以试着阻挡,只是我会告诉伱们,后果皆由你们承担。”

“……”

说完了这些他才声音一沉:“至于现在,我没有功夫与你在这里啰嗦。”

“李大先生,你们输了,答应我们的东西,该交出来了。”

“……”

“你……”

直到被胡麻如此重话说到脸上,这李家主事,才仿佛回了点神,猛得抬头看向了胡麻,更里带着崩溃,沮丧,不甘,疲惫。

最后,却都成了苦笑:“你们还想得到什么?”

“李家,根基都被你们毁了,又哪还有值钱的东西?”

这会子他身上甚至都有了种自暴自弃的感觉了。

本以为,这场斗法哪怕输了,也只需要交出那两只秤砣,最多与他们平分血污池。

可孰料,血污池都不属于李家了。

从此之后,无常李便会低于其他几姓,心间沮丧,可想而知。

“要你们的一切。”

而胡麻则是认真看着他,缓缓道:“李家的无常,石砣,家主印信,以及……”

“你们李家的母式。”

“……”

“母式?”

李家主事骤然听见这两个字,神色居然显得有些奇怪,还以为胡麻是在嘲讽。

李家的母式,大概从今天开始,就成了一个笑话吧?

他还要这做什么?

“老井呼名确实一般,我都没想到,堂堂无常李家的母式居然消耗品……”

胡麻并未掩饰自己眼中的嫌弃,道:“但你们李家可以窃取血污池二十年,不为人知,也未受到血污池的反噬,这份本事我倒是很感兴趣,我要你,将这本事,完整的告诉我。”

此言一出,不仅李家主事,就连二锅头也顿时觉得有些奇怪。

‘为何要这窃取天地本源的法?’

‘分明这场杀劫一起,任何门道,都会被推平,这世间法门,都可能会被推平啊……’

而李家主事也是反应了一下,才忽然认真看向了胡麻,倒真是难以形容这会子他心里的奇怪念头。

胡麻点明了要他们李家的法,倒让他觉得心里稍稍宽慰,似乎李家人数代人之积累的心血不是那么一无是处似的,恍惚之间,咬牙道:“我,这些我都可以交给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知道李家输了,没资格谈条件,但我,还是要说出来。”

“……”

胡麻并未抢白,只是皱皱眉头,道:“你讲。”

李家主事深呼了口气,忽然道:“我要你保举我李家两位女儿,去保粮军中任职。”

“不跟别人,就跟着这杀劫缠身之人,保证她们令行禁止,不生二心。”

“……”

胡麻听着,都略一怔,倒是哂然。

要不怎么说,十姓主事,其实都是非常聪明的人呢?

他缓缓点了下头:“我答应了。”

李家主事直到此时,也才深呼了口气,向了胡麻道:“首先,你要找一口井……”

无常李家,倒确实是愿赌服输之人,或者说,他们一开始就准备了要与胡麻等人合作,差别只在于输的太过突然,而且他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去生出赖账与两败俱伤的决心而已。

不仅胡麻所要的“窃取”之法,源源交待了出来,其他的印信,调令,石砣,也都一一交出。

这些事物,到了胡麻手里,便等于镇祟胡家,吃掉了无常李家。

至于五只石砣,更是已经可以凑齐了。

罗天大祭的五镇,如今便已有了一镇在手。

胡麻与二锅头一起返回了阳间,仍在这猛虎关前,抬头看去,只看到了猛虎关上,早已插上了保粮军、铁槛军、白甲军的大旗。

如今这一片天地之间,血雨方停,冷日初升,阴风的风刮来刮去,风中满是血腥味,关前人头,皆已埋葬,正有无数褴褛之人,前来领粥。

粥香与血腥味融合到了一起,居然是谁也不曾想过的融洽。

胡麻立于猛虎关前,看向天下,倒仿佛已经看见了结果,这一番滔天杀劫起处,什么猛虎关,什么神赐王,乃至无常李家的堂官跑腿,再什么江湖异人,奇术邪法,皆不堪一击。

而以红葡萄酒小姐为代表的很多转生者,都已经开始自愿投入了这场杀劫。

他们会摧毁一切,也会让人明白为何摧毁,以及如何活命,重生。

这才只是刚开了个头而已,这场杀劫会愈来愈凶。

命数轻重会抹平,什么草头王,什么世家贵人,都将会在这场杀劫面前俯首,否则便人头落地。

“老兄,交给你了。”

而望着这已经打开的局面,胡麻便在这猛虎关前,将从无常李家拿来的一切,都给了二锅头,其中,还包括了镇祟府内的“金甲集”与“递阴书”。

金甲集,可以驱使镇祟府内的金甲力士,递阴书,则可以保证二锅头随时联系到自己,以及驱使天下鬼神之能。

“啥意思啊?”

二锅头听着他的话,却有些懵了:“这才刚起了个头,你不回军中去了?”

“你们懂得道理比我大,这些事情也会做的比我更好。”

胡麻深深的吁了口气,认真看着他,道:“所以,我要去做另外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二锅头倒是有些惊讶:“比集聚天命,斗败十姓更重要?”

胡麻点头,慢慢道:“是!”

二锅头虽然还是有些不太了解,但也知道胡麻不是个急躁的性子,加上他也有太多事情,要去了解,去与红葡萄酒小姐商量,便也只好答应了下来,匆匆向了保粮军中而去。

而胡麻则是目送了二锅头走远,神色也已崩紧,安静的站在这里,行功片刻,便等到了老算盘,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满身都是泥浆。

“这……这事……”

老算盘分明还有着太多想要问的,但胡麻却在看到了他的时候,直接道:“我让你帮我联系国师,可曾找到他了?”

“找到了……”

老算盘倒是有些奇怪,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胡麻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便点了下头,道:“带我过去见他,我有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

却还不等老算盘回答,胡麻便听到了身后有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转过头去,便看到了洞玄国师,他站在了早先本来应该是一株松树的位置。

自上京城分开,到如今,已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再看到他,却已没了当初身穿道袍,飘然出尘的模样。

脸颊还是那般枯瘦,但却换下了道袍,胡须篷乱,眼睛也没有此前清澈,通透般的神彩。

老算盘一见了他,神色便有些尴尬,悄悄低下了头,向胡麻道:“他比你还着急呢,一听你要见他,几日前便过来了一道影子……”

“我需要知道,归乡境界怎么走……”

胡麻没有半点的犹豫,便看向了国师,慢慢道:“你早在骗我修成九柱道行时,曾经说过有人间上桥之法,甚至还有可能,以此法直抵归乡境界。”

“这话,该有下半句。”

“归乡?”

国师听到了他的话,甚至都觉得有些荒唐,冷声道:“照你现在的路子走下去,天地之间,将不再有法,不再有术,只有一帮挥着刀,大杀四方的乡民……”

“你挑起了这一切,却又过来问我,何为归乡?”

“……”

“是!”

而迎着国师的质疑,胡麻却只是默默点了下头,道:“这天下的法都会消失,但我要在这一切消失之前,达到真正的归乡境界。”

听出了他话里的坚定,国师的脸上,倒仿佛露出了讥嘲:“说到底,你也想成仙?”

胡麻袖子里握着一块衣襟,乃是从血污池中带出来的,他缓缓握紧,徐徐吐出了一口气,低声道:“成仙没有意义。”

“但归乡,却很有意义!”

(本章完)

第844章 冥殿十帝鬼

成仙没有意义,归乡却很有意义,这句话似乎不算是国师想要的答案。

但对他来说,答案却也不重要了。

知道了胡麻在找自己,他便来到了这里,似乎很好奇胡麻要问自己什么,而问出了“归乡”两个字的胡麻,则让他有种意外的满意。

不急着回答,脸上的更显得有些冷漠而颓丧:“你胡家骗了我二十年,使我这一场谋划,全然落了空。”

“白玉京计划毁于一旦。”

“大罗法教,也已经将我逐出师门。”

“你毁了我走向归乡的路,也本该是我二十年来,惟一想要动手杀死的人,结果你却来找我问有关归乡的问题?”

他微微抬头,定定看着胡麻的眼睛:“给我一个你认为我会帮你解答问题的理由!”

听着这番话,旁边的老算盘,都不由得有些担忧了。

国师在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那眼底的杀气,可不像是假的,国师有着一身本事,但杀人很少。

他只在关键的时候杀人。

但只要他想杀,这世界上却很少有人逃得过,诚然,胡麻或许确实不是他能杀得了的,但是,自己可在旁边站着呢,万一这两人动手,波及了自己……

倒是胡麻,迎着国师的质问,也略略沉默,脑海里似乎闪过了很多回答。

或许,自己可以指责国师的逃跑,说他本身欠着这个世界,就应该回答自己问题?

或是说他身为大罗法教上一代主祭,有给自己解答问题的责任?

但最终,胡麻却是想到了无常李家,以及当初上京那位守祖祠的老人,他们口中说到的国师模样,便慢慢的,抬头看向了国师,道:“我会让你这一世,不至于……像个笑话!”

这答案一出,旁边的老算盘顿时一缩脖子,立时便要逃走了。

而国师脸上的更也忽然之间,全部消失,有些颓丧的眼睛里,仿佛涌荡起了冷电一般的森然。

笑话?

曾经一手将都夷送上末路,又将第一代转生者葬送之人,最后却只落得“笑话”二字?

或许到了国师这种层次,任何话都很难撼动他的内心。

惟独笑话二字,简直扒开了脸面,在烈日下曝晒。

而胡麻说出了这两個字后,也做好了国师会盛怒之下出手的准备,他知道这两个字一定会让国师内心有所震动,只是不知道最终结果是什么。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却也看到国师脸色阴沉,山间云雾聚散,但过了许久,许久,他却并未有任何动作,反而自嘲一笑。

然后他冷淡的看向了胡麻,低声道:“来大哀山找我!”

说完了这句话后,四下里骤然起了一阵薄雾,一切都变得恍惚,迷蒙。

再下一刻,国师已经消失,他所在的位置,仍然只是一株古松。

“究竟是人,还是松树?”

胡麻皱着眉头上前,轻轻触及松树上面坚硬的裂纹,脸上倒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如今自己道行非浅,世间能骗过自己,能伤到自己的法门已经非常之少。

但是看到了国师以松化身的一法,却仍然感觉到了新奇。

这代表着,世间仍是有很多法门,不是自己能看透的,也代表着无数的未知。

未知便是希望,倒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并非行不通。

“大哀山在哪里?”

他抚摸古松,沉吟半晌,回头向了老算盘问道。

“是咱们大罗法教的山门……”

老算盘直到此时,才敢小心的呼吸,忙道:“都夷之前,大罗法教向来便只有一师,一徒,一香炉,于山门之外修行,观太岁,知天象。”

“只是都夷入主天下之后,祖师爷下山,观世香也带到了人间,大哀山那处山门,也算是荒废了,没想到国师又回到了那里……”

顿了顿,又琢磨着道:“但理论上,那里应该还属于大罗法教的地方,历代皇朝,凡是知道大罗法教存在的,也包括了都夷第一任皇帝,都将那里封给了大罗法教的主祭。”

“所以那里其实也算是你的地盘,国师回去了那里,这其实有点不太对头啊……”

“……”

胡麻点了下头,道:“那就过去吧!”

老算盘一下子有些担忧:“抢地盘?”

胡麻点了点头,道:“不光抢地盘,所有用得着的,都过去看看,既然要做这主祭,好歹捋个账。”

胡麻既已确定了要去,老算盘也自不敢拦着,他其实现在有些不懂胡麻要做什么,也下意识觉得胡麻居然把眼下这么大的事情丢给了那些人有点托大……

毕竟那些人是外来的。

但见到胡麻忽然对大罗法教的事情感兴趣,倒也觉得不是一件坏事,无论什么情况下,捋账这个事,都是应该的嘛。

准备的方式特别简单,大罗法教弟子,除胡麻外,都随身背着祖师爷的牌位。

他便当着胡麻的面,向了祖师爷的牌位磕了几个头,上了一柱香。

口中念念有辞,半晌之后,便爬了起来,将那一柱香拔起在了手里,向胡麻道:“准备好了,咱们便出发吧!”

胡麻点了下头,却又想起了一件事,自己也从袖子里抽了一柱香出来,一口气吹得着了,看着清烟飘去,不多时一道红影闪烁,却是小红棠从旁边林子里钻了出来,抱住了胡麻胳膊。

自从上京见了婆婆,胡麻因为有事要忙,便让小红棠留在祖祠陪着她。

如今有了别的事情要做,才将小红棠唤了过来。

“小红棠,记得你曾经说过,自己是从一座黑色的大房子里出来的?”

胡麻看向了她,只见小红棠跟着婆婆在祖祠呆了一段时间,倒是有点胖了的模样。

祖祠的香火,如今是胡家一姓受着,那里的香火与众不同,小红棠也跟着大受好处。

幸亏叫回来了,不然岂不成了大胖丫头?

“是啊……”

小红棠用力点着头:“那里还有好多人呢,可凶了!”

“是婆婆捡着了小红棠,婆婆跟那些人不一样,婆婆才是好婆婆。”

“……”

胡麻笑着点了下头,道:“那么,如果让小红棠再回去一次,伱敢不敢?”

“不去!”

小红棠平时可是极听话的,不管是送信儿打架还是偷东西,又或是搬血食,没二话。

但如今听了,竟是小脸一变,露出了恐慌的眼神,用力抱住了胡麻的胳膊:“胡麻哥哥也不要去。”

“不用担心。”

胡麻摸了摸小红棠的脑袋,笑道:“现在我本事大,不怕他们。”

然后才向了老算盘道:“先去大哀山。”

老算盘的眼神,也从小红棠的身上收了回来,与这只小使鬼,倒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奇怪的是,越看越觉得这只小使鬼与其他人的模样不同似的。

尤其是,他看着胡麻烧起来的那一柱香飘向的方向,似乎是上京位置,但上京的香火,可不是一般小使鬼能够享用的啊。

这丫头,居然还胖了?

这时候,江湖经验就派上了用场,看不懂的,那就不问。

只是缩着脑袋,忙点了头,便顺了自己手里的这一柱香烟气飘去的方向走去。

胡麻跟在了身后,便见到了祖师爷前这一柱香的神妙之处,看起来只是一柱清清淡淡的香,只随了四下里的风不同而方向不同。

老算盘则是香飘向哪里,便走向了哪里,莫名其妙的,他的身影,居然也像那香火一般,左闪一下,右闪一下,逐渐变得有些迷蒙了起来。

自己,居然都需要集中了注意力,才能跟上他,渐渐的忽略了旁边的景色。

依稀只觉得,自己应该只走了一柱香的时间。

在老算盘手里那一柱香堪堪烧尽之时,他看到老算盘停下了脚步,而最后一缕香气,向了前方的一座山上飘了去,将小红棠放在了肩膀上坐着的胡麻,便也跟着在山前停了下来。

赫然见到,自己已到了一座陌生的山前,松柏森森,奇岩怪石。

四下里看去,也是群山幽谷,好似这一座山孤孤清清,独立于此世间外一般。

“这就是大哀山?”

胡麻打量了半晌,轻轻的开口,但在这死寂之地,声音却显得非常清晰。

老算盘都忙一缩脑袋,小声道:“想来就是了。”

“此山不在地图之上,惟有祖师爷牌位前的一柱香可以用来指路。”

“我也是知道这个法子,但却第一次过来。”

“……”

“那你跟在我身后。”

胡麻将左边肩膀上的小红棠抱了下来,牵着她的手。

小红棠一直非常警惕,但见到如今并不是去她记忆里的那座黑色大房子,倒是放心了一些。

跟着胡麻,缓缓抬步,顺了这山下一条生满了青苔的石径,慢慢的向了山上走来,只见山间清寂,连声雀鸣也不闻。

本以为要直接上了山,但不料,只到了山腰里,便见到了一溜儿破败的石屋,一片生满了荒草的石坡,胡麻站住了脚,看到了石坡之上,国师正背对了自己,对了香案磕头。

以他的道行,怕是胡麻还在山脚下时,便知道胡麻已经过来了。

但如今的他却极为恭敬,向了身前的香案,磕头,上香,动作显得一丝不苟。

而这极为简单也于此民间常见的一幕,却让胡麻觉得有些诧异,国师曾经是大罗法教主祭,即便如今,也是这人间本事最大的人,甚至可以说没有之一。

凡俗民间所拜鬼神府君,于他而言也只如一缕阴风,触之及散,哪怕是妖天鬼地,对于他也只是可算计利用之物。

可是如今,他却连上了十柱香,还要磕头,那是在敬什么?

有什么值得他这等人如此恭敬?

虽然不解,但却也依了规矩,在他上香之时,并不开口,只是安静等在了坡边。

十柱香上完,国师才缓缓转身,向了胡麻走了过来,瞟了一眼跟在胡麻身边的小红棠,便先自抬步走去。

二人皆不言语,顺着石阶走了一段,国师才忽然淡淡的向了胡麻开口:“你觉得很奇怪?”

胡麻点头,坦然道:“在上京时,你只烧一柱香,且在离开时,将那一柱香留给了我。”

“大罗法教由来只烧一柱香,便是那一柱观世之香。”

国师坦然开口,道:“但我已经不属于大罗法教,让我敬畏之物自然也就多了。”

胡麻微微皱眉,转头看着国师,道:“这世间还有让你敬畏之物?”

“有很多。”

国师缓缓开口,道:“无知者才无畏,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很多。”

“感觉像是在骂人?”

被骂了总是会生气,但因为在上京时,是自己赢了那一场斗法,所以胡麻的心胸便显得开阔,也不介意,只是边跟了国师行走边笑着道:“既然我来了那你也该告诉我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也只有你能回答。”

“为何大罗法教的三种境界,分别是观世,入世,以及老天爷?”

“为何大贤良师当年自创的法门,本是名为大威师公,后来却改成了天公将军?”

“这天公二字何解?”

“……”

国师听着,不急回答,而是忽然看着胡麻,道:“你倒要先回答我,为何如今才问?”

“早在上京时,你便是大罗法教主祭,那时,你甚至还很不在乎。”

“……”

“因为用不着。”

胡麻坦然道:“当我看见了这条罗天大祭的路后,我便知道,十姓法门,都会消失,我有了十柱香,有了背起十二鬼坛及相等级别的事物能力之后,便已经够了。”

“我只需要将印、砣、簿、果、令五镇搜集起来,改天换地,那便足以驱逐太岁,其他的,都是累赘。”

“胡家的路,注定要灭法,而我不能成为窃法之人。”

“但现在……”

他顿了一下,才慢慢道:“我有了理由。”

国师能够察觉到胡麻言语之中的坦诚,但却未直接回答,而是目光落了下来。

看到了胡麻身边的小红棠,低声道:“很多事,我想你们胡家已经知道了。”

“不然,这小鬼又何至于留在了胡家?”

“……”

“是婆婆留给我的。”

胡麻轻轻的吐了口气,摸了摸小红棠的脑袋,道:“在上京时,我也问过她小红棠的来历,婆婆告诉了我,但是她当时一说,我便听了出来,小红棠的真正来历,婆婆不知道。”

“对她来说,小红棠只是她在上京捡的一只小使鬼。”

胡麻低头看看,小红棠正好奇的东张西望,没有在听自己的话,才略放了心,但还是压低了声音,用了鬼低语的本事,向国师道:

“婆婆那时候是因为我的生母离开了老阴山,想要去上京劝她的,只是我那位母亲决心已定,婆婆便也未说出口。”

“便是那一趟回上京,才见着了小红棠,她那时魂根已断,入不得阴府,看起来已经被人炼制过,又不会向普通阴魂一样消散,怀里抱着自己的八字簿,代表着无主可依……”

“见着她身上的诸多伤痕,婆婆便知道她受过很多罪。”

“因着那时胡家已经失了势,上京城里诸多世家门道,有本事炼这小使鬼的怕是不少。”

“婆婆虽然气愤于这等伤天害理的行径,但却没有能力将那人找出来了,只好带了她回到老阴山来,割来血食喂养,才渐渐养了回来,当然,倒也让这小丫头,有了嘴馋的小毛病……”

“……这其实也不算是毛病,想来,我别的本事不说,总是可以养得起她来的。”

“……”

说了这些,胡麻才道:“不过,倒也是我,事后才从小红棠身上发现了诸多异处。”

“婆婆那时对她太好,不用她帮着打架,更不用她帮着偷东西。”

“许多本事,倒是没有发现。”

“……”

“或许也只是发现了,却不说。”

国师听着胡麻的讲述,慢慢的开口:“白家婆婆也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只是心肠太好,注定她无法在桥上走的太远。”

“你若说她不了解这小使鬼真正的底细,我信,但你说她没有发现这小使鬼身上的异处,却不可能,我想,她定然是发现了,只是却不愿告诉你而已。”

“因为……”

他转头看向了胡麻,道:“她不愿你惹上冥殿里的那些人。”

“冥殿……”

胡麻听到这两个字,已是神色微凝。

即便是这一片死寂的大哀山,也忽然因为这两个字,而骤然吹起了一股子冷风。

凉透衣裳,直抵脊梁。

小红棠莫名的感觉有些害怕,靠得胡麻近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当年老君眉与龙井先生,一定要将都夷皇族全部杀绝,一个不留?”

国师慢慢的,问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

胡麻也是微怔,道:“难道不是为了断绝都夷气运,让太岁无法继续侵入人间?”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国师慢慢道:“而且,若只是为了这件事,其实也不必背那么大杀孽。”

“真正的原因,便是因为冥殿……”

说出了这些话时,他脸上甚至带了些许嘲讽:“都夷入主天下二百年,先后有十一位皇帝。”

“他们,便包括了最早时候,设祭请太岁以壮凶兵的开国皇帝,以及托我大罗法教起问天大祭,问太岁来历的第二任皇帝,他们是与太岁联系最深的十一个人,也是身份最尊之人。”

“都夷皇帝除前两位,多数早死,但身为皇族,便是死了,也与凡夫俗子不同,享受天下大祭,引为太岁上宾。”

“你就没有想过,他们,究竟是死了,还是在哪里?”

“……”

这一句话,却是忽然让胡麻生出了无数的想法。

都夷王朝,被老君眉与龙井先生截断,十七万皇族,都变成了阴魂冤鬼,但也确实有点奇怪的地方。

阳间皇族,皆被咒杀,阴府黄泉,则从二十年前,便被十姓瓜分,而都夷先代帝王,却始终没人提过,难道他们真就一死便魂飞魄散,不留痕迹?

而在这时,国师便已慢慢将答案说了出来:“他们,便皆在冥殿之中。”

“当年非但要剥了皇帝的皮,还要将十七万有名姓的皇族咒杀,便是因为,这些皇族子孙,便是那冥殿里的存在,进入人间的桥梁。”

“老君眉与龙井手段非常,直接断了他们的桥,让他们成了无根之水,宛若没了香火、也没人记得的游神,只能慢慢的消散。”

“这是一种非常巧妙,也非常毒辣的手段,可以一举断了冥殿的根基,杀敌于无形之中。”

“但说到底,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君眉与其他的一代转生者,正是因为没有把握对付冥殿,才选择了此计。”

“只是,他们的计策成功了,但冥殿里的存在,却也不见得自愿消亡……”

“而我这眼力若是不差……”

“……”

他再次低头,看向了小红棠,低低开口:“这小使鬼,便是冥殿里出来的。”

胡麻听着,心里并无多少意外,但却停住了脚步,认真的看向了国师,道:“这与我问你的问题,之间的关系是?”

“你问我归乡的问题便须要提到老君眉。”

国师也停下了脚步,看着胡麻,慢慢道:“我一直都认为老君眉他们很聪明,用最正确的方法解决了冥殿里的人,如今,我们只需要继续忘记冥殿,它们便永不成威胁。”

“可毕竟,他们是在那条路上的。”

他慢慢的开口:“你问我归乡之路,我只能说,确实是有的,也确实就在你的身后,但这条路,并非大罗法教,或转生者参悟出来的。”

“都夷先皇,便是在走这样一条路,你若想更进一步,便需要与他们碰上。”

“虽然他们已断了香火二十年,但我想他们应该还没有死绝,甚至还在想办法回到人间。”

“这天下间,你的命数,已是少有。”

“但是这十一人,却每一个人的命数,都比你的还要重,更有一朝香火加身,以及与太岁之间的神秘联系,种种离奇之相。”

说到了这里,他的神色也变得有些酷烈,甚至是讥嘲:“如果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便与这些存在有关,那你还会继续问我,这条路该怎么走吗?”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