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救世之策

“洞玄仙师夜探天机,忽见一团刀兵煞气,自西南而来,卜卦问信,命人探查,知有孟州长胜王,为邪祟所惑,打起除祟名号,直往上京城来。”

“其已吞下盐州数万兵马,刮地夺粮,声势大盛,邪祟妖鬼,易形匿迹,藏于军中,兵凶术法,三日可达。”

“仙师谴我过来,急请胡家主事前去商议大事。”

胡麻刚回到老宅,便见到有小道童骑马赶来,急着大叫,闻言也自冷笑:“刚去找他,他不肯见,这才一回来,倒又急着找我商量大事?”

转头一扫,便见老宅前后,倒仍是聚集了无数人,这会子见了胡麻,无论是那清元胡家的二祖爷,还是母族的大舅任大先生,便也都急着上前来说:“此前说的上桥之事如何?”

“便是一时不那么方便,也该定了咱走鬼门道或镇祟府身份。”

“名不正则言不顺,如此耽误了时候,恐怕法会召开之时,咱们会被逐出上京呀!”

“……”

胡麻原本对他们的紧张焦迫不以为然,但见到了如今这诡异的上京城后,倒是猜到了他们的想法,闻言便冷笑道:“谁会逐你们?又为何这般急着留在上京城里?”

那清元二祖爷与任家大先生便有些为难,说道:“毕竟天命现身,人间大乱,若刀兵祸起,怕是只有上京城里能藏。”

“而如今,上京城里人口愈多,若非有名份者,法会开始之前,都不便留下啊……”

他们这话,引得周围无数人连连点头。

胡麻看明白了他们的想法,心里倒没了之前那种着急了。

清元胡家,如今是想入上京城来,却没有身份,在这上京城里也没有宅邸,如今还只能住客栈呢。

而自家的母族,上京任家,则是因为无权无势,当年胡母弃了胡家而走,在这个世界还是会有很多人在意的,这种行为不说是分家,也差不多了,同样也等于是无人庇护的状态。

再看其他人,也无不是这个想法,都拼了命想在上京城占一席之地。

京中有宅与无宅,便代表了是否在京中有立足之地,能否与胡家搭上关系,便代表了在这京中,是否有身份地位。

这才是他们拼着要挤进如今的胡家或是走鬼一门来的原因。

他们的身份尴尬之处,已经到了极为微妙的程度,但凡胡麻点点头,他们便一跃而升,成为了十姓亲族,在这上京城里,想要多大宅子,便要多大宅子。

但胡麻只要摇摇头,那他们便成了无根无凭之人,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要被人撵出上京城去,自生自灭。

“诸位长辈不必担心。”

胡麻看出了关键,便只笑了笑,道:“旁人家有的,胡家自然也会有,旁人家没有的,胡家门里的亲戚,也未必不能有。”

众人听着此言,大为欣喜,便更急着要说什么,这家几十口,那家数百人,何时搬过来……

胡麻却已不理会了,只是让他们找妙善去讲,自己则是跟了道童出来,对方挑起了灯笼,破开了城间灰蒙蒙的气息,竟是直接来到了祖祠所在,远远看到,国师在祖祠后面,起了一方香案。

“或许是知道这一场法会会威胁到他们,那些转生之人,已然坐不住了。”

听见了胡麻过来的脚步响,国师也不回头,只是轻声叹道:“十三万精兵压境,阴兵妖祟随行,更有不知多少上桥高手躲在暗中,呼风唤雨,一旦长胜王来,怕是兵刀便起。”

“此一番恶战,连我也不知会如何收场,只怕这悠悠古城,难以保全了……”

“……”

胡麻听着他的话,便笑道:“天下大乱,人都快死绝了,心疼这么几块破石头也没必要。”

“呵呵……”

国师听了他的话,却笑道:“何止是一座城?”

“邪祟阴毒,惑人心神,窃取天地,怕是这世道,也将不复存焉。”

“……”

听着他的话,胡麻眼神讥诮,但神态上居然很配合的点了点头,叹道:“确实,天地愈轻,百姓轻贱,这一路归京,便只见得流离失所,生瘟受饥,命如荒草,一茬茬的去。”

“心间虽有不忍,却也没什么好法子,这一趟回来,便是想问国师,你智谋深远,究竟想要如何来救这天下百姓?”

国师听他这样说,才略略转头,向胡麻微笑道:“小胡先生,真的愿意信我?”

“信,当然信。”

胡麻笑了笑,道:“其实我心里并不觉得那些邪祟真是邪祟,毕竟不管来历如何,心善即善。”

“便看那天下阴鬼,只要受了百姓香火,愿意庇佑一方风雨的,也可建庙封神,而那些转生之人,以紫气为香火,与这庙中生灵亦无什么不同,这是我对他们的态度,并不会变。”

“只是,同样也像那些受了香火却不办事的,应该破山伐庙,斩去金身,这些转生之人,我虽与他们相熟,其中不少引为至交,但大事之上,总要分个对错。”

“所以,国师若知道什么,又有什么救世之策,尽管讲来。”

“若有道理,我不敢不从。”

“……”

“救世之策,自是有。”

国师迎着胡麻的坦率,都不由笑了起来,道:“二十三年之前,我便已经在石亭之中,与当世最有见识也最有本事的诸位同道,定下了这救世之策,也即是外人口中的石亭之盟。”

“今番请了小胡先生过来,也恰是为了让你继承胡家先人的遗志。”

“不知小胡先生,可做好准备了?”

“……”

胡麻微笑点头,道:“此番回京,便是为了要问清这些事情。”

国师便也轻轻点头,起身向身边的道童道:“且去向几位主事先生讲上一声,准备这场法会,我需要四日功夫,那些邪祟却三日便至。”

“请他们无论如何,挡住这邪祟大军些许,护着上京城周全,待我布置好了法会,自该将他们一网打尽。”

道童领命去了,他便带了胡麻,来至祖祠后面,只见得这里到处都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尽头,乃是一方香炉,里面却只插着一枝粗如婴臂的绛紫色长香。

看着这香炉,胡麻竟不由得心间微动,这香炉式样,竟是与自己本命灵庙里面的香炉,极为相似。

国师在这香炉之前,拜了一拜,叹道:“此乃我大罗法教传承下来的观世之炉,世有祖坛,可镇三灾八难,聚人间香火。”

“又有大罗法教,自巫而传,历代只为观此人间气运,躲避凶煞,当年都夷召唤太岁,便是此香先生异兆,只可惜,到了大罗法教下山之时,已迟了。”

胡麻看着那炉里的香,已烧去大半,仅剩三分之一不到,心间也略动。

若理解为,此炉便是如转生者命香一般,难道是说,这代表着世间命数,只剩三分?

心里想间,国师拜了一拜,那香上香火,便忽然腾腾飘了出来,浮在身边,犹如云彩,胡麻鼻间嗅到了那浓浓的香火气,只觉得天地变化,幽幽然之间,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如今乃是九柱道行,立定大地,不动不摇,但神魂灵敏,自有感应。

只觉香火浮动之间,幽幽荡荡,一息之隙,看遍了人间。

他看到了身披兽皮之人,于冰天雪地里祈祷,看到了凶兵入关,大肆杀伐,看到了种种般般,屠城灭族之举。

看到了无数人间血肉,皆被献祭给了那头顶之上的庞大影子,看到了那仿佛无穷无尽一般的黑色影子,幽幽沉沉,被人间血腥味添上了份量,遮住了天地。

又一转眼,他看到了灰袍老人下山,拜谒皇帝,领了皇命,祭天问事,看到了这老人脸色大变,垂袖而泣,看到了有三十六族异人,前往天地边角,守住鬼洞,引魂入府……

那无尽冤魂,都被献祭给了洞子深处的某种阴影,仿佛喂食着永远喂不饱的怪物。

他看到了那无穷的黑影,自天地之外,用尽了一切办法进来。

看到了天数有变,阴府逆乱,滋生出了无数狰狞而可怖的东西,甚至有自己熟悉的影子,便如那孟家的老祖宗一般。

它们凶戾阴森,用尽了办法,只为一点一点,钻到人间来,只是,无论如何,都还差着一点距离。

“这是都夷祭祀之祸?”

胡麻早就已经各个方面,隐约了解过了这些祸事的来历。

如今心念动之间,便也已经明白了自己看到的,正是当年这祸事的由来,以及,事后滋生的诸般变化,大罗法教的观世香,记载了这一切的祸起祸灭,又将这一切,映入他的脑海。

“那黑色的影子,便是太岁?”

虽然只是借由观世香,隐约窥见了那奇诡之物的影子,胡麻便已心绪起伏。

这一眼看去,只觉那事物无穷无尽,臃肿庞大,根本无法看清楚其边际,也无法用自身的言语与理解能力,去描述那个事物的模样。

他只是借了观世香,才能看见那东西,否则的话,仅是看向了它的这一眼,便已经会疯掉。

但那东西,如今却仍然还在被挡在了天外,只有无尽的根须,在拼命的渗透进来,孟家老祖宗那样恐怖的事物,也不过其身上一枝根须而已。

它们庞大,却被挡在了外面。

(本章完)

第777章 不死白玉京

这一霎,胡麻甚至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笼子里的人,而外面,则是巨大的洪荒猛兽,拼了命的想要进入笼子。

但它自身被笼子挡住,便只能将触须伸进来,但触须也被笼子里的东西挡住,能够对笼子里面的东西造成影响,却终究无法真正的伤害并吞噬笼子里的自己。

于是,它终于愤怒,借着一百七十年前的那场大祭,降临了无数光雨。

于此一刻,笼子都仿佛被摧毁了大半,千疮百孔,而这笼子里面的事物,也在被那巨大的东西,快速的吞噬,渐渐的枯竭……

……

……

几乎所有的事情,胡麻都已听说过,了解到过。

但此前在人间,便永远也无法看清楚这神秘而庞大的事物,真正了解到这神秘的细微变化,但如今借了大罗法教的香炉,他却看清楚了这个世界的破破烂烂,看到了无尽艰难。

他看到了只差临门一脚,这个世界便会陷入彻底的崩溃,再难收拾。

良久,他才低声问道:“那是什么?”

“当然便是太岁。”

国师低低叹了一声,道:“自从都夷祭了太岁,这场大祭,便已经停不下来了。”

“整个世界,都是祭品,太岁一直在享用这祭品。”

“天地如笼,凶神降临,只为染指人间,但无论是曾经的殿神,还是三十六鬼洞,又或是黄泉八景,都在用尽一切可能,拖慢这个过程……”

“但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我们都已经力穷,快要拖延不动了,这人间的崩溃,已在瞬息之间……”

“……”

“已经这么严重了么?”

胡麻慢慢的感受着那一切,那无形中的恐怖,慢慢道:“若然那东西,真的如此厉害,那为何,人间还能撑得一百七十年之久?”

“因为人间尚有王朝气数,还有堂皇秩序。”

国师正色看向了胡麻,慢慢道:“这是惟一能够庇护生民之物,犹如天地法坛,护着坛间那盏灯火。”

“一切祸源,皆在都夷,但都夷王朝在此,却也勉强可以领天命而治百姓,便可以阻挡这天地份量的流失,起码,不至于流失的这么快。”

“而真正毁了这世间的,便是那些降临于世间的转生之人。”

“……”

他目光悠深,低低叹道:“你看到了,他们本就是来自于太岁,应太岁凶物而生。”

“他们与太岁同源,所以才会收割天地份量,为太岁所驱使。”

“他们有着强大的道理,但这道理落在了世间,却只会造成这个世界天命的混乱与虚弱,让我们这天地生民,在那太岁凶物面前,甚至失去了最后的庇护。”

“如今护着我们之物,你可以理解为天命,天地如囚笼,困住了人间身,但也护住了这生民百姓。”

“这二十年来,十姓压着天下暴乱,便是为了维系天命,不致崩溃。”

“但压不住了,那些邪祟,本就是被太岁驱使而来,他们会认为自己未受影响,保留着完整神智,但其实他们一直为太岁驱使,只不自知。”

“太岁入不得人间,但他们可以,正是他们,窃取天地份量,祸乱人间秩序,使得我们,正渐渐失去最后的庇佑。”

“……”

国师轻叹着,转头看向了胡麻,道:“如今,他们已经更加强大了,而吾世天命,也已孱弱不堪。”

“天崩地溃,只在一线。”

“所以……”

胡麻凝神向他看来,目光闪烁,低声道:“只有除掉所有转生者,再造一方王朝?”

“立规矩,定天命,借此来对抗太岁,为这个世界更好的续命?”

“……”

“不止于此。”

国师轻轻摇头,道:“那些转生之人,应太岁凶物而来,但身上也有我们所不存的,能够对抗太岁之物,所以他们才能带着完整的魂识来到我们这个世界。”

“他们天生便有仙命,那仙命是祸源,但也是机会,在他们渐渐觉醒神识,回归太岁之前,还有机会。”

“机会便是……”

国师停顿了一下,慢慢道:“让他们先成为祭品。”

胡麻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道:“何解?”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国师看起来面无表情,只是单纯的叙述,但声音里面,自有风雷:“这些转生之人,既为太岁先锋,又为太岁心魔。”

“他们有自己的宿命,但也有自己的挣扎,这是我从当年与那位老友的交谈之中意识到的,也意识到,惟在他们身上,有我们切断这场大祭的希望。”

“而他们的命门,便是十二鬼坛……”

说到了这里,他定定的看向了胡麻:“十二鬼坛是召来太岁之祭物,也是他们的命脉。”

“若有人可以背负起十二鬼坛,便可以将这所有邪祟,都驱逐,或是囚禁,甚至,将他们炼作我们手里的凶兵,以此来重创太岁……”

“只可惜,我背不起十二鬼坛。”

“想要做到这一点,惟有应十二鬼坛而生,又身怀仙命,且立足天地,可以借力之人方能做到。”

“而这三个条件之中,你生来便满足了两条,所差只是与这天地之间的联系……”

“所以,我着人传你修道行之法!”

“便如孟家背起那位老祖宗,只要你以九柱道行之身,背起了十二鬼坛,那这些转生邪祟的生死,便在你一念之间。”

“……”

“……”

“果然!”

胡麻脸上仿佛露出了恍然之色,但眼中却只有终于明白了最后疑团的冷静:“我就知道,用尽了各种方法,让我变成了这个鬼样子,一定是有目的的。”

国师静静的看着他,道:“你修改生死簿的事情,我知道,也很欣慰你这样做。”

“上桥之人,看似本事大了,实则离这世界更远了,而你未曾上桥,却修出了九柱道行,命数之重,几与此世同身。”

“所以,你才会是主祭。”

“如今的你,已经比我这位国师,更像大罗法教的主祭,也是结束这献祭之人。”

“……”

胡麻点头,忽然问道:“那么,你打算救多少人?”

国师微怔,缓缓道:“天地已成害,世道已崩乱,自是能救一个,便算一个。”

胡麻点了点头,轻声道:“彼世有诺亚方舟之说,大洪水来时,自有人能造一艘大船,上了船的人,便可以获救,听听看,这是否也与国师刚刚说的想法,有些相似?”

国师沉默着,投来了询问的目光,却未回应。

“问题只在于,他们那边,是个代号上帝的人来决定谁来获救。”

胡麻道:“那咱们这里呢?是你?还是十姓?”

国师已然听出了胡麻的意思,轻轻一叹,知道回答已经没有了意义。

而胡麻则是越说心里越通透了,笑道:“这趟回来,我也发现了这上京城挺有意思,偌大一座城,居然开始没有死人了,甚至连已经死了的,也会活过来。”

“这天下的份量越来越轻,惟独这上京城却越来越重,你说,真到了太岁降临,世道崩溃时,这上京城会变成什么样?”

“会一直存在。”

直到胡麻问出了这个问题,国师慢慢道:“上京城会逃离这场献祭,不受天地邪祟之乱。”

“事实上,到那时候,上京城会改成另外一个名字……”

“白玉京!”

“……”

他说出了这个名字时,胡麻竟是丝毫不觉得意外,只觉一切恍然而生。

传说中的仙城白玉京。

既是仙城,自然不死不病不老不灭,既是仙城,当然无数人都想挤进这座城来,包括了自家那些亲戚,都想在这白玉京真正变成传说中的仙城之前,得到一方立足之地。

他无声的笑,认真看向了国师,轻声道:“老君眉送我的礼数很珍贵,所以我知道诺亚的传说。”

“只可惜,我了解的比你更深一点,便如,老君眉其实并不认可诺亚,甚至他骨子里便瞧不起这闷头逃跑的做派……”

“他只信人定胜天,移山填海,屠太岁,争天命。”

“……”

“这并不让我意外。”

国师平静的看了过来,道:“正是因着这一点不同,所以你胡家先祖,才骗了我,明里与我交谈,定下石亭之计,暗中却又与那转生之人勾结,留你一身自在。”

“世人只知胡家人狠,但在我瞧来,那不是狠,而是蠢。”

“蠢到放弃了富贵荣华,放弃了进入白玉京的机会,却去信那邪祟异想天开的言语。”

“你也一样。”

“……”

他缓缓说着,不知何时,身边的香火烟气,已然尽数消散,只见得他那一道淡淡的身影,在这夜色之中,似乎愈发的高大了起来。

两只大袖荡荡,仿佛偌大一个上京城,都已变成了与他融为一体之物,无形压力,滚滚到了胡麻身前。

“小胡先生,你不该在发现了自己的真正命数之后,仍然回到上京城来见我的。”

“你毕竟还是信了我,修出了这九柱道行,有了这底子,那背起十二鬼坛来也就够了,自愿还是不自愿,其实并不重要。”

“盘山军中,我为你改命不成,但方法,多的是。”

“……”

“好玩!”

而迎着国师那庞大而淡漠的神色,胡麻也忽然咬着牙笑了起来,满面狠意,道:“总算可以真正的代表胡家人,跟你打一声招呼了。”

“老东西,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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