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南北

会试结束后上榜的叫做贡生,而会试的排名,通常跟接下来的殿试不是完全一样的。

当然了,排名不见得一样,可人却都是同一批人,因为这里有个默认规则,即贡士在殿试中一般不会被黜落下榜,所以只要在会试里考中了贡生,那么基本上就能保证成为进士了。

但会试的前几名,却不一定能在殿试里,同样拿到前几名。

殿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毕,次日读卷,又次日放榜。

但会试甲榜排名的内容,却关系到皇帝对于新科贡生们的印象。

因此在夫子庙贡院,甲榜除了前五名都填完后,众位同考官立刻围住了甲榜,认真地看起来,尤其是那些有利益关联的,更是看的分外仔细。

这里就有个说法,那就是二月二十八或二十九日辰时,会开始准备放榜,但在放榜之前半天,外头的人,其实就已经知道了谁榜上有名了,会先一步吹拉弹唱找中了的举子讨喜钱去。

这里面默认的规则就是,甲榜一般填完了,给同考官们看到了,就会提前半天时间泄露出去了,属于潜规则,大家都知道,但是没人管,因为到了这一步,甲榜是不会变的了。

但眼下甲榜没填完,也没到潜规则的泄露时间,所以外面的举子,尤其是考了几次却都落榜的老油条,更是眼睛瞪得老圆,等着贡院的一举一动。

荣国公姚广孝和礼部侍郎宋礼一同离开了贡院,这一路上,几乎所有知情的人都会对他们投去好奇和探询的视线。

而当两人踏足皇宫时,周遭的目光就愈发炙热起来。

只能说,人人都有吃瓜之心。

“恭贺陛下取天下之才!”

姚广孝作为主考官,首先上前行了礼,然后宋礼紧随其后。

而此时的奉天殿内,六部尚书和姜星火也在。

“平身。”

朱棣笑吟吟地让大伙儿平身,永乐二年的甲申科是他登基后的第一届科举,意义自然非同一般,而他本人看着甲榜的名单,也颇有种李世民当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的快感。

不过看着看着,朱棣的眉头就稍稍皱了起来。

朱棣扫视众臣一圈:“朕近来听闻一事,据说江西有许多举人,纷纷赶赴京师应试,以至于江西的会馆都挤得人没个落脚的地方。”

朱棣话音刚落,刑部尚书郑赐便站出来:“回禀陛下,确有此事!江西各县的考生,都集中到京师,人数颇为可观。”

朱棣若有所思,旋即看向姚广孝:“这名单上的江西籍贯考生,数量确实有些多了啊。”

姚广孝忙道:“臣已经统计清楚,甲申科预计登榜贡生四百六十人,其中一百一十七人为江西籍贯。”

“江西文风鼎盛,本就是科举大头所在,这也是难免的国朝有法度,既然是统一规定,总不能因为江西考中的多,就区别对待。”

吏部尚书蹇义这时候也说道。

蹇义说的也没毛病,既然统一划线了,那就按一致的规则来,江西考上的多是人家有本事,不可能说特意针对江西籍贯的考生。

不过在明初,江西的考生确实数量又多,质量又高,从元朝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科举大省,这种情况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

朱棣也想让北方的举子多一些,问题是,北方的人口基数和教育水平就摆在那里呢,科举上的表现,确实不如南方,更别提跟江西比了。

但这个数字,还是令朱棣不太满意。

“北方举子,只有寥寥数十名登榜吗?”

“陛下,不能再来一次南北榜了。”

忠诚伯茹瑺苦口婆心地劝道。

听到“南北榜”这三个字,从洪武时代走过来的老臣们,对这件距今不过六七年的事情,可谓是纷纷悚然。

南北榜,明初著名政治事件,影响力丝毫不逊色于洪武四大案,更有人将其称为第五大案。

起因是洪武三十年的科举,朱元璋选择了八十五岁高龄的翰林学士(翰林院最高长官)刘三吾为主考。

刘三吾,自号“坦坦翁”,元末时就曾担任过广西提学,是学政系统的资深大佬,在大明建立后,大明的科举制度条例就是由他制订的,老朱的《大诰》也是由他作序的,是当时无可争议的士林领袖,朱元璋选择他,其实就代表着,对这次科举,投入了很多的期待。

但刘三吾让他失望了。

丁丑科殿试,陈为第一,取录宋琮等五十一名举子,因为全部为南方人,引起了当时广泛的舆论争议,这个结果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南方经济、文化比北方发达的实际情况,但是北方人一名未取,却有些难以服众。

会试落第的北方举子因此联名上疏,跑到礼部鸣冤告状,告主考官刘三吾偏私南方人,更有北方举子沿路喊冤,甚至拦住上朝的官员轿子告状,整个南京城里流言四起,有说主考贪污受贿的,有说主考官地域歧视的,动静闹得太大,以至于先后有十多名监察御史上书,要求皇帝彻查此事。

老朱下令组成了十二人的调查组进行调查,调查组的结果是以考生水平判断,所录取五十一人皆是凭才学录取,无任何问题,结论出来,再次引起各界哗然,落榜的北方学子们无法接受调查结果,朝中许多北方籍的官员们更纷纷抨击,要求再次选派得力官员,对考卷进行重新复核,并严查所有涉案官员。

因为事情闹得太大,老朱也知道不仅仅是科举本身的问题了,所以最后又一次举起了屠刀,把主考官和调查组都给解决了,用以平息民愤,然后老朱在六月重新进行殿试,钦点韩克忠为状元﹑王恕为榜眼,焦胜为探花,而这次录取的六十一人,全都是北方人。

这就是著名的南北榜事件。

南北榜事件,也是明代中叶开始的全国分卷考试的主要诱因,其实单就人才选拔的角度来看,本来不应该有地域之分,但若从朝野稳定的角度,又必须做到相对均衡。

因此,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仁宣两朝,就采取了南北卷和南北中卷两种方法进行科举取士,仁宗朝是“南士六分、北士四分”,宣宗朝则是“南北中三榜”。

但在永乐时期,还是维持着全国统一会试的现状。

而南北榜事件虽然理论上隔了三朝,但实际上距今不过六七年,在场的六部尚书,基本都是亲身经历过的,科举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于敏感,而朱棣在北平生活了十多年,是正经的北方人,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不问可知他当然是希望北方的举子多上榜的。

朱棣笑了笑,忽然向姜星火问道:“国师觉得南方登榜的举子多好,还是北方登榜的举子多好。”

姜星火正色道:“科举重在公平,南方举子真才实学考出来的,水平强,人数多一些也正常,不过公平有一条线画下来的绝对公平,自然也有两条线乃至三条线画下来的相对公平。”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朱棣也是愣了一下,他倒不是吃惊姜星火支持南方举子的公平上榜,而是姜星火话语里的其他意思。

朱棣的眉毛挑了起来,盯着姜星火看了片刻后,轻咳一声,朗声道:“既然国师这么说了.那就请国师仔细讲讲,怎么画两条线、三条线?”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姜星火身上。

姜星火心说,早来晚来都是来,南北分卷考试是弥合现在大明南北撕裂情况的良好工具既然玩家水平不一样,玩不到一块去那就弄两个、三个服务器就好了。

姜星火也不慌乱,沉声道:“南方经济发达,文教亦是兴盛,这是从宋朝建炎南渡开始,历经数百年形成的既定事实,大明立国如今不过三十余年,就算再有个三十余年,也改变不了这种情况,而全国统一会试,虽然对考生来说都是公平的,但因为南北文教水平差异,所以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不公平,这一点想必陛下也能感受得到。”

朱棣连连颔首道:“不错,朕亦是好读书的,可惜北方就没什么好老师。”

这话乍一听挺有道理,但仔细咀嚼起来,就发现有点不太合适——你是武夫啊,你啥时候爱读书了?

不过皇帝给自己脸上贴金,那是因为马上要殿试了,皇帝作为实际上的殿试主考官,不管有没有水平,都得表现的有水平一些,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关键在于姜星火接下来说的话。

“南北榜。”

蹇义忍不住瞥了茹瑺一眼,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朱棣的表情更精彩,他眯着眼看着姜星火,似乎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不过姜星火嘴里的南北榜,那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南北榜。

姜星火却毫不犹豫地迎着众人的注视,朗声道:“陛下,甲申科结果不易改动,但大明确实可以试行南北榜制度,科举之士,虽须南北兼取,而南人善文词,北人厚重,比累科所选,北人仅得什一,非公天下之道,往后科场取士,以十分论,可南士取六分,北士四分,分卷考试。”

南北榜制度,显然是很符合朱棣心意的,因为朱棣想要让自己北方老巢的士子,更多地出现在庙堂上。

但这话朱棣不好说,今日姜星火提出来,朱棣自然是喜上眉梢。

不过朱棣还是矜持的,知道这种事情关系比较大,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所以轻咳了一声,只说道:“国师的主意不错,不过科举取士毕竟是大事,是否试行南北分开取士,还需细细商量。”

大臣们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早就习惯了每次姜星火充满了革新精神的建议了,不过这次皇帝没有马上采纳,就说明了这事虽然很重要,但是.不急。

不过这次倒也不算废话谏言——至少姜星火接下来的回答,听起来比较像那么回事。

“也可行南北中三榜,北榜即辽东、北直隶、山东、河南、山西、陕西;中榜即四川、广西、云南、贵州。”

分榜取士这个办法,是姜星火前世宣宗朝对于科举制度的解决办法,后来推行了很多年,实际效果很不错,因此听起来就挺合理的。

这样做,可以使得科举制作为中枢朝廷用来控制、调节地方利益均衡的政治手段,增强大明帝国的向心力,维持内部各行政区域之间的相对公平。

朱棣点了点头,但并未马上表态,而是细细地看起了甲榜。

“第六名王训、第七名王直都是江西人。”

“前五名待选的,也都是江西人。”

朱棣微微蹙眉,但并没有马上发作,因为建文二年那一届科举,一甲三名是江西人,二甲头名和第二名也是江西人,虽然让其他地方的举子眼红,但江西人能考是事实。

既然是姚广孝选出来的,那肯定是有真才实学的,说明这五个江西人就是这一届才学最佳的。

而事实上就是这一届科举的结果,跟姜星火前世的结果并没有任何区别,不管谁当主考官,只要按程序进行公平选择,那么最后脱颖而出的就是这几个人。

没办法,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种级别的学霸,肯定不会因为姜星火选择重点考《春秋》和《荀子》就发挥失常,人家都是早有准备的。

“曾棨、周述、周孟简、杨相、宋子环。”

姚广孝道:“这里面还有个说法,曾棨是周述、周孟简两人的老师,而周述、周孟简则是族亲兄弟。”

“咳咳。”

宋礼也补充道:“杨相是杨士奇的从侄(族兄弟的儿子),比杨士奇小十三岁,今年二十五岁。”

朱棣嗯了一声,只道:“国家取才倒也不避讳这些,想来既然把杨相推荐上来,那看的就不是杨士奇的面子,而是此人确实有真材实料,朕是信你们的,不用解释这些,只是宋子环却是个有趣的人,此人颇有诗才,可惜朕不想用诗才取人。”

朱棣转向姚广孝:“荣国公觉得该选哪个做会元(会试第一名)?”

“回禀陛下,臣认为,杨相,当为会元。”姚广孝躬身道。

朱棣微微皱眉,姚广孝这个建议不符合他的初衷,但朱棣转念一想,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反正会试的排名,跟殿试还不是一回事,所以朱棣略一沉吟,淡然道:“既然荣国公作为主考官坚持,那便如此办吧,剩下的按考官的建议来排序即可。”

朱棣说着顿了顿,又叮嘱道:“不过此事切记保密,不要泄露出去。”

“臣遵旨!”几人拱手道。

朱棣又将视线投向姜星火:“国师,依伱看来,此次殿试的第一名该是谁?”

会试的排名,还是主要按照主考官的意志来排序的,但殿试,基本上就是以皇帝的意志为主了,皇帝相中哪个人,就让哪个人来当状元,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殿试的时候,皇帝确实会倾向于长得帅的。

“全由陛下圣裁吧。”

姜星火翻了前五名的卷子,策论写的都不错,对于现在大明开展的变法改革,都有自己的一套观点,不见得是什么治世能臣,但最起码见解都在线,所以选谁其实都一样。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殿试是皇帝的权力,不管最终怎么选,让皇帝自己玩,下面的人就不会出事。

朱棣也是捋须微笑,显得颇为满意。

待众人离开后,朱棣把金幼孜单独喊了过来,问道:“你觉得荣国公的排名如何?”

金幼孜想了一番后,道:“启奏陛下,臣觉得,杨相为会元或许可以,但为状元却未必适合。”

朱棣挑眉道:“喔,此话怎讲?”

“陛下应该注意到,杨相与主考官杨士奇,是有亲戚关系的,虽然举贤不避亲,但点杨相当状元,难免群情纷纷。”

金幼孜说到这儿,停顿片刻后才继续道:“若是将杨相放到二甲,争议就会少很多。”

朱棣点了点头,金幼孜说得确实有道理。

他皱了皱眉头,喃喃道:“若是如此,这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又该如何评判呢?”

“第一名.”

金幼孜思忖片刻后,道:“该给曾棨的,曾棨是周述、周孟简的老师,国朝没有越过老师给弟子第一名的道理,同样也没有让弟弟排在哥哥头上的道理。”

“那就是说,周述该排在周孟简前面。”

朱棣若有所思,这样排,确实很符合传统的道德观念。

尊师道,重孝悌。

但自从看了太学之会的会议记录以后,内心的某个野兽,就在朱棣的心中觉醒了。

没几天,会试的结果出来以后,殿试的结果也出来了。

众进士齐聚皇宫。

殿试结束后,很快,一份圣旨便拟好了。

胡广捧着圣旨走到了殿外,朗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辞足以达意,学足以明理,兄弟齐名,古今罕比,擢尔第一,勉其未至。罔俾二苏,专美于世,钦哉.”

永乐二年甲申科一甲状元,周孟简;榜眼,周述;探花,宋子环。

二甲第一名,曾棨;第二名,杨相。

显然,朱棣这份谁都没猜对的名单,主打的就是一个叛逆。

圣旨宣布完毕,众人纷纷起立致贺。

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在旁边的姜星火也是默默唏嘘。

可惜,自己就没有东华门外状元唱名的人生经历。

宴会上,看着前来敬酒,岁数不大的状元郎周孟简,姜星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好努力,未来是你们的。”

周孟简和周述兄弟,看着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国师大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了。

看着已经是一品文臣(特进荣禄大夫)的姜星火,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忽然觉得,名列一甲,好像也没光鲜。

此时的沉默,震耳欲聋。

不过不管怎么说,甲申科的这一届进士,一共四百多号人,这里面的大多数,都是要投入变法派麾下的,或许眼下这帮人还都是宦场后辈,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但随着时间的积累和他们自身的成长,终有一日,会变成一股可靠的力量。

宴会之后,便是各种拜码头,拉关系,姚广孝和宋礼府邸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这个自不必多说。

姜星火虽然没有自己去当主考官,但甲申科科举,最终起到的效果,却是相差不大的。

“这些新科进士,除去进翰林院的,其他该用都得用,不管地域,不管出身,旧的士绅地主阶层,也不是铁板一块,在利益面前,同样可以转化成新的阶层。”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在变法中取得足够的影响力,并将这股影响力散播出去,吸引到天下各府各县的人才。”

“只有这些人才源源不断地加入我们,变法才能真正形成气候,而掌握科举代表着,从今往后,有志于仕途的读书人,就会研究变法。”

“甚至,在未来某一日,这些人会成为变法的中流砥柱。”

看着这些即将出任基层官员的进士名单,姜星火喃喃低语。

他的目光越来越亮,整个人也变得有些激动。

就像是培养了很久的一亩地,不断地浇水施肥,在今天,终于结出了第一颗果子。

他仿佛已经看见,在未来某一天,一群志向远大的人汇聚一堂,为了自己的理想奋斗拼搏,那画面,必然无比绚丽壮阔。

这让他忍不住热血沸腾起来。

这个目标太遥远,而且也太艰巨,但却值得姜星火努力。

——————

时间悄然逝去。

转瞬之间,三个月的时间过去,时间来到了永乐二年的四月。

随着变法的展开,整个南方也变得越来越繁荣。

往来于日本、朝鲜的商船,在宁波市舶司络绎不绝,而泉州市舶司和广州市舶司,则有安南、占城、吕宋等国的商船往来其中,收上来的关税,呈现出逐月递增的状态,并且还是爆发式递增的那种。

保险业和期货业,这两个新兴行业,也都逐渐发展了起来。

同时,来自新港的汉人商船,也证实了陈祖义团伙被剿灭,现在南洋贸易航线安全性大大提高的消息。

郑和的舰队,这时候估计已经驶出了满剌加海峡,离开了锡兰,正在前往天竺沿海。

而对于百姓来说,太学之会的影响是极为深远和广泛的,再加上甲申科会试题目的影响,随着《明报》上不断地宣传“四民皆本”和“开海裕国”的国策,百姓也开始渐渐接受了这种官方口径的转型。

保守派的官员们,对此有些无可奈何,毕竟姜星火提前完成了二百一十万两商税的对赌,这时候总是不能赖账不认的。

而随着这些改变同时发生的,就是审法寺出台了越来越多的法律修改条文,同时涉及到的盐法之类的,也开始了重新整顿,产销区统一的政策下,过去牟取暴利的盐商,开始越来越难做了,而朝廷收上来的盐税也显著地提高了。

而诸如香水、显微镜等潮流专营商品,也在市民阶层中获得了广泛的欢迎,同样赚取了不菲的利润。

财政状况的好转,直接导致了一个后果,那就是朝廷又有钱出兵打仗了。

大皇子朱高炽结束了闭门思过后不久,在南方憋了两年的二十几万燕军主力,也在今年历时上百天,完成了三大营军改,开始拔营北上。

太学之会、甲申科科举,这些事情都搞定了以后,朱棣自觉了无牵挂。

正所谓“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北伐草原”.朱棣体内的战斗热血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北方还有那么多的敌人等着他收拾,眼下南方各方面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朱棣自然是要率兵北上的。

不过在北上之前,朱棣还得做些布置。

“父皇!”

御书房中,三皇子朱高燧躬身禀报道:“大哥那边似乎有些蠢蠢欲动了,刚刚结束闭门思过,最近就有不少人都在登门拜访。”

朱棣闻言,嘴角勾勒出一丝弧度。

自己这个大儿子,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你大哥这是眼看进度落后,有些着急了,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朱棣轻描淡写地说道:“朕让他在家里休息仨月,他也是坐得久了,静极思动嘛。”

三皇子朱高燧道:“儿臣只是担心.”

朱棣摆手笑道:“你放心,你大哥那点小把戏瞒不过朕,你别忘记了,这些日子你大哥都干了什么,朕早就知道了。”

朱高燧闻言顿时一凛。

父皇这是话中有话,实际上,虽然上次妖书揭帖的事情,纪纲并没有能把那些暴昭余党彻底地给揪出来,只是抓了一些凑数,但朱棣并没有因此问罪于纪纲,反而加大了对锦衣卫编制的扩充力度。

姚广孝手里的情报组织,已经全部交了出来,而负责监察王公大臣的朱高燧,也开始被锦衣卫接管部分权力。

“这次北征草原,很多大臣都要随行,就让老大留在南京,朕倒要看看他能掀起怎样的风浪。”

在这个语境里,风浪显然不是贬义词,朱棣是想看看,被憋了三个月的大儿子,能不能不辜负他的期待,干出点政绩来。

“对了,朕听国师说,你想去吕宋?”

朱高燧忙道:“上次听国师说吕宋的消息,就提了一句.父皇您也知道,国师在诏狱里就讲过,那时候儿臣就觉得,吕宋这地方挺不错的,要是能当藩国,也比在大明本土自在一些。”

“你真是这么想的?”朱棣看着三儿子问道。

“真的,比金子还真!”

朱高燧信誓旦旦地说道:“儿臣听说三宝太监在外面跑了快半年,见识过异域风光,儿臣认为,那儿确实是一块宝地,如果能收为大明国土,那该多好啊!”

朱棣看了眼朱高燧,反而低头不语,陷入了沉默。

从内心上来讲,老三没有争储之心,他是很欣慰的,这样不管老大老二怎么争,老三总能是全身而退的,他不怕老大和老二争,反而怕老三不自量力,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但旋即,朱棣就有些悲哀。

朱棣很清楚,老三说的这些其实都没错,他自己的本心,恐怕也是远离大明国内的是是非非,在海外封藩,那就是自己的独立王国,是实打实有财权、军权的藩王,而不是国内被圈养起来的猪。

但作为父亲,一想到自己从小一手养大,长大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自己造反的儿子,以后就要离开自己,前往数千里之外的地方生活,朱棣这个老父亲,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可惜了,朕没有空闲与你一起去。”

朱棣摇头道:“不过你若是想去吕宋,可以等下次郑和的舰队回来,跟着出海一趟,别人说的跟自己亲眼见的,终究不是一回事,你去吕宋看看再决定吧,要是觉得是蛮荒之地,朕给你在国内找个好地方封藩也是一样的不论如何,南洋路途远,让郑和陪着你一同过去,也有个照应,否则朕也不放心。”

“谢谢父皇关怀,儿臣明白了。”朱高燧忙道。

朱棣挥了挥手,示意朱高燧可以滚了。

看着老三领命告退,朱棣想到自己的这些儿子,顿时就感觉头疼了起来,其实朱高煦是他自己最喜欢的儿子,可偏偏性格比较冲动,不够稳重,以前朱棣觉得这是一个缺点,但现在从北京传回来的消息显示,朱高煦做事已经稳重有条理多了,一个莽夫读起兵法了,这反倒让朱棣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但不管怎样,现在这大明的江山,方方面面,还需要自己的亲儿子们出力。

所以该用还得用,该画饼还得画饼。

很快,宫里就传出消息,朱高炽重新恢复了领导内阁的职责。

而在庙堂中,太学之会后,姜星火的表现,也极为优秀。

他在政务上的敏锐触觉,以及对于时局的把握,还有对于变法的理解,都使得他在这段时间实际秉国的过程中非常稳妥,获得了朝野不错的表彰和赞誉。

不过这些,都只是一个开始。

“来人,召大皇子入宫。”

并没有人知道皇帝和复出的大皇子,究竟在奉天殿里谈了些什么。

不久之后,朱高炽坐着一辆马车从皇宫离开。

车厢内的朱高炽,正襟危坐,默默地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可他的脑海里,却是翻腾不止。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露出了愤懑的神情。

他本以为,被冷落了三个月,父皇会重新重用他,但迎接他的,还是令他烦躁的敲打。

朱棣的意思,朱高炽其实很清楚,无非就是帝王制衡术的那些把戏,他自己也懂。

但被用在他身上,朱高炽就难免有些异样的情绪。

朱高炽明白,父皇从小就不喜欢他这个肥胖又有腿疾的儿子,但很多事情,并不是他能改变的,朱高炽的肥胖,是属于那种喝白开水都会胖的类型,他也尝试过减肥,但根本就成功不了,把自己饿晕了,也瘦不下去.而且朱高炽有腿疾,跟正常人还不一样,你让他运动,也确实运动不了。

这些身体条件,是朱高炽无法改变的。

朱高炽明白,父皇作为一个武将出身的马上天子,生来就喜欢同样能提刀上马的朱高煦。

因此,朱高炽在其他努力地做出改变,他在政务上的贡献,是众所周知的,朱高炽也想成为大明未来的皇帝,在朱高炽看来,马上能打江山,却没有马上坐江山的道理,自己无论是在法理上,还是能力上,都比二弟朱高煦更适合成为大明的下一任皇帝。

可现在看来,父皇显然不这么想。

他想到这里,越发地烦闷起来。

回到府邸,杨士奇已经在等他了,听说了大概的过程后,杨士奇却是劝慰道:“殿下,您不要太在意,或许这只是陛下惯用的激将之法。”

“是吗?”朱高炽迟疑了一阵后,叹息道:“或许吧。”

朱高炽又说了说奉天殿里发生的事情,杨士奇听后,接着又道:“所以陛下有意在北征期间,让国师代为主政?”

朱高炽点头道:“这个消息倒是确凿无比,陛下昨夜召集吏部尚书蹇义商量此事,看起来陛下已经打定了注意,不过国师也没答应,估计是顾忌朝野的态度吧。”

“殿下,这岂不是更麻烦?太学之会后,国师在士林的声望如日中天,甲申科这届举子,又都是荣国公的门生,荣国公这个您的半个老师,是与国师是一条心的,那您岂不是成了孤家寡人?”杨士奇担忧道。

朱高炽皱眉道:“什么孤家寡人?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说到这里,他不禁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朱高炽长叹了一口气道:“哎,我早就预料到父皇会重用国师,重用国师,其实就是在重用二弟,明白吗?只是看国师的这些动作,这次的胃口有点大啊!这是摆明了想要借机削弱其他派系的力量。”

吏治改革,不知不觉中,很多旧有派系的力量,确实遭到了削弱。

“这么说咱们只能认栽了。”

杨士奇小声嘀咕了一句:“国师的势力愈发强大了,即使咱们联合了蹇公等人,只要名正言顺,恐怕也难与之抗衡。更糟糕的是,陛下已经有意让国师有这个‘名’了。”

朱高炽闻言后,眸光闪动了几下,无奈地道:“.确实是个劲敌啊。”

(本章完)

第524章 规划

北征大军临行前,庙堂上又多了几分变化,而在此时,姜星火却不太关注这些事情了。

经历了三个月的空窗期,赢下了太学之会,并顺利地拿到了甲申科科举的主导权,变法派所所需要达成的目标,基本上已经全部达成了。

姜星火今年关注的重点,放到了国内外商贸、点对点商道、税卒卫下乡这些关系到事情上来。

“国师。”

“进。”

姜星火悬着腕,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向来人。

光禄寺丞高致,前汀州府推官,根据考成法,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明代光禄寺设光禄寺卿一人,从三品;少卿二人,正五品;寺丞二人,从六品.不过从政治惯例上讲,少卿与寺丞常缺员,其下的机构设有典簿厅、司牲司、司牧局、银库等。

推官则是各府的佐贰官,属北京顺天府、南京应天府的推官为从六品,其它府的推官则为正七品,故此,高致的官阶是升了半阶,但考虑到从地方调到中枢,基本上就可以当做升一阶了。

高致生的富态,颌下几缕胡子倒也周正,面上带着有些拘谨的笑意,臂弯处夹着一叠文书,就是说话有点口音这是难以避免的,大明虽然有官话,但普及程度显然不能跟后世的普通话相比。

“国师这倒是冷香凛冽咧,不知用的是甚么香?”

姜星火放下毛笔,示意他自己坐下,随后起身从密封严实的热壶里倒了两杯茶,一边把茶拿过来,一边答道。

“君子斋新上的‘梅兰竹菊’系列香水,听说过吗?”

“自是听过的,只可惜囊中羞涩”

君子斋,即香水工坊的对外挂牌名称,目前只在南京城里有几家店,负责市场销售。

作为一款专门针对古代士大夫群体的奢侈品牌,君子斋它的广告语十分简单粗暴——

【君子如兰,孤冷有芳】

包装好,逼格高,门店服务好,与之对应的,就是它的产品很贵。

如果说化肥工坊和玻璃工坊还有部分惠民的成分在里面,那么香水,就属于非百姓生活必要的消费品,宰的就是大明的这些有钱人,所以在定价上,姜星火压根就没犹豫过。

一小瓶香水,通常就要上百贯铜钱起步。

不过虽然很贵,但是这种包装和宣传风格非常有魏晋遗风的奢侈品,却很受士大夫们的欢迎,士大夫就追求一个名士风流嘛但男性向的香水,甚至意外地在女性市场,也有客户群体。

这个时代的胭脂水粉,通常都是味道比较浓重的,‘梅兰竹菊’系列香水则偏淡雅冷冽,故此,有不少闺中女子,不喜浓烈的,也会买来一试。

“闻闻。”

姜星火将香水瓶递了过去。

高致接过香水瓶,凑近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了陶醉神色,片刻后赞叹道:

“名士雅玩也。”

姜星火点了点头,随后从桌子另一侧的抽屉里摸出了一长条包装完好的香水盒子,里面正是‘梅兰竹菊’四盒香水,省点用用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拿着吧。”

姜星火没告诉他,这玩意在他抽屉里塞了满满一整抽屉。

“这这礼物太贵重了。”

姜星火撇了眼高致带来的文书,只道。

“无妨,本来也是那边送来的,再者说,如今来京中做官,便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出门交际,也合该有些陪衬的物件,免得被人冷眼。”

这个倒是真的,虽说这种奢侈品,在老朱规定的俸禄下,似乎并不是官员们能够购置的起的,但本身一当官,老家便会多出许多投靠产业来,更别提京官的收入其实大头并不是京内收入,而是外地官员逢年过节走动的各种“敬”,譬如冰敬、炭敬等等,所以香水在京官中,一时蔚为风潮,也没见谁因此被抓,都察院也不管。

而既然这东西本就与姜星火有关,又是姜星火亲自送予他的,就更谈不上什么贪墨受贿了,因此,高致笑呵呵地说道:“多谢国师,现在人确实看打扮,便是官员中,也免不了如此。”

高致的话虽然朴素,但却颇具道理,毕竟,虽然每个文人都希望别人夸他文采斐然、胸怀若谷,但真正的私下社交场合,如果不是层级特别分明的,第一眼扫过去看的肯定是衣着相貌气度饰品这些。

对于大佬们来说,肯定是低调朴素比较好,他们的脸和前呼后拥的排场就是最好的表示,但对于中下级官员,却绝非如此。

这时,高致适时地把手中的文书递了上来。

之前姜星火让《明报》给他专门安排了一个访谈,这对于高致这种中下级官员来说,是非常露脸的事情,毕竟在南京城,最不缺的就是他这种六七品的官员,夸张点说,树上掉下来十片叶子,就有一片能砸到一个青袍官。

而高致从外地调到京城,本身没有任何背景,唯有在《荀子》的研学上,算是有独到特长,因此,自然要抓紧时间趁着姜星火有空,就前来汇报工作,牢牢地抱紧大腿。

姜星火接过来一看。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馀食也;洿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馀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馀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后面有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拓展,显然是用了心的。

“不错,圣王之学,幽微深邃,你的研学很有见解。”

在这个时代,由于程朱理学继承的是孟子的理论基础,因此,大多数读书人,都是对孔孟之道进行钻研,但并没有什么“孔荀”之道的提法,荀子和他那两个法家徒弟,始终受到程朱理学的鄙视,荀子虽然在先秦思想家中独树一帜,但在明初,却很少有人研究,高致算是对荀子学说研究的佼佼者了。

本来,这种研究就是业余爱好,但如今随着朝廷思想的改变,大吸血虫接受了姜星火的建议,沉醉于“圣王”学说,用以为自己的弑君篡位行为做出另一角度的修正,高致也就因此时来运转,得到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机遇。

“大明行政学校呢,永乐二年下半年,打算开一个专题轮训班,去年讲的是廉政,今年打算讲荀子的圣王学,让庙堂诸公也都好好学学,到时候我会跟黄子威说一下,抽调你去讲课一阵子。”

大明行政学校规定,轮训有两种,一种是业务类的轮训,一种是专题类的轮训。

业务轮训自不必多说,譬如户部,那就是关于四脚账、银行学等专门业务相关的轮训,而专题类轮训,基本就属于精神教育了。

你问有没有用,如果仅仅从永乐元年的反馈来看,业务轮训作用不大但也不算小,多少能学点东西回去,但专题类轮训,作用只能说聊胜于无。

但从长远的角度,专题类轮训肯定是有必要的,这就跟伱老娘叫你起床去学堂一样,日复一日的叫,一部分人就能形成一个生物钟,有时候到点了,老娘没叫自己也起来了。

而业务类轮训,通常只能接触到某个部寺或者单独系统的官员,专题类轮训,则能接触到相对多的官员,而且其中不乏高官因此,去作为讲师给这些高官讲课,能获得的好处其实是无形,并非仅仅是大明行政学校开的那点课酬费。

至于本职工作

这大明没了姜星火,如今变法派的力量尚未彻底壮大,种种改革举措尚未深入人心,所以这庙堂可能转的会出点岔子,但没了高致,光禄寺该怎么转就怎么转,更何况,光禄寺卿黄子威是前松江知府,姜星火的铁杆亲信,不会不同意借调的。

这样一来,高致下半年的工作,其实就很有巴望了,今天这趟其实预约了很久,但也总算没白跑一趟了,至少不至于在光禄寺丞这个位置上混吃等死嗯,字面意义上的混吃等死,光禄寺就是负责置办祭品,准备宫廷、外交宴会的,一年大会小会无数,一二三把手开席前都得轮流试吃,属于职责所在,一开始挺新鲜,山珍海味随便造,但吃多了就真油腻恶心了。

总之,这个年代,像高致这样的小官,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容易啊!

“谢过国师。”

高致恭谨地说道,不敢自傲。

“嗯,择人处事,这就是放到适当位置。”

姜星火微笑着鼓励了他一句,随后话锋一转:

“但你也不能松懈,不仅要尽快把你的课业做好准备,同时也要努力钻研,将荀子的思想,与现在的一切东西结合起来。”

“请国师放心。”

高致心领神会,荀子思想确实有很多是非常适合变法改革的,譬如“天行有常”,又譬如“制天命而用之”等等。

“好,这里有个小册子,你带回去慢慢读。”

姜星火说完,把一旁摆着的册子递了过去。

高致接过去匆匆翻阅,顿时激动地站起来,行礼道:“谢国师赏识!”

这里面的内容,是姜星火自己读《荀子》时的一些读书笔记,以及研究的脉络构想,既然能给他,显然是在给他指路了,让他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把荀子思变的内容,与变法更好地结合起来。

实际上,作为韩非和李斯的老师,荀子的思想,天然就是契合现在大明展开的各种吏治整顿、以法治国的现状。

高致没料到自己不仅得到了姜国师的认可,能去大明行政学校讲课,而且还被破例指导,有了一条长线任务,可以预见的是,在日后仕途发展的道路上,他绝对会少走弯路,甚至平步青云说不定。

打发走了高致,姜星火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靠着椅背上,打算闭目养神休息会儿。

但即便是所谓的休息,此时姜星火的脑子里,也全都是事情。

乱七八糟的事情闪过,不记下来,又生怕自己忘了。

姜星火睁开眼提起笔,开始给自己的工作做规划。

海外方面,随着跟日本和朝鲜的贸易逐渐展开,宁波港成为了最重要的商埠,琉球那边,也得投放一些注意力,琉球是小国不假,内部也是三足鼎立的状态,但琉球对大明的态度非常友善恭顺,这个地方,既是大明不好直接纳入治下,也是要有个军事基地的,这里可以直接威胁到日本的南方沿海。

“正好,国子监还有几个琉球留学生。”

大明现在主要的军事目标,在秦、晋两地的塞王,北方的鞑靼人,以及辽东的女真人,因此日本并不是最高优先级,而且即便解决了北方的这些直观或潜在威胁,大明还要面对帖木儿帝国入侵的风险。

棱堡和制造水泥的原料和工匠,都已经给甘肃那边送过去了,大明现在的实际控制区域,并没有到传统的“西域”的范畴,再往西北,是别失八里的地盘。

这是因为在几十年前,也就是明朝建立前不久,统治中亚的蒙古察合台汗国分为东、西二部,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主要活动于别失八里(八里为突厥语,意“城”)之地,明人记载即称之为别失八里国,姜星火做的第一版地球仪,在这里实际上是有些谬误的,别失八里改称“亦力把里”或“亦力八里”还要等到永乐十六年,歪思成为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继而举族西迁至伊犂河谷才会得名,不过见过地球仪的人,也只当是音译的问题,倒也真没人细心到察觉出姜星火的错处。

而等到歪思卒了,其后裔互不相下,东察合台汗国也就分裂了,后裔中一支仍采用亦力把里的名义与大明朝贡往来,另一支则以土鲁番为中心自立为汗与明朝抗衡,到了姜星火前世成化元年的时候,大明以西域诸国进贡的次数和人数太多(薅羊毛的太多),限制规定亦力把里三五年一次,每次不得过十人,此后两国的朝贡往来就渐渐稀少了,后来土鲁番的一支势力扩大,统一了东察合台汗国,亦力把里便再也不见于记载。

当然了,不管是别失八里还是亦力八里、亦力把里,他们在蒙古人那里的名字,其实是东察合台汗国,洪武二十四年,东察合台汗国的大汗里的儿史者遣使向朱元璋进贡,是与明朝正式联系之始,如今双方的交往,已经有十多年了,是大明名义上的藩属国,但是因为面对帖木儿汗国的军事压力比较大,因此国内也有倾向于帖木儿的势力.不过整体来讲,还是反对帖木儿的势力占据主导,这就是因为帖木儿和察合台汗国的那些恩恩怨怨了。

不管帖木儿这老瘸子,到底会不会像历史上那样在远征大明的途中暴毙,大明算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无论是在甘肃的河西走廊修建棱堡群加强防御,还是提早收拾掉秦王、晋王,都是在给有可能与帖木儿爆发的全面战争做准备。

战争这种事情,并非是一心逃避就能避免的,大明作为世界第一强国,绝不可能把和平寄托在帖木儿的暴毙身上,因此哪怕是投入各种资源,也要建设西北防线。

至于能不能打的起来,打不起来最好,大明不怕白花钱,而打起来了,也有个一边沿河西走廊逐步抵抗,一边在全国范围内进行野战部队动员整训的时间不是?

所以,在琉球那里的布局,算是闲棋冷子,即便效果显现,乐观地来讲,也得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今年是永乐二年,对付秦晋两藩、北征草原、西讨女真,时间进度上抓紧一点,是能够在今年全部完成的。

而按照姜星火前世的历史线,帖木儿出征的消息传到大明中枢后,朱棣诏命甘肃总兵宋晟、宁夏总兵何福进行动员,加强守备,正在战争一触即发时,帖木儿却因身染疟疾而卧床不起,于永乐三年二月十八日在讹答剌(今哈萨克斯坦境内)病逝,终年六十九岁,而在帖木儿病逝的时候,他的子孙所率领的前锋队伍,已经抵达了别失八里了,这时传来帖木儿病亡的消息,对大明的战争已经无法继续推进,只能撤军。随后,帖木儿帝国内部,他的四个儿子,诸多孙子开始了权力之争,更没有人再去计划对明朝用兵了。

不过与黄金家族不一样的地方在于,黄金家族的血脉,可谓是人才辈出,但帖木儿的后裔虽然也都算骁勇善战,却并没有出现像蒙哥、拖雷、忽必烈那样可称为草原天骄的人物,帖木儿死去之后,他那庞大的帖木儿帝国也随之分崩离析。

大明还有一年整合内部,消除外患的时间。

即便历史线因为帖木儿帝国过于遥远,并没有受到姜星火的干扰,帖木儿东征的事情,依旧是摆在大明战略首位的目标。

所以,跨海征日的事情,算上前期庞杂的准备工作,怎么也得拖到永乐四年或者五年了。

但这些军事上的事情,不怎么需要姜星火操心,大明这么多经历了靖难之役锻炼的将帅,就算朱棣不自己上,对帖木儿防守反击,也不成问题。

真要硬碰硬,只要明军主力在关中集结好,囤积好物资,有着丰富地大战经验和先进火器加持的明军,取胜的把握还是相当大的。

姜星火的工作重点,还是在国内经济建设和各种涉及基层制度的改革上。

在纸上写写画画,姜星火倒是愈发觉得,自己应该去基层走一走了。

主要是几个方面,第一是思想方面,虽然通过各种报告,和相关大儒的描述,姜星火能了解现在士林的思想动态,除了新学思想以及太学之会的余波,现在《王制》托古改制、梳理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经史分流等等,也都逐渐成了后起的热点话题。

但这种事情,别人说是一方面,自己去基层听,又是一方面,别人说的倒不一定是非要故意欺瞒你,但既然是从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一定是有他自己的立场的,因此,很有必要去下面亲自了解一番,否则在办公室里坐久了,就容易造成信息茧房。

第二是经济方面,四脚账的推行,银行-钱庄体系的拓展,宝钞回笼的现状,这些都要姜星火去亲自关注。

第三嘛,则是农业方面,农业既包括了农书试点地区的实际发放、讲解情况,也包括使用中需要校正的东西,再就是轮作套种的不同效果,这些都是需要去实地考察的,除此以外,就是税卒卫下乡,以及随之而来的土地重新清丈。

清丈田亩,字面上肯定不是对现有的土地关系进行调整,只是重新丈量然后重新画《鱼鳞册》而已,但实际上的情况,并非这么简单,大明从洪武开国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基层的土地,不仅多有变迁,而且猫腻极多,阻力极大,但想要让税卒卫好好地收农业税,不清丈田亩肯定是不行的。

哪怕士绅地主的反对声音很大,这件事也必须要硬推下去,长痛不如短痛,在姜星火前世的大明,清丈田亩这种事情,很多能臣干臣都推行过,不是不能硬推,就怕拖延,只要中枢的决心足够大,态度足够坚决,是一定能干成这件事的。

毕竟,清丈田亩虽然会让士绅地主损失一部分利益,但这只是割肉,并不会把士绅地主逼迫到伤筋动骨的地步,除非是个别丧心病狂的,否则应该没有哪个人,在经历了朱棣的大军清扫江南后,还敢硬着头皮去对抗税卒卫。

当然了,这是在“士绅一体纳粮”还没决定推行下去的情况下,如果推行“士绅一体纳粮”这种大杀器级别的政策的话,会不会引起剧烈的反弹,那就不太好说了,毕竟清丈田亩重画《鱼鳞册》属于朝廷例行公事,而“士绅一体纳粮”就是真的伤筋动骨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改革都是一步一步来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清丈田亩过后,等到税卒卫真正能够做到扎根基层,那么自然也就是“士绅一体纳粮”政策进行推行的时候了。

姜星火对此倒是不着急,反正他时间长得很,慢点也好,免得步子太大扯了裤子,反正现在变法的舆论困境都已经基本解决了,上下统一思想以后,各方面的事情逐步展开,都见到了成效,再不断地培养得益于变法的官吏,以及商人、工厂主、工人、市民等等新兴的社会阶层也都随之壮大,那么可以预见的是,到了十几年、二十几年后,哪怕姜星火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已经形成了既得利益阶层的变法,也不再可能被任何力量所中断。

实际上,哪怕是轰轰烈烈的嘉隆万大改革中,张居正的新政只进行了十年,对大明社会各方面所造成的影响都是非常深远的,在张居正死后,申时行依旧部分秉持着张居正新政的政策,在次辅和首辅的位置上前后干了近十年,很好地将变法推行了下去。

所以,只要大势已成,那么哪怕是皇帝不顺眼,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还是会被继续执行下去。

第四,就是工业方面的进展了,重工业和专营商品方面,其实不太需要看,因为不久前刚去过,主要是江南棉纺织业的进展,姜星火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一直忙于朝中的各种纷争,始终无暇回江南一趟。

第五则是商业,如果有时间,而且既然离得其实不算远的话,那么姜星火还是想去浙江,看一看点对点商道、宁波市舶司这些事情的落实情况的。

总之,林林总总事情不少,但真要下基层去跑,其实就是两个地点五个方面的事情,在京城看看经济和思想方面的事情,在江南和浙江,也就是沪杭地区看看农业清丈土地和轻工业、商业的进展。

“帮我去鸿胪寺叫上解缙,让他与我一道出门转转。”

姜星火唤来郭琎,让他跑了一趟鸿胪寺。

“完事你便直接回家吧,今日的当值记录我先给你勾了。”

眼见着天色渐暗,郭琎不仅喜上眉梢,打工人嘛,就算是京官,那有事的时候要加班表现,没事的时候也是盼着准时下值的,有姜星火这一句话,他从鸿胪寺就可以直接回家了,不用再折返一趟回来“打卡”。

而这要比他正常下值的时间,还要早一些,因此肚子里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本能飘出的怨念,也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胡氏府邸,胡季犛端着盆热水,拿着沾湿了的棉布毛巾,亲自给儿子擦洗,按照君子斋随盒附赠的《使用说明》喷涂着香水。

要说老胡也不容易,按照后世的公元纪年,老胡是公元1336年生人,比姚广孝小一岁,跟袁珙同岁,他们这批人,今年都是马上快七十岁的人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指不定哪天说没就没,而胡季犛这一年的经历,更是堪称魔幻,换一般人,有这种巨大的落差,怕是早就心里崩溃,但老胡没有,老胡很坚强。

这源于胡季犛的人生经历。

胡季犛出身越南地方豪族,祖上是越南陈王朝的高官重臣,他先后有两位姑姑做了皇后,都嫁给了陈王朝第五位皇帝陈明宗陈奣,分别史称明慈皇后、惇慈皇后;明慈皇后是第六位皇帝陈宪宗陈旺、第八位皇帝陈艺宗陈暊的生母,惇慈皇后是第九位皇帝陈睿宗陈曔的生母。

所以,胡季犛是正儿八经儿的陈朝外戚,还是资历外戚那种。

除了出身,老胡自己也争气,不仅是治理地方的时候能力突出,有过人的政治智慧,还是安南国著名的儒学宗师和大诗人,著有《明道书》《国语诗义》等儒家和诗词著作.除了文治,老胡武功也拿得出手,军事生涯上有着抵御在制蓬峨带领下的巅峰占城国军队的出色战绩,可以说是文武双全的人物了。

熬到最后,他拥立年幼的陈少帝陈安做皇帝,这样一出把戏是做给文武百官看的,目的是告诉文武百官,自己是陈王朝实际统治者,连皇帝废立都是他说了算。

四年前,老胡废了陈少帝,自己登上帝位,按照安南国的政治传统,王朝更迭,都是以皇室姓名作为代称的,而不是以国号,所以安南国的历史,从陈朝,更迭到了胡朝,老胡年号圣元,不久后把皇位传给了有陈朝血统的二儿子胡汉苍,自己当起了太上皇,可惜随着大明南征安南,他这太上皇拢共就当了两年,就变成阶下囚了。

纵观老胡的人生,他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能忍。

要知道,姜星火的目标也就是送走大明的三个皇帝,老胡可是实打实的送走了陈朝的六个皇帝

几十年的打压排挤都忍下来了,这是何等的隐忍和心理素质?

再加上他饱读史书,深谙华夏历史上亡国之君的生存之道,又有一套自己的儒学心性修行办法,顺境之中或许没什么,但人到逆境,有没有这些东西是差别很大的。

因此,虽然落差很大,但被俘来到大明的胡季犛很快就把心态调整了过来。

“岁寒,然后知松柏而后凋也梅兰竹菊的主题固然不错,若是有松柏,就更好了。”

胡元澄在铸炮所泡了很久,身上一堆火药味,老父亲给他亲自清洗干净后,喷上了以“修竹”为主题的香水,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舒爽了。

“孔子此语,比喻君子如松柏一般有坚韧的力量,耐得住困苦,受得了折磨,对你我父子,也是一种勉励。”

“倒也不算什么困苦折磨吧?”

胡元澄往后仰了仰脖颈,又舒展了一下肩膀上的肌肉,如是说道。

胡季犛又换了条棉布毛巾,看着铜盆里的脏水,也是无奈摇头。

自己这个大儿子,什么都好,最好的地方就在于,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啊!

“你能不能有点亡国之人的觉悟?”

“我觉得现在挺好。”

你看看人家小胡,为啥别的降臣都被边缘化了,就他能达成“先后在两个国家位极人臣”的成就?这就是职业态度!

胡季犛眼见着大儿子不需要自己喂鸡汤,倒也放下心来,掂量着手里的棉毛巾,问道:“其实要为父说来,你鼓捣的哪些大炮固然重要,可真就没这轻飘飘的棉毛巾重要你知道这条棉毛巾多少钱吗?”

胡元澄看了眼洁白如雪的棉布毛巾,回答不上来老父亲的这个问题。

棉布毛巾,比麻布毛巾,用起来要柔软舒服的多。

所以胡元澄想了想,说:“怎么也得十文钱吧?”

胡季犛摇头苦笑,只道:“那用得了十文钱?五文钱一条,十三文一包(三条)。”

胡元澄旋即一怔,下意识地说道:“那恐怕没人用麻布毛巾了。”

“自是如此。”

胡季犛又给儿子擦了擦背,在手腕处折起毛巾,说道:“你成天在铁场那边泡着,哪里知道这小小的棉毛巾,现在都通行日本、朝鲜、琉球,乃至安南、占城、吕宋了这种东西,又便宜又好用,诸国跟大明基本都签了条款差不多的《友好通商贸易契约》,现在是一船一船地从江南起运。”

“能挣钱吗?”

胡元澄对经济数字没那么敏感,这时候还没意识到,薄利多销到底是什么概念,胡季犛本来对经济这方面也不敏感.好吧,父子两人但凡有一个能搞明白宏观经济的,大虞的财政也不会被他俩玩到破产。

但经历了姜星火的降维打击后,胡季犛对于经济之道,有了新的领悟,虽然很浅薄,但总算是进门了,不算撞得满头包的门外汉。

胡季犛回答道:“当然是挣钱的,一条棉毛巾估计有个两三文的利差,一年往外卖,怕是要卖个数百万条出去,你算算这是多少钱?”

按照1000文铜钱=1两银子的价格来换算的话,那就是上万两白银的净利润。

别嫌少,一方面是明初银价本来就坚挺无比,另一方面则是这还仅仅是“棉布毛巾”这一项商品,棉织品可多了去了,而且普遍都比棉布毛巾的利润要高得多。

胡元澄这么一算,再看看手边的香水,对于大明这些商品的挣钱能力,是真的感到咂舌。

而就在父子讨论的时候,这时候胡汉苍也从国子监兴冲冲地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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