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红灯特使

“想要血食,要你爹!”

接到了真理教递过来的信时,左护法沈红脂顿时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就开骂了,倒把红灯娘娘吓了一跳。

她们自不知这是真理教在夜里被七姑奶奶骂走之后的后遗症,于南边山里,便开始召集兵马,打算一口气冲垮那些山匪,而在北边,则是催促血食,以准备招揽这些江湖异人。

如今无论是真理教兵马,还是山里出来的保粮军,皆是临时凑起来的,因此,何方招揽了足够的帮手,何方便可以大杀四方,是最浅显的道理。

胡麻看得出来,真理教也看得明白,也是因此,早先为了收粮,不急着催这红灯会,但如今既到了见真章的时候,那一千坛血食,再不交出来,更待何时?

但这信一出来,却直接把红灯会的左护法差点气的昏过去:“血食早就被你们真理教用了邪法偷走,竟还敢找我们要?”

“悄摸摸赚了大便宜就罢了,如今还还要,两个仓里一共剩下来的就那么仨瓜俩枣,喂耗子都喂不饱,难不成是想逼了我们把红灯娘娘卖了折给他们?”

“……”

一时间对这真理教的做法,也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此前真理教派人夜袭血食仓,便在那一晚之后,血食就不见了,左护法联系不上右护法,只好自己查了许久,却实在没查着什么线索。

但无疑,这血食仓定是真理教派人截了的,但表面上借血食,暗地里又窃血食,究竟是为哪般,则一时有点拿不准了。

可真理教表面过来明州镇祟传教,暗里却是丈田收粮的行径,所有人都在看在了眼里,如今在血食上,想来想去,大概也是一样的路数。

只是欺负欺负那些乡下泥腿子也就罢了,咱红灯会好歹也供着案神,岂是能被你这般拿捏的?

“来人,今个倒要跟这真理教见见真章了。”

怒声之中,左护法立时便在红灯庙前,召集来了朱门镇子上的各路香主,掌柜,供奉,挥着真理教递过来的信,喝道:“看样子这真理教,一开始就包藏祸胎,不让我们好过。”

“说着什么找我们借粮,但我看着,没准是想找个由头灭了我们,给那些城里的贵人老爷们看呢,只是咱们也不是软捏的杮子!”

“出来几个胆大的兄弟,跟我一起去那明州城里,找他们对质!”

“他们若真这般欺人,那就打!”

“咱们红灯会也有三五百個爷们,难道还怕了他们这么个外来的妖人不成?”

“……”

她挟怒而发,已是满腔热血,一张俏脸之上,也已杀气腾腾,但尴尬的一幕出现了,她在上面喊得起劲,下面众人,也各面露愠色,可说到了要进城时,下面却无人应声。

她不甘心,又喊一嗓子:“来几个兄弟,进城去跟他们说道说道,任谁也不能不讲个理啊!”

下面还是无人应声。

下面的老江湖们,甚至都开始低下了头去,不敢与她一双妙目接触。

开什么玩笑,人家收粮拉兵马,占了明州府城,又联合了各路贵人老爷,可是摆明了要做大事的……

咱红灯会,就是个混江湖的啊,你跟人家斗个什么劲儿?

红灯会里的无论是掌柜,还是供奉,甚至加上那几位香主,可都不傻,江湖门派遇上了这种搞大事情的,双方可不在一个档次上……

要论高手,红灯会其实不少,名下十七个庄子,还有血食矿,其中多半都是守岁人,到了厮杀场上,每一个守岁人都是好手,很容易混出名堂来的。

但造反的事,谁敢去?

非但不敢去造反,更不敢跟这些造反的人斗,毕竟守岁人大都混得不差,小日子过的舒服,哪能身家性命搭在这种事情上?

因此左护法喊了半天,便见除了几个沉默寡言的烧香人,愿意跟着,下面一大帮老爷们,竟是没有一个敢答应的,反而眼珠子骨碌碌转,想着要暂时脱离红灯会的倒是不少……

不仅是他们,其实就连身后庙里挂着的红灯笼,光芒都有些迷茫了:‘先派人过去好好解释解释呀,咱不是不给,实在是没有东西了……’

‘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呢……’

‘……’

却也在这一片尴尬的沉默里,忽然有人蹦蹦跳跳,高举了手:“我来,我来!”

众人慌忙侧目看去,便见说话的是一个穿着富贵人家太太穿的丝绸小褂,大红的裙子,脑袋上还插着步摇,与这满堂的江湖人本来就两个画风的年轻小娘子。

但在一帮子五大三粗的汉子们之间,她却是一脸的大义:“会里正是用人的时候,怎么都没人站出来为娘娘分忧?”

“哎呀……”

左护法沈红脂正是愤怒的无以言表,一眼见着了她,顿时大喜:“就是你,终于找到你了。”

“妹子,你有一身好本事,又对咱会里的事情忠心耿耿,上次我就注意到你了,事后要找,却没找到伱,你是白腰小供奉对不对?”

“委屈你了,上次见过一面之后,我本来便想找到你,升你作红腰。”

“……”

“都是给娘娘办事,白腰红腰,哪那么重要?”

周围人也都认了出来,这位似乎是之前从青衣恶鬼那边投过来的一位米行富太太,夫家姓卢,只是染病,无人见过。

这等小供奉,其实都属于红灯会的隐藏势力,平时要在家里打理生意,也只有红灯会有事情召见的时候,才会秘密的过来见面,也不知道这富太太怎么这般高兴,还这般活跃。

哪怕面对着左护法要升她的说法,居然也只摆手:“赐我一盏红灯笼就好。”

“我要带回家里供着,只要供着咱红灯娘娘,做事心里就痛快,什么青衣恶鬼,什么真理教,就没怕过!”

“……”

“好好好。”

左护法听见她这么说,感动的几乎要哭了出来,尤其在这一般没胆色的老爷们人群里,更觉得地瓜烧与众不同,越看越是喜欢,道:“又主动帮会里办事,还不贪这功劳……”

“妹子,我与你义结金兰,共进共退,如何?”

“……”

“义结金兰?”

这左护法感动之下的提议,倒让那位米行的卢太太都呆了一下:“这个倒没玩过……”

很快便兴奋了起来:“好啊好啊,试试看,有没有意思……”

故意落这帮怂包老爷们的脸,左护法沈红脂便下来与这卢氏米行的阔太太,红灯会的小白腰当着众人的面烧起香来,义结金兰。

然后便将这会里,只有香主才有资格提的金纹红灯笼提了一盏出来给地瓜烧,等于任了命,这才又准备点齐了人马,与她一起往明州城里去,直接见真理教。

本来左护法沈红脂,也要跟她一起去,但卢太太却是义正言辞的留下了她:“姐,你留下,我带着你不方便……”

“……不保险。”

“如今会里事多,万一真出了什么乱子,你还得主持大局呢!”

“……”

这番话倒是说的左护法大为感动,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妹子,有些话悄悄的讲,刚刚是在上面,我说话也得硬气一些,但你去了之后,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呀……”

“主要是跟他们讲讲,咱真没有那么多血食了,若他们只要一二百坛的,咱就给他们凑凑……”

“……”

“还有一二百坛呢?”

地瓜烧闻言,便严肃道:“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说着便挑起大梁,独自一人出了镇子,到旁边村子里,自己花钱找了几个人抬轿,又高高挑起了红灯笼,吹吹打打,一路向了明州府城而来。

这般高调入城,一下子便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眼光,沿街之上,打着“理”字幡的,腰揣着兵器家伙的江湖人,前呼后簇,平时深藏不露的贵人老爷,穿着官服的差吏衙役,皆被引了过来。

如今外头兵荒马乱,都说山里闹粮匪闹得凶,正自人心惶惶,见着红灯会的人来了,自然都关心着局势如何。

“当年俺们红灯会在明州府城里,都没有这个牌面啊……”

而地瓜烧进了城,坐在轿子上左右看着,见到处是真理教的幡子,都替红灯娘娘不值:“那么德高望重的娘娘,以前只能缩在城里西南角上,好容易建了庙,还被撵到了朱门镇子去了……”

愈说愈是气愤:“娘娘真可怜,我替娘娘气不过……”

心里想着时,已经来到了府城衙门处,便看到了早有得了信的真理教坛主,迎了出来等着她。

地瓜烧便从轿子上下来,客客气气,向了两位坛主行了一个蹲身礼,这两位坛主也忙作势来接,只是毕竟见是来的女流,只作个手势,并不真的碰她,笑着道:

“正要请红灯会的江湖同道共议大事呢,红灯会的朋友这就来了,快里面请……

“……”

“那就不用啦,俺过来只是帮会里递个话,你们派人递信过来问这一千坛血食的事,俺们娘娘说啦……”

地瓜烧羞哒哒的看了眼左右之人,然后抬起头来,下巴微扬,大声道:“别惦记了……”

“……一点也没有了!”

(本章完)

第541章 金鲤煞

“这啥玩意儿?”

红灯会与真理教还没撕破脸,对方来了人,真理教这边也客气的迎着,只是双方都带着笑脸,却完全没想到地瓜烧会说这么一句话。

一下子,两位坛主懵了,旁边看热闹的,也懵了。

而地瓜烧则是看了一眼左右,仍是显得乖巧温柔,似乎平素里很少见这么多人,有些害羞似的,道:“娘娘就是这么说的,血食那是一点也没有了,都被人给偷了。”

“被偷了?”

府衙前的两位坛主,直到这时才反应了过来,立时怒道:“胡说些什么,血食这东西,也是可以轻易偷得走的?”

“说的倒是不错。”

地瓜烧一脸迷茫,道:“我小时候跟着师傅学本事,也听说来着,血食这东西,不比金银,鬼神之力无法加诸其身,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凭空搬得走……”

就连两位坛主也不由看向了她,不是说么……

但还不等他们开口,地瓜烧便又道:“但我们家娘娘也说了,血食仓里的血食确实空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一夜之间,便找不见了。”

“?”

两位坛主气的嘴都有点颤抖了,同时觉得雷劈一般的不可思议:不是,红灯会连个理由都不认真编的?

“不仅如此呢……”

地瓜烧顿了一顿,笑眯眯的看着两位坛主,道:“不见的时间,便恰恰是你们真理教袭击红灯会的时候了,真理教的大老爷,你们是不是也……”

“好胆!”

“你们胡扯了这等理由,不交血食也倒罢了,难不成还想说是我们真理教偷的?”

不仅这两位坛主,就连旁边围观的人也听出来了,一时间面面相觑,头皮发麻,红灯会这血食,非但不交,还夹枪带棒,这是直接就准备好与真理教撕破脸了?

而地瓜烧见着两位使者发怒,却是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道:“大老爷千万别发怒,俺就是个传信的小白腰,不敢指责真理教大老爷的事情,娘娘怎么说,咱就怎么传这个话……”

“……您要实在不敢认,就当是我偷的好了!”

“……”

“你……”

这两位坛主心里的火,蹭蹭蹭的压不住,看向了这小白腰的眼神,几乎要吃人,但瞅着对方似乎是真的害怕了,瑟瑟发抖的模样,却又意识到了这只是个炮灰。

说不定,就连派这等身份低微的人过来传信,都是红灯会特意羞侮真理教的,不然他们两位护法怎么不来?

再不济,三大香主过来一個,也勉强说得过去的……

如今也意识到了旁边围着的人越来越说,纷纷带着惊疑而古怪的神色,红灯会最近在明州,声势确实不小,但与真理教相比,明眼都知道不是一个档次。

尤其是真理教非但自身有底子,关键是背后还有胡姓的人撑腰,别说红灯会,便是这明州的贵人老爷,府衙官吏,那都得客客气气。

可如今,整个明州城里的贵人,都已经弯了这个腰,怎么偏偏这个江湖门派,居然不一样的硬挺?

再联想到,之前红灯会曾经逼走了梅花巷子,难不成她们其实也……

就连那两位坛主也已意识到了不妙,围过来的人太多了,事情影响也太大,正是用人之际,一个红灯会不听话,倒有可能让其他人也生了二心,便脸沉了下来,冷声道:“很好,好得很!”

“这就是你们娘娘让你过来递的话儿?”

“……”

地瓜烧缩了一下脑袋,小声道:“还有呢,但是大老爷太威风,我怕你打我,不敢说……”

左边那位坛主顿时一瞪眼,冷喝道:“谁难为你个递话的,讲!”

“好吧……”

地瓜烧小心翼翼的道:“我们左护法还讲了,伱们若真想要,一千坛是没有了,但十担二十担的,你们真有那个脸想要,那也就给了你们好了……”

“居然这等羞侮我真理教?”

十担二十担其实也不少了,但这两人听着,却是头发都要炸了起来,喝道:“那我们若不要呢?”

“那就打!”

地瓜烧声音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反正我们满会上下老少爷们,三五百条人命,就不信你们真理教全给我们杀光了……”

“轰隆!”

此言出口,周围瞬间乱作了一团,甭管是贵人老爷,还是府衙官吏,又或是江湖门道,真理教徒,听到了这句话时,甚至已经唰的脸色惨白,一个个瞧着,倒如被响雷轰过了一般。

就连那位两位坛主,也只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地瓜烧,但地瓜烧高声喊过了一句,脑袋却又缩了起来,小心往上指了指,道:“俺……俺就是过来递个话呢……”

“知道了。”

这两位坛主到了此刻,反而连发火的兴趣都没有了,良久,才冷笑了一声,道:“既然你们红灯会本事这么大,那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了……”

“回去告诉你们红灯娘娘,明日午时,我们自会前去拜会,让她好自为之吧!”

“……”

话说完了,便已拂袖而去,径直回了府衙。

只剩了地瓜烧这娇滴滴的小娘子,委委屈屈的道:“真不给面啊……”

“咱家红灯娘娘,好歹也是案神,虽然心善,但被人实在欺负到了头上,也是会动怒的……”

“……”

“案神?”

旁边人听着,也已不敢在此逗留,只是纷纷向远处走去,倒是谁也不敢再多瞧她一眼似的,只有些许嘀咕声传来:“她还知道自己是个案神啊……”

“这瞧着,简直立了金身的府神也没这架子啊……”

“……”

红灯会不交血食,准备与真理教拼尽三五百个老少爷们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开了,整个明州城内,也是人心惶惶,家家闭户。

夜里分明可以听到人马调动声,各处青幡,齐向了府衙聚集过来,甚至还有些是从山里调动过来的,人尽皆知,真理教这是真的亮明了车马,明天便要找上红灯会去算账了……

一时不知这明州局势如何,心里也不由忐忑了起来。

地瓜烧雇来的轿夫,正趁了夜色,抬着她往朱门镇子走,知道轿子里的小娘子在城里吃了瘪,怕是生了气,这一路上,连点动静都没有呢……

只是快步走着,却越走越觉得古怪:“这轿子怎么如此轻呢?”

按捺不住向轿子里面瞅时,恰好见一阵风吹过去,掀起了轿帘,赫然发现,轿子里哪有活人,竟是只有一个唇红齿白的纸人,带了虚假的微笑,定定坐在了轿子上。

同一时间,明州府城,趁着真理教徒召集教众,商量红灯会的事,人心惶恐,皆闭门闭户之时,却在清静无人的街头巷尾,忽地出现了一只一只的纸人,在阴风吹拂里轻轻的飘着。

它们也不害人,只是从左至右,从南至北,仿佛在测量着什么。

测来测去,直到了后半夜,最终,所有的纸人,便都集中在了一口巷角的水井旁边。

“就是这里了?”

有一个娇俏的身影,挤过了纸人,来到了这口井前,伸着脑袋向下瞅了瞅,便从身边掏出了一只葫芦,脸上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拔开了葫芦塞子,对准了这水井,向外一倒,葫芦口明显小如拇指,但居然从里面倒出了一尾粗如人臂的黑色鲤鱼来,扑通一声,倒进了井水之中。

霎那间,便有阴森煞气,以这水眼为中心,飞快的向了整个明州府城蔓延。

她心花怒放,见左右无人,真理教的人手,本来就大部分都派去了山里,留在城里的,如今也正聚在了衙门行事,瞧着这城里人心惶惶,反而是最为空虚的时候呢。

便干脆的洒一把纸钱,顿时周围呜呜阴风刮起,一只一只的小鬼,从她身边钻了出来,兴高采烈,围住了她“奶奶”“奶奶”的叫个不停。

直把地瓜烧叫的心花怒放:“平时咱人缘不咋好,但这鬼缘却是好的狠呢……”

说着便又抓一把纸钱在手里,笑道:“奶奶我钱多得是,血食也多得是,找你们办点子小忙,没问题吧?”

小鬼们听了,哪有个不同意的,呜哇乱叫,在一把一把的纸钱下面,彻底丢失了自己做鬼的原则,于是一柱香时间之后,忽然之间,阴冷的风一下子就吹遍了整个明州府城。

无数的小鬼穿梭在大街小巷,簇拥着一盏幽幽荡荡的红色灯笼,飘在在了半空之中,人的宅墙旁边,街道之上,睡梦之中,到处都是整齐划一的小鬼笑声

“犯红灯,百病生,拜真理,没天理……”

“红灯娘娘降灾啦……”

“……”

“我的娘哎……”

而在城外,那偷眼瞧见了轿子里面坐着的纸人的轿夫,正自心里一慌,扔了轿杠便要跑时,却只听得哎哟一声,倾倒的轿子里,漂亮的小娘子滚了出来。

小白腰卢太太滚了出来,直摔得钗環绫乱,头发散乱,叫道:“让你们抬个轿子也抬不稳的吗?”

一边骂着,一边又自己爬起来,钻回了轿子里,带着股子高兴劲:“还等啥,奶奶我等着回朱门镇子报信呢……”

“我可怜的红灯娘娘哎,明天晌午,真理教就要打过来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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