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第131章 天大的人情

第131章 天大的人情

方继藩这显现出来的为难之色,也是显而易见。

张皇后带着万千愁绪之色道:“都是本宫不好,对他们一再纵容……”

她只是自责,又不免失望。

方继藩却是眯着眼,心里进行着天人交战。

那一对活宝,到底救还是不救呢?

看张皇后这个样子,他可以想象,一旦救了,这就是天大的人情。

可要救,哪里有这么容易呢?惹怒了太皇太后,死得更快一些啊。

除非……

方继藩眼珠子一转,便道:“娘娘,我方才见两位国舅,似乎脸色不好。”

“嗯?”张皇后忍不住咬牙道:“这两个不知所谓的东西,受了本宫的教训,脸色能好吗?”

方继藩却是底气十足,同样别有深意地看了张皇后一眼。

张皇后一看方继藩的眼色,心头一凛。

怎么……这方继藩真的有什么好主意不成?

其实她方才询问,也不过是没办法之下,病急乱投医罢了,怎么可能真的将希望放在一个孩子身上?

可现在看方继藩的眼神,张皇后几乎确定,方继藩已经智珠在握了。

张皇帝的心里既惊讶又踟蹰,方继藩当真有主意了?此事,便是自己作为皇后之尊,也不敢说善了的啊。

却听方继藩振振有词地继续道:“不,臣所说的脸色不好,和他们挨了娘娘教训无关。”

“嗯?”张皇后疑惑地看着方继藩,她还是有些不明白方继藩的意思。

方继藩不好再搞神秘了,便直接道:“两位国舅,似乎害病了。以臣被研究了十几年的丰富经验,似乎,是脑疾!”

脑疾!

又是两个脑疾?

先是方继藩,接着是公主殿下,而现在,是两位国舅。

朱厚照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可一听脑疾,他却不乐意了。

在他心里,这脑疾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得的,老方是兄弟,他有脑疾。公主是妹子,她也有脑疾,所以朱厚照对有脑疾的人,天生就有一种亲切感,可现在连张家那两个混账舅舅竟也有?

他红着脸,想骂人。

张皇后却是一愣,眼里依旧还是不明就里,凤眸似乎蒙了一层薄雾。

这……和护着自己的两个兄弟有什么关系呢?

可看着方继藩唇边的一丝别具深意的笑意,在这一刹那之间,张皇后霎时明白了什么,她目中竟带着无限的喜意。

脑疾……好啊。

她不禁欣慰地看了方继藩一眼,一直因为焦躁而略略暗淡的凤眸,顿时有了光泽,却道:“是吗?难怪本宫看他们二人有些不对劲,这事儿可是非同小可啊,继藩,你得找了空闲给他们开个方子,万万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既然皇后娘娘已经明白了,方继藩也就不需要再点明了,正色道:“臣一定竭尽全力。”

张皇后便不由感激又欣赏地看了方继藩一眼,带着淡淡笑意道:“那么,真有劳你了,不过你是本宫的外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人,将本宫织的那件褙子来。”

一旁候着的宦官便匆匆去取了一个玉盘,上头叠着一件褙子。

所谓的褙子,其实就是披风,张皇后站了起来,自玉盘上取了褙子,轻轻地展开,便这褙子形制为对襟,直领,领的长度约一尺左右,大袖敞口,衣身两侧开衩,前后分开不相连属,衣襟缀一个惊色鱼袋子。

她亲手将这褙子披在方继藩的身上,才笑盈盈温声道:“现在天气是渐渐暖和了,却也有冷的时候,本来这褙子是给太子织的,可本宫在宫中无所事事,这一件先赐你吧,下次再给太子织一件便是。”

说着,她别有深意的与方继藩的目光交错。

方继藩是早摸透了张皇后的性子的,她这样的人,带着几分女子的豪爽气,毕竟,她并非是出身贵族,只是一个寻常读书人的女儿,因而是非分明,谁是自己人,谁不是自己人,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曲径分明。

张皇后亲手在方继藩的颌下给褙子的绳打了一个蝴蝶结,玉手轻轻地拍了拍方继藩的背,嫣然道:“好好给寿宁侯、建昌伯治病,以后呢,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本宫,本宫一并给你做主。”

“多谢娘娘……”方继藩毫不犹豫地道。

张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才道:“好吧,你该去给秀荣看看病了,来人,领继藩去。”

噢,又该到了履行自己这大夫职责的时候了,想到上一次,公主殿下绷着脸教训自己的模样,方继藩居然怪想念的。

毕竟……一个肯良言相劝的人,心地都不会太坏,自己这败家子的身份,之所以是败家子,就是因为平时没人管啊。

……………………

此时,在仁寿宫里,鄞州候周勤正一副老泪纵横的姿态。

他已须发皆白,是当今太皇太后周氏的亲弟弟。

此番自己的儿子被打伤了,虽说伤得不重,可这口气,怎么吞得下去?

就因为几十亩地,那张家的人居然找上门去破口大骂,儿子气不过,才和他们争执几句,他们便打人了,真真是岂有此理啊,这姓张的若是不处置,可让周家人脸往哪儿搁?

倘若是在成化朝或是在天顺朝的时候,谁敢欺周家?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周勤看着高坐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面无表情,难以从面上难以看出任何的思绪,可他心知,自己这姐姐,心里也已大怒了。

“那地,本就是周家的,历来都是,从来没有争议。我们周家是什么人家,岂会做巧取豪夺的事?若是娘娘不信,可以派人去查,自天顺先皇帝在的时候,那地契上写着的就是周家的名儿。可前几年发了一场大水,田淹了,张家人就打主意了,洪水退去之后,居然说那是荒地,这还有理吗?智儿自然是气不过的,他脾气坏了一些,这一点,臣认了,确实在争执之中口无遮拦,可张家人居然先动手打的人,智儿已年过四旬了,哪里是张家那血气方刚的两兄弟对手,若不是周谦等人及时赶到,还不知要被打成什么样呢?”

“周家这些年,从来不敢仗着娘娘的声势胡作非为,咱们周家,是要脸的!”周勤气得发抖,声音也越加高昂了几分:“可遇到了这么两个不要脸的东西,臣……不服气啊,请娘娘为周家做主啊,若是娘娘不肯住手,周家这边,索性也就拼了,几百个庄丁都已集结好了,老夫出去,一声令下,便去将张家的几处宅邸给砸个稀巴烂……”

“胡闹!”太皇太后立即厉声呵斥道:“他们不懂事,你们也不懂事,不怕人笑话?”

周勤气得嘴皮子哆嗦,深吸一口气,才道:“不动强可以,可张家两兄弟,不能有好果子吃。”

太皇太后脸色缓和了一些,方才深深地看了周勤一眼:“智儿,无什么大碍吧。”

“倒幸好留了性命。”

太皇太后皱眉,沉吟着,随即冷哼道:“素来知道张家两个兄弟胡作非为,不成想,竟是可恶至此,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得给陛下,给张氏,留着最后那么一丝体面。”

她阖着目,目中略过了幽光,她嫁给了天顺皇帝,已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天顺皇帝在的时候,遭遇了土木堡之变,皇帝被瓦剌人俘虏去了漠北,她在宫中等待,那时朝局是何等的诡谲,天顺皇帝的亲弟弟后来登基了,可显然已不希望自己的皇兄再回来,当时的她,还只是皇后,地位是何等的尴尬。

等到天顺皇帝还朝,最终重新掌握了权柄,重新登上了皇位,又很快的驾崩。她依然活着,她的儿子,成化皇帝,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任由万贵妃专权,以至于宫中乌烟瘴气,她也熬过来了。

她不是一个轻易去干涉俗事的人,大多时候都只在吃斋念佛,可今日,却有些愠怒。

“此事,让陛下做主即可,让人多上几份弹劾奏疏,张家兄弟的确是太没规矩了,是要好好的敲打敲打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可这轻飘飘的话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周勤一听,顿时心里有底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只要太皇太后亲自开了口,就是天皇老子,陛下也决不会怠慢,张家兄弟……这一次,算是踢到了铁板上了。

“多谢娘娘。”周勤终于吁了口气。

却在这时,外头有宦官道:“娘娘……”

“进来。”太皇太后道。

那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周勤,随即恭谨地上前道:“娘娘,坤宁宫那儿,皇后娘娘狠狠训斥了张家兄弟一通。”

“噢。”太皇太后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眼皮子都没有抬,也没有继续做声。

训斥是假,是做给别人看的,谁不知道张氏将自己兄弟当做宝,现在将周家的人打了,是一通训斥就可以善了的吗?这关系到的,乃是周家的脸面,否则,不晓得的,还以为太皇太后现在说的话,不灵了呢。

(本章完)

第132章 漂亮的公主殿下

宦官依旧没有离开,却是吞了吞口水,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还有事?”太皇太后看出这个宦官还有话说,便淡淡的道。

宦官沉吟了片刻,才道:“还有……南和伯子方继藩……”

“他?”太皇太后想起近来听说过这个人,怪可怜的,得了脑疾,不过皇帝似乎对他颇为欣赏。

宦官道:“对,就是上次陛下来问安时,提到的那个南和伯子,他觐见了皇后娘娘,恰巧又撞到了寿宁侯和建昌伯。”

“你继续说。”太皇太后依旧没有抬起眼皮子,似乎对此,并无太大的兴趣。

宦官深深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才又道:“南和伯子方继藩说,寿宁侯和建昌伯患有脑疾!”

“……”只在这瞬间功夫,太皇太后抬眸了,目光逼视着眼前的宦官。

宦官吓了一跳,自是不敢和太皇太后对视,连忙垂下头。

太皇太后沉吟了片刻,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哀家知道了,你退下吧。”

宦官颔首,碎步告退。

殿中,又平静了下来。

周勤看太皇太后脸色有异,便道:“娘娘,怎么……”

“此事……作罢吧。”太皇太后叹了口气,眼眸略显暗淡。

“什么?”周勤不服气了,气恼地道:“就这样算了?”

“你还没明白吗?那张家兄弟得了脑疾!”太皇太后顿了顿,她目光幽幽,显得极为平和:“方才哀家要为你们做主,是因为道理站在了周家这边,陛下那儿,就算想要袒护张氏兄弟,怕也难有什么理由,可现在呢,现在说是有了脑疾,还能说什么?难道让周家还有哀家,去和两个患了脑疾的混账计较?你自己也说,周家是要脸的人家,那么哀家问你,丢得起这个人吗?”

周勤满脸错愕,竟是无言,不过……他似乎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意思,本来这事是周家占理,可人家有脑疾,若是咄咄逼人,反而显得周家得理不饶人了。

太皇太后什么身份,她这一辈子,历经了数朝,在天下人看来,堪称完人,总不能因为这个,而跑去为周家叫屈吧。

有一句话叫人死为大,其实人病了,也是一个道理。

周勤不忿道:“这定是那南和伯子在为张家转圜,凭什么他说是脑疾,就是脑疾?”

太皇太后看了周勤一眼,淡然地道:“还真就是他说是脑疾,就便是脑疾,秀荣就得了病,是他救活的,他是久病成医,他都这么说了,你能说什么?哎……”说罢,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周勤不由道:“那么这方继藩,就实是可恨了,娘娘……”

太皇太后摆摆手,又叹了口气:“你呀,活到了这个岁数,还是不懂人情世故啊,这个方继藩,说起来就是个孩子,能有多少算计?哀家和他,无冤无仇的,他开了这个口,还不是因为张氏吗?一个孩子,你也要计较?再者说了,他说张氏兄弟得了脑疾,也算是将这个死结给解开了,周家呢,也算是挽回了颜面,说起来,这方继藩倒也算是玲珑心,太子总是说起他的好处,哀家只当他是太子的玩伴,现在看来,没有这样简单。”

是啊,张家和周家这么一闹,算是结下了仇,为了脸面,就算不是不死不休,也绝不会善了。在外朝,两个外戚争锋相对,而在内宫,难道两个女人也要勾心斗角?

固然暂时周家可以压着张家一头,可毕竟,太皇太后老了,又能活几年?现在方继藩算是给了周家一个台阶下,毕竟这张家兄弟有脑疾嘛,说不准是因为犯了病呢?跟一个犯病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太皇太后显出了一脸倦容,只道:“此事,就此作罢吧。”

“就此作罢?”周勤却依旧不服气:“娘娘……”

太皇太后压了压手:“你呀,是没吃过亏,总以为靠着大树好乘凉,你可知道为何平时,哀家总是让你们多读读书,少去招惹是非吗?哀家是宫女出身,周家从前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今日有幸得了一场富贵,就更该慎之又慎,万万不可生出骄横之心,哀家是迟早要去见诸先帝的,到时你们又该怎么办呢?德不配位,必有栽秧啊,一时的气焰和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周家根基浅薄,未来的路还长着呢,眼睛要看得长,不要过于短浅,人若只是看到了眼前一尺一寸的地方,将来是要栽跟头的。你……回去之后,命人给张府送一些药去吧,就说听说他们得了脑疾,因而探访,这算什么仇哪,这一对兄弟贪婪,周家做到了这个份上,且不管他们怎么想,可张氏,却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周勤听罢,只好叹息一声道:“臣知道了。”

太皇太后却是浮出了一丝笑意:“那方继藩,顶有意思,找个日子,让他来见见也好,哀家年纪老了,其他事,其实都不放在心上,唯独舍不下的,就是太子,太子身边都有什么人,总要摸清楚底细才好,今日他化解了这一场死斗,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周勤心里不禁嘀咕,这方继藩,可是张皇后的人哪,明明人家是为张皇后出谋划策,怎么弄得像是周家沾了他什么光似的。

…………

这边,方继藩已走到了公主殿下的寝殿,身边自然有几个宦官跟着,嗯,他已习惯了。

这个年代,男女得大妨,即便自己是大夫,也需得有人跟着,这倒未必是担心方继藩乱来,而是必须得有所交代,免得教人乱嚼舌根。

方继藩循规蹈矩地走入殿,似乎已有宦官事先知会了公主,因而公主已经在此端坐,一副静候方继藩的姿态。

一见方继藩进来,公主似乎眼眸中掠过了一丝复杂之色。

其实她想不复杂都难,上一次板起来教训方继藩,结果……有些糟糕啊。

想到这里,公主不禁又感到不自在了,甚至感觉脸上热乎乎的。

公主的窘迫,自是被方继藩看了个一清二楚,他笑了笑,很自然地行了个礼:“见过殿下。”

抬眸之间,见这殿中角落,依旧还坐着一个嬷嬷,几个宦官。

公主浅笑道:“请坐。”

那一旁坐着的嬷嬷则道:“殿下,还是先把脉吧。”

方继藩眼里掠过一丝笑意,把脉?这是巴不得要让我赶快滚蛋的意思,我方继藩还真就不急着走了。

他大喇喇地在椅上坐下,道:“我渴了,去斟茶来。”

说罢,方继藩翘着腿,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那老嬷嬷的面容顿时有点僵,显然有一种瞎了眼的感觉,在这宫中,想来还没有人如此放肆吧。

可是……

她竟发现自己对方继藩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一旁候着的宦官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人乖乖的去给斟茶了。

片刻功夫,茶斟上来,方继藩端着茶,小心翼翼地呷了一口略烫的茶水,口齿留香,忍不住道:“宫里的茶真好喝啊,比我家的茶好喝多了。”

这么一个开场白,倒是令公主的窘迫减轻了一些,她不由道:“是吗?本宫却吃不出来。”

“其实我也吃不出来。”方继藩叹了口气:“方才只是装逼而已……”

公主显然不懂这个新词语:“装逼?”

“咳咳……”那老嬷嬷仿佛得了肺痨似的,拼命的咳嗽起来。

方继藩却不管那老嬷嬷,随性地道:“就是一种心理反应,总是觉得,宫里的狗,都会比外头的高大威猛一些。哈哈,不太恰当的比方。”

方继藩觉得自己反正脸皮厚着习惯了,反而没什么拘谨。

可作为主人的公主,却不禁俏脸微红,她微微皱眉:“可是宫里并没有狗。”

“那么……”方继藩努力的想了想,才道:“换个比喻,宫里的女子,都比宫外的要漂亮许多,尤其是……”

“咳咳咳……”

顿时间,老嬷嬷夸张得捂着自己的心口,仿佛自己要呕血一般,咳嗽声声震瓦砾。

“尤其是公主殿下。”方继藩还是很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本心话说了出来。

公主听罢,先是错愕,随即耳后根已是红了,只好连忙将眸子错开。

老嬷嬷显然终于忍不住了,怒道:“方继藩,你好大的胆子。”

公主顿时露出后怕之色,老嬷嬷可是母后跟前的心腹,在宫中可不是一般的角色,自己都有些忌惮她,毕竟她在母后跟前无论说什么,母后只要信了,难免会紧张,自己倒不怕什么,就怕方继藩吃了亏。

谁料方继藩气定神闲,又端茶呷了一口,才道:“我胆子一向大得很,我是有脑疾的人!”

如此振振有词的说出这番话,公主张大了眼睛,明眸里的瞳孔收缩,有一种……啼笑皆非之感。

“……”嬷嬷这才想起,好像这位‘大夫’确实是有脑疾的,不只如此呢,上头早有交代,这位‘大夫’的脑疾与众不同,似乎,他若是没犯病,便总是无礼的样子,若是犯了病,才会变得老老实实,浑浑噩噩状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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