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金銮殿上,七步成诗(五千字求订阅

时隔多日,牵动了京都许多人心的“投敌案”终于到了见分晓的时候。

清晨,天光熹微,南城六角书屋总铺。

几乎一夜未眠的范贰洗了把脸,推开了书屋的门脸,却是拎出个“打烊”的木牌,悬在了外头。

这段时间,虽风起云涌,但他仍旧坚持着所有铺面照常营业,就像某种表态,然而到了这最后一天,他反而歇业了。

昨晚便提前告知了所有伙计,关门一日。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关,若是闯过了,开阔天空,若是不过,伙计们也便不用再来了。

“咚咚咚。”范贰迈步,绕到后头云家小院,开始叩门。

大懒虫云青儿今日也醒的很早,拉开门栓,将他迎进来。

“太傅,齐平他……”范贰恭敬行礼,欲言又止。

站在门口,捏着一只紫砂壶的云老先生神情平静:

“吉人自有天相。”

……

国子监内。

因有早课,故而,学子们清晨便抵达,坐在学堂中闲聊,往日里,大抵都是三三两两,讨论不同的话题。

今日却颇为统一。

“可算有了结果,你们说,那齐平到底是不是间谍?”有学子问。

“还用问,这段时日的风声那般明显。”一人答。

“可也未必,都是些流言蜚语。”

“唉,最好的结果,恐怕便是个‘查无实证’,齐诗魁纵使能活,恐怕也要被打到官场边缘,此生别想往上走了。”有人叹息。

角落里,何世安、小胖墩,以及瘦高个子的王晏三人沉默以对。

面露忧色。

虽然一直以来,三人都表现出了对齐平的信任,但如今揭晓答案,反而不自信起来。

……

王府。

“去皇宫!”

脸庞精致,眸如星子的郡主今日早早起床,在丫鬟服侍下着了正装,连早膳也没吃,便匆匆忙忙,跳上了马车,吩咐说。

声音有些急切。

“是。”待车帘垂下,车夫挥鞭,侍卫跟随,一行华贵车辆碾碎了清晨的凉意,迎着秋风,朝皇宫赶去。

府内,美艳的王妃并未阻拦,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忽而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

“王爷……”

容貌俊朗,贵气逼人的景王打着哈欠,好奇道:

“安平这么早便入宫了?去寻永宁?”

王妃咬了下唇瓣,小声提醒:“今日,说是那个齐平的调查结论出了。”

景王沉默了下,说:“恩。”

王妃看了夫君一眼,忽然说:“你不答应安平给那少年求情,不只是不方便插手吧。”

景王叹息一声,说道:“一个百户……身份太低了些。断了最好。”

王妃沉默。

……

王府的马车一路前行,进了皇城,抵达华清宫。

车夫刚勒停马车,安平便提起裙摆,跳了下去。

在侍卫“哎呦”、“小心”的声音中,一溜烟奔入院内,正看到文雅大方,满身书卷气的长公主走出来。

“安平?”长公主怔了下。

安平郡主气喘吁吁,道:“我想去午门。”

朝政大事,皇家子女也无法擅入,但在附近等待结果,是可以的。

本就打算前往的长公主抿了下嘴唇,说:

“好。”

……

午门外,足以容纳上万人的广场上。

秋风拂动百官袍服,当东方露出鱼肚白,衮衮诸公尽数抵达,彼此低声议论,目光投向都察院御史们。

知晓,时隔数日,这场由言官集团发起的攻击,终于要做个了结。

那名当日状告齐平,甘为排头兵的清瘦御史,双手陇在袖子里,梗着脖子,站在最前头。

至于案件的另外一方,镇抚司一行人,尚未出现。

大臣们正转着念头,忽而,有人低呼:

“来了来了!”

百官望去,只见寂寥冷风中,一袭黑红锦袍踩着漫长的白玉台阶,缓缓走近。

在其身后,跟着一个穿素色青袍,戴着禁锢镣铐的年轻人。

亦步亦趋。

正是那齐平。

此刻,少年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神态萎靡、虚弱,衣服领子拉的很高,表面上看不到刑讯的伤口。

但一名洗髓境修士,如此虚弱,足见这些天,在牢里并不好过。

没人押送,倒也不意外,以杜元春三境的修为,别说用法器禁锢了双手,即便全盛状态,也翻不起浪花。

这时候,感受到群臣视线,齐平缓缓抬起头来,神情冷漠中透着愤怒,愤怒中带着倔强,倔强中藏着悲呛……

那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杜元春用眼角余光瞥了眼,突然嘴唇微动,“传音入密”道:“差不多得了……”

齐平垂下头,心想你不说让我装得像一点吗……还不乐意。

好难伺候。

与皇帝联手钓鱼,这种事,终归不好拿到明面上说,所以,就必须走一次过场。

给百官个交代,也帮齐平洗刷掉身上的脏水。

即便最后很多人猜出了真相,该演的戏,也得演,此事关乎自己名誉,齐平还是很认真的。

百官表情各异,大都是吃瓜姿态。

视线不停在杜元春与那名青袍御史间横跳。

幸灾乐祸……按理说,都察院与镇抚司一文一武,都是监察百官的职位,理应处于同一阵营。

以往,也的确如此,每次弹劾杜元春,这帮言官都出奇的沉默,积极性不高。

可谁能想到,因为官银案,致使“兄弟阋墙”,这两个衙门彼此内斗起来,其余人拍手称快,恨不得打的两败俱伤才好。

这时候,城头钟响,众人收回目光,列队入殿。

齐平虽是当事人,但在皇帝传唤前,无法进入金銮殿,被交给皇城禁军看管。

……

殿内。

群臣礼毕,身披明黄华服的皇帝从侧方登上龙椅,俯瞰众卿:

“可有奏报?”

没人说话,一群人望向杜元春。

后者迈步走出,拱手高声道:

“启禀陛下,关乎镇抚司百户齐平的案子,已有结论。”

“哦?说来听听。”皇帝道。

杜元春略微停顿了下,等吸引了全场目光,才拱手高声道:

“经臣反复调查,业已证实,齐平并无嫌疑,清白无罪,其行踪有迹可循,乃有前辈高人出手,送回京都……都察院偏信小人,对帝国功臣极尽诋毁之能事,恐为嫉贤妒能,报复之举!”

无罪!

群臣有些惊讶,要知道,这段时日流传的说法,可不是这般。

要么,是传言为假,要么,是缺乏实证,故而,杜元春保下此人。

青袍御史闻言,跨步走出,冷笑道:

“杜大人说的轻巧,不知有何证据,说明此人并无嫌疑?

还是说,只是没查出线索,想要糊弄过去?陛下,微臣身为御史,一片公心,绝无歹意,只是杜镇抚这番说辞,却是无法令人信服!”

杜元春淡淡道:

“你指控他时,可有证据?不还是仅凭一张嘴?所以,你都察院口说无凭,可以。我镇抚司的话便不可信了?”

针锋相对。

两大监察机构不复暧昧,也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青袍御史昂然道:

“杜大人可莫要误会,我只是想,那齐平本就是你的爱将,陛下允许你等自查,可莫要辜负了陛下信任。”

阴阳怪气了属于是。

显然,话里话外,在质疑杜元春包庇。

皇帝等两人吵够了,方开口:“杜卿,有何证据,便呈上来吧。”

杜元春道:“请陛下传唤齐百户当面对峙。”

“宣!”

皇帝一声令下,有太监小跑出去,不多时,两名禁军一左一右,压着齐平走入殿内。

齐平谨记规矩,并未抬头,眼睛盯着身前的地面,行大礼。

杜元春声音响起:

“齐平,你且将消失那一月,及如何返京细细道来。”

齐平操着虚弱的声音开口:

“是。卑职当日赶赴西北,调查走私案……”

他将打磨过的最终版本念了一遍,期间,无人打断,群臣虽对这番说辞已经不陌生,但亲历者讲来,额外多了许多细节。

待听到齐平被追杀,几次险象环生,饿了吃生肉,渴了饮露水,终于逃向雪山。

不少人惊讶触动,只觉全然不似编造,极为真实,而御座上的皇帝,更是动容,他也是第一次,听到细节。

“末了,卑职累倒在雪山中,本以为生还无望,却不料,苦尽甘来,再醒后,发现被一位道门高人搭救,也是他施展秘法,将我送回京都。”

齐平说道:

“此番经过,草原上皆留有痕迹,恳请陛下明鉴!”

青袍御史质疑:“你说被道门高人搭救?姓甚名谁?”

齐平低着头,说道:

“不知。那位前辈不愿透露姓名,我恳请他送我回返,那前辈只说此行雪山另有要事,无暇照顾于我,但相逢即缘,便施法将我掷回。”

“荒唐!”青袍御史嗤笑:“都知晓齐诗魁文采飞扬,且有著书之能,今日一见,名不虚传,竟是杜撰的像模像样。”

他冷笑一声,朝前方拱手:

“陛下,此人所谓经历,漏洞百出,怎么偏巧就给人搭救?

而且,雪山距离京都何其遥远,道院哪位高手有这等手段,将他‘掷回’?

可笑,实在可笑,这等说辞,杜镇抚竟也相信?还是说,杜大人你有本领,将人从此处丢去雪山?”

他想笑。

不少大臣也目露狐疑,觉得这说辞太过离奇。

一时间,不少目光暧昧起来,心想,杜元春若是铁了心包庇,倒是个可以拿来攻击的点。

而面对群臣注视,杜元春却不慌不忙,淡淡道:

“齐平所言虚实,并不难验证,恳请陛下传唤人证!”

人证?

百官一怔。

“宣人证!”金銮殿旁,一名太监见皇帝轻轻颔首,扯开公鸡嗓子喊道。

话落,清风吹入大殿,一道人影飘然而至。

竟是一个身披道袍的青年,胸口绣着太极图,容貌平平无奇,看了跪地的齐平一眼,嘴角扬起神秘笑容,收回目光,环视群臣:

“你们好,吾乃内门首席弟子,东方流云,也是道门当代大师兄。”

道院修士,入殿不拜。

“东方流云!”

“是他……”

大殿骚乱,官员中,不少人竟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便是连黄镛、张谏之等权臣,也是眼神一动,道院来人了?

地上。

低头盯着地板的齐平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动静,压制着抬头打量的冲动,这会听到声音,心中大呼卧槽。

怎么是这脑子有坑的货来了……好歹派个靠谱的人来啊。

他有点慌。

好在大师兄在正事上还是很靠谱的,见众人望来,背负双手,傲然道:

“此番受师门嘱托,来此做个人证,齐公子的确乃我道门所救。”

顿了顿,他笑容深刻,补充道:

“那位搭救于他的前辈,乃是我道门首座!”

安静。

这一刻,原本骚乱的金銮殿,一下无声,一名名官员惊愕望来,有些难以置信。

道门首座!

那位坐镇京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地神仙?开国太祖的好友?

救了这齐平的,竟是那位?

而且,还派来了人证明?不……不一定是首座派来的,也许是皇帝向道院求证,才给的回信。

杜元春高声道:

“九月初时,道门首座曾前往西南雪山,与巫王论道,当日有诸多修士目睹,与齐平所说吻合。”

论道!

群臣惊讶,对于这些涉及修行界的事,不甚了了,但事情却是明朗起来。

首座前往雪山,以其通天修为,发现齐平,将其送回,便不再是难以理解的了。

那名青袍御史脸色变幻,意识到,此案再无悬念。

杜元春看向他,目露讥讽:“亦或者,你连首座也要质疑?”

“不敢!”青袍御史忙道,神情苦涩,脸色发白,突然没了斗志,颓然跪倒:

“陛下,是微臣……错判了。”

输了。

当道门出面,都察院的一切指控,便都没了意义。

猜疑?泼脏水?让皇帝怀疑?一切的算计,都敌不过道院一句话语。

“竟是首座出手,搭救帝国良才,回去替朕谢过他。”皇帝故作惊喜。

东方流云拱拱手,飘然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心中想的是:此人竟与首座结缘,果然是天命之子没错了!

此番又结了一个善缘。

不枉我争取来这个作证的机会,呵呵,可笑院内一众弟子,懵懂无知,错失机缘。

可笑可笑。

……

殿内。

尘埃落定,皇帝扫了眼都察院众人,冷声道:

“你们,还有何话说?”

都察院众御史,呼啦一声,齐齐跪倒,瑟瑟发抖:

“我等听信小人谗言,险些错杀忠良,请陛下降罪!”

皇帝冷哼一声,讥讽道:“都察院先出叛徒,又攻讦忠良,是该降罪。”

御史们大恐:“陛下恕罪!”

“……”群臣暗骂,心说这也太不要脸了些。

不过说归说,言官身份特殊,倒不会因为弹劾错了人,便如何。

否则,谁还敢上奏。

但这一遭,小惩大诫,是免不了的。

皇帝收敛怒意,忽而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竟是朝着下方的齐平行去。

群臣讶异,不知皇帝意欲如何。

按照流程,既然案子已水落石出,便该宣判无罪,揭过这茬才是。

大殿上。

齐平盯着地板,听到结果,也是松了口气,如此一来,自己这场劫难算是度过了。

有惊无险。

只是……为啥觉得,皇帝的声音有些耳熟?恩,仿佛在哪里听过,但他一时,又想不起。

毕竟,齐平很笃定,自己从未有机会见过这个帝国的统治者。

而这时候,听到脚步声接近,他忙收敛心神,有些茫然。

下一秒,却只觉得,一双温暖修长的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

“齐爱卿,受苦了,快些起来!”

大殿中,各衙门大臣一怔,表情愕然。

皇帝亲自搀扶?

这是什么待遇?

爱卿……

一个六品小官,连上朝的门槛都摸不到的武将,竟被称呼为“爱卿”?

要知道,在这等场合,一个称呼,可以代表很多事。

一时间,内阁大臣,六部尚书等人,眼神都不对了,更有官员吸气,意识到,陛下恐是颇为看重此人,故而,施恩拉拢。

典型礼贤下士的手段。

可以理解,毕竟凭白糟了磨难,若不施恩,以后难免嫉恨……

只是,在他们看来,赏赐褒奖便可,这般亲自搀扶,便太过隆重了。

张谏之抓着胡须,眼神微动,心想女儿参与的那书屋,倒是一步妙棋。

老首辅黄镛板着脸,没太多表情,只是眼皮垂下,掩饰着瞳孔里的光芒。

杜元春惊讶极了,心想剧本里也没这一出啊。

他知道,齐平并未遭受什么磨难,在诏狱里过的舒服极了,故而,也没太大收买人心的必要。

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而作为当事人的齐平,脑海中突地闪现出一个人,心底生出荒谬感,他确认般起身,抬头。

看清了皇帝那张噙着笑意的脸。

与脑海中,南城小院里那个人完美重合。

“金……”齐平大脑一片空白,怔住了,下意识开口。

却给皇帝拦住:“爱卿何故失神?”

递来一个眼神:别乱说,场合不对。

齐平忙闭嘴,心乱如麻,脑海中一条条信息勾连,以往的线索链条闭合,他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何信任他。

以工代赈以及南北分榜的方案,又为何都能上达天听。

“金先生是皇帝……”

“所以……云老头是帝师?堂堂帝师,住在外城小破宅子里?要不要这样戏剧性?”

“哦对了,我还把妹妹塞给了他当学生,还有,我还在皇帝面前装逼……”

齐平感觉很淦。

脸上却不露分毫,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谢陛下隆恩!”

杜元春走过来,为他卸下镣铐。

在金銮殿上,一位位跺一跺脚,整个帝国震颤的权臣注视下,齐平扬眉吐气,望向了那些跪倒在地,不敢起身的御史们。

这群,本该与镇抚司站在一起的官员。

眼神冷淡。

皇帝轻笑一声:“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

眼神里的意思是:不爽就骂,平常朕见惯了这帮言官骂人,倒没怎么看到他们挨骂。

这也可以?齐平诧异,心中一动,忽然迈出一步,凝视众人:

“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

皇帝一怔,这是……要作诗?

金銮殿上,现场赋诗?

他眼睛一亮,周围,其余大臣也是竖起耳朵,想起了此人“诗魁”之称,“诗仙”之名。

当日,桃川诗会力压京都文坛,这帮文臣,也是赞叹不绝的。

只是,自那以后,齐平便几乎再也没了诗作。

有人说,齐平是将毕生诗才,都耗在了那一夜,却不想,时隔数月,这位帝国第一诗人竟在此情此景,再度赋诗。

齐平缓缓行走,迈出三步:

“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张谏之揪着胡子的手一顿,礼部何尚书眼眸微眯。

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画面:

烈火熊熊,豆杆在釜下燃烧,豆子在釜中哭泣。

这在喻指什么?

是了,都察院与镇抚司皆乃监察衙门,本该同气连枝,此刻,却自相残杀,他是将自身,喻作那锅中黄豆?

在场文臣,皆是绝顶聪明之辈,瞬间便领悟诗中含义。

地上跪伏的一众御史,亦是脸色变幻,有人动容,有人羞愧。

齐平最后迈出三步,走到一众御史面前,顿了顿,念出最后一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静!

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本章完)

第232章 皇帝的决定(五千字求订阅)

午门广场上。

秋日艳阳高悬,远处巍峨的宫殿伫立,四方青砖无限延展开去。

衬的伫立于此的两位皇女格外渺小。

长公主与郡主是在朝臣入殿后抵达的,静默伫立,等待散朝时,能第一时间得到结果。

“阿嚏。”

冷风吹来,娇小玲珑,脸庞精致的安平轻轻打了个喷嚏,揉了下,鼻头便有些发红。

长公主瞥了她一眼,将身上的披肩给她披上。

安平裹在衣物里,扭头,看向“姑姑”,忍不住开口:

“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永宁那满是书卷气的脸庞上,精致如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并未给出回应,安平璀璨的眸子,灰暗下来。

会不会有事?

大概……不会好过吧,至于更深层的担忧,即,齐平是否真的投敌,更是想也不敢想的。

长公主视线飘远,藏在袖子里的纤手攥着,捏了把汗。

就在这时候,忽而,一道穿道袍,绣阴阳八卦的人影飘然走出。

两位皇女一愣,心说怎么有个道人出现,而且,都没看到他进入。

那道人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身影一闪,离开了。

长公主心头一动,猜到此人可能是道院中人,可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她突然意识到,金銮殿内,可能发生了一点她预料之外的变化。

又等了一会,远处的建筑中,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出,朝这边蔓延过来。

散朝了!

永宁与安平对视一眼,都是精神一振。

目光朝人群望去,并未看见齐平,却发现,群臣神情复杂,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们,更是低垂着头,很沮丧的模样。

穿黑红锦袍的杜元春,昂首挺胸,望见两女,轻轻颔首。

永宁口干舌燥,高耸的胸脯起伏,意识到了什么,忙唤来人群中的小太监:

“本宫问你,朝堂上发生何事,为何群臣这般模样?”

她没有直接问齐平,而是拐弯抹角。

小太监低眉顺眼,不敢隐瞒,当即绘声绘色,将朝堂上的一切,给讲了一遍,竟也是酣畅淋漓的模样,似乎颇觉过瘾。

而两位皇室女子已经呆住了。

安平瞪圆了眼睛,仿佛听书般,脑补出了殿内刀光剑影,唇枪舌剑,那小捕快身陷绝境,陡然翻盘,被皇帝当庭扶起。

更豪迈而行,七步成诗,痛斥都察院。

若非亲耳听闻,八成以为,是市井说书先生编造的桥段。

“所以……他果然是冤枉的……非但洗刷了冤屈,更大骂了那帮人?”安平郡主眸子亮亮的。

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更是喜笑颜开,只觉天气都明朗了许多。

没事了!

长公主藏在袖子里的拳头舒展,手心满是滑腻的香汗,嘴角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矜持。

又想到,救下齐平的竟是首座,愈发惊奇震撼,突然想起什么:

“那齐大人呢?为何没出来?”

安平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呀对呀,他人呢?”

小太监道:

“陛下请齐大人去宫里歇着了,要说说话。”

……

……

道院。

当东方流云返回这座古镇般的建筑群中后,便听到犬吠声,金黄色的柴犬撒欢奔跑过来。

“弟子见过犬镇守。”东方流云不复在朝堂上的傲气,谦卑极了。

阿柴没搭理他,只是摇着尾巴,朝天空嗷嗷叫,很快,一道裹着道袍,长发用木棍扎在脑后的身影降临。

东方流云眼观鼻,鼻观心。躬身拜下:

“弟子拜见鱼长老。”

鱼璇机今日没怎么醉,眼神是清明的,虚踩空气,悬浮在他头顶,问道:

“此去如何?”

东方流云道:“齐师弟已然无恙。”

“不错,滚吧。”鱼璇机摆摆手。

东方流云屁颠屁颠离去,不敢多呆,一溜烟跑出好远,才扶着膝盖,喘气休息。

“大师兄,你好像很怕鱼长老?”青衣道童走过来,不解地问。

东方流云直起腰身,轻轻叹了口气,负手而立,眼眸沧桑道:

“小师弟,你还是太年轻,以师兄我纵观历史所得,凡是绝美的女子,身旁往往伴随危机,若是与天选之人有牵扯的女子,更是极为危险,贸然靠近,恐有灾殃……”

顿了顿,他一脸郑重,无比严肃道:

“尤其切记,绝不要对这些女子生出别的念头,最好,连话都不要说,如若不然,轻则打脸,重则身陨道消!”

小师弟表情茫然,张了张嘴:“大师兄……”

“懂了么?”

“……懂了。”

镜湖危楼。

心情不错的鱼璇机轻飘飘落下,惊讶发现,首座竟未入睡,而是凝视南方。

“你在看什么?”鱼璇机问。

身披阴阳鱼道袍,长发黑白间杂的道门首座说道:

“这一代禅子不日将抵达。”

鱼璇机一怔,眉眼间轻佻尽去,郑重问道:“禅宗想干嘛?”

首座道:“入世。”

……

国子监。

早课尚未开始,学堂内,读书人们交头接耳,议论阵阵,在等待着朝会的结果。

忽而,学堂外的晨光里,一名小厮疾跑而来,气喘吁吁地在学堂门口站定:

“少爷,早朝……有结果了!”

何世安起身,紧张问道:“究竟如何?”

那名小厮跟着礼部尚书一同去的皇宫,散朝后立即跑来了这边,还是热气腾腾的消息。

其余读书人也都闭上了嘴巴,期待地望过来。

小厮也不打怵,不慌不忙,将听闻来的消息说了下。

因为不知道细节,故而,又脑补了些,但大体经过,是没错的。

当众人听到,道院来人证明,助齐平洗脱嫌疑,不少人露出吃惊的神情,心想这些天的传言里,不是说道院不曾开口吗?

果然,传言总是靠不住的。

“齐平没事了!”

卢安与王晏二人组也兴奋不已,这意味着,六角书屋不会倒。

一些先前诋毁过齐平的学子,则沉默不语,低调极了。

而等听闻,皇帝陛下亲自搀扶,齐平作诗这一节,整个学堂内,先是鸦雀无声。

旋即,有人拍案叫绝:

“好一个七步成诗!果然不愧是我凉国诗仙!”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句子……”另外一名学子动容。

若纯以诗词水准看,这一首,相比于齐平过往的诗词,不算太好,但胜在有故事加成。

众所周知,有故事的内容,更易传播。

就像为何齐平诗仙名气大?

诗作量大质优是一点,更重要的,是桃川诗会上人未至,盖压京都的故事好。

而今日这一首,更是如此,许多人意识到,等这故事传开,与诗作相辅相成,日后恐会成为“典故”。

将自己的故事,融入诗句典故,为后人诉说……这便是名传千古。

而读书人,哪一个抗拒的了?

“名垂青史……呵,那楮知行,衬了齐公子一次还不够,又衬一次,有趣,有趣。”一人拍手称快。

一人嗤笑:“跳梁小丑罢了。”

……

皇宫。

早朝散去后,齐平便被宦官领着,沿着宫殿侧门,朝深宫中走。

表面上的说辞,是功臣蒙难,陛下深感不安,单独安抚齐百户,但齐平怀疑,皇帝就是想私下嘲笑自己……

妈蛋……骗的我好苦,我就说,怎么想不起京都有哪个金姓大户,原来是假名,你干嘛不叫“黄先生”?我没准就能猜出来了……

齐平腹诽。

脸上是没显露半分的,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心中就一个字:大。

真特么大。

迷宫一般,饶是他记忆力惊人,但也是走的迷糊,搞不清身处何处。

说起来,会不会碰上妃子?

比如上次那个狐狸精……齐平好奇心旺盛。

不多时,给引入了一片花园中,领路的太监笑道:

“齐大人且在御花园稍等,待陛下处理完事务,再来见你。”

御花园啊……齐平点头:“有劳公公领路了。”

“齐大人客气了。”太监说,拎着拂尘,扭着屁股离开了。

时至秋季,御花园中草木寂寥,已有凋零之意,那灿烂的秋菊,也日渐衰败。

清晨时分,露珠滚过草叶,世界无比安静,齐平站在这古典园林中,只觉心灵都沉寂安稳了许多。

只是,未免太安静了,住的久了,大概会很寂寞吧。

“在想什么?”忽而,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齐平忙转身,但见身材修长,风仪翩翩的皇帝面带笑容走来。

这位帝国的统治者年岁不算大,与杜元春相仿,大概还没到四十,容貌相当英俊。

不意外,皇家嘛……一代代填充美貌后宫,基因改良下,就算太祖皇帝是个丑逼,三百年下来,后代也变成俊男美女了。

“微臣参见陛下。”齐平相当上道。

皇帝站定,双手合拢在身前,似笑非笑道:

“这时候知道行礼了?前两次,可不是这样啊。”

“……”齐平心头暗骂,果然拿这事调戏我。

“罢了罢了,你这样朕反而看不惯,便照往日相处一般即可。”皇帝摆手说。

呵呵,我信你我是狗……齐平想着,抬起头来,装出一副少年青涩拘谨的模样来:

“是。”

皇帝抬手示意:“一起走走吧。”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便在这御花园中散起步来。

阳光洒下,这片天地都仿佛明媚着。

皇帝感慨道:

“大河府灭门案、林氏后人复仇案、皇陵案、走私案、官银劫案……再到如今,若是在此前,有人给朕说,有人可以在区区半年里做到这些。

从一介胥吏,走到六品,将一家书铺,从籍籍无名,做到京都无人不知,跨入洗髓之境,更同时拜入书院与道院两大修行圣地……朕准保治他个欺君之罪,可眼下,这一切却真切地发生了。”

齐平谦虚道:

“其实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恩,比如书铺的经营,齐平虽把控了大的方针和策略,但主要经营的还是大孝子。

而能做到这些,又大多依赖于“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皇帝摇头:

“莫要自谦,你做的那些事,朕都知晓,大到对天轨的改良,小到白糖、麻将……都极有意思,有时候,朕都会感觉庆幸,若非永宁慧眼识人,将你捞了过来,帝国岂不是要失去一名英才?”

顿了顿,他又摇头,说道:

“应该也不会,你这种人,是不会甘于寂寞的,总能抓到机会,逆天改命,从这一点上看,朕不如你。”

朕不如你!

听到这话,齐平诧异地看了皇帝一眼。

“很吃惊?觉得朕不会说出这般话语?”

皇帝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语气平淡且随意:

“昔年,我凉国太祖皇帝之所以能推翻旧朝,驱散妖族,缔造九州人境一统,所依赖的,也非一人,而是知人善用,做不好的,无妨,去寻有能力者辅佐就是。

如此,才有今日之道、书两院,才有十二护国神将……天生地养,人虽乃万物灵长,却皆有不足,帝王概莫能外,先祖皇帝便曾坦然承认过这点,朕自认无法与太祖皇帝相比,却也有效仿之意。”

皇帝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朕生来便在深宫,后立太子,更只在先皇之下,此后登基,便成了帝王,虽亦恪守祖训,勤勉治国,但若说才能,倒也并不出奇,若是将朕丢去红尘,大概是不如你的。”

齐平沉默了下,有些意外于这位帝国统治者的坦诚,说道:

“陛下人中龙凤,臣不如远甚。”

商业互吹。

皇帝摇头失笑,缓步前行,继续道:

“此番事件,倒是辛苦你了,永宁前几天还来寻朕,但不好泄露,只好挡了回去,如今‘真相大白’,倒是该论功行赏,你想要些什么赏赐?”

这个也可以商量的吗?齐平眼睛亮了,正要开口。

便听皇帝自顾自沉吟道:

“恩,若是赏赐金银田亩,宅院书画……太傅说你不很在意这些俗物,也不缺。”

齐平:“呃,臣其实……”

皇帝继续道:“若是赏赐修行之物,倒是于你更有用处,只是不久前便赏赐了一回,总不好重复。”

齐平:“那个,重复也没……”

皇帝打断道:

“至于升官晋爵,你资历还是太浅,功劳虽多,可你要知晓,走得太快,未必是好事,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齐平不说话了,幽怨地看他,心说我不说了行吧,啥都给你说完了,要不你直接赏赐个公主、郡主吧……

好吧,他就随便想想……

皇帝忽然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说起来,东宫还缺个讲读官,不如加一个官衔吧,有此身份,日后你入宫也方便些。”

讲读官?齐平一怔。

到这时候,他哪里还听不出,这蔫坏的皇帝早就有想法了,故意逗自己玩呢。

至于东宫讲读,他倒是知道,东宫是太子的居所,故而,所谓“讲读官”,便是太子的老师。

恩,真正传道受业那种,不是“三师”、“三少”那种虚衔。

齐平为难道:“陛下,我在镇抚司衙门挺好的,而且,我能教太子什么?”

皇帝说道:

“无妨,这讲读之职,只是兼任,你平素还是在镇抚司,每个月记得去东宫几次,给太子授课便可,不费力,至于讲授何物……你既擅长诗才,又听闻精通数术,玄机部长老都向你请教……讲这些即可。”

啊这……这么随便的吗,齐平诧异,皇帝却一锤定音:

“就这么定了。齐爱卿,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很淦。

你都定了,还问我?齐平疯狂吐槽,脸上不露分毫:

“全凭陛下做主。”

“哈哈。”皇帝笑了起来。

……

华清宫。

一辆马车停下,长公主与安平先后从车厢里下来。

不同于去时的匆忙,两人回来时,步伐姿态都轻松了许多。

虽然没能见到齐平,但得知并无大事,便不用担心了。

因为不知道齐平啥时候出来,两人一合计,也没继续等,乘车回宫。

“啊呀,站了那么久,可累死我了。”安平郡主进了房间,轻巧地踢掉鞋子,踩在了那雪白如云团般铺陈于地的羊绒地毯上。

一屁股坐下,觉得很热,扯开领口用白嫩小手扇风。

永宁抿嘴直笑,正要说什么,忽而瞥见,安平领口中一条项链露出,其上,嵌着一枚散发迷蒙光辉的珠子。

??

长公主笑容一滞,状若好奇道:“你这项上珠子有些新鲜。”

“哦,这个啊,”安平郡主随口道:“唤作星珠,是齐平上次送我的,给你看看?很好看的。”

长公主淡淡一笑,袖中松弛的素手再次攥紧:

“不了。”

……

齐平并未在宫中逗留多久,很快从御花园离开,给太监领着,出了皇宫。

等到了宫门口,正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这。

深色的车帘掀起,露出杜元春的脸庞:“上车。”

“哦。”齐平点头,钻进宽敞的车厢,开始汇报自己与皇帝的见面细节。

“师兄,太子讲读是个好差事吗?”齐平虚心请教。

杜元春思考了一阵,缓缓吐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感谢书友:长漓、梦回繁唐、声颜控打赏支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