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梁左(可乐加更)

许非在家住了五天,加上往返,刚好一个礼拜。

回到京城后,没有立即组织攒剧本,而是跑去电影院,独自看了场电影:《霹雳舞》。

他以前没看过,讲一个叫Kelly的女孩,认识了旋风和马达两个街头舞蹈家,组成的舞蹈组合在各种PK中屡获胜利,获得了参加正式比赛的机会,最终让霹雳舞从街头走上舞台。

剧情薄弱,舞蹈好看,正式掀起了国内霹雳舞热潮。

此后十余年间,不知有多少人靠这个吃饭,其中就包括HLJ的一位著名舞蹈家,孙漂亮。

不过许非看电影为次,吸取素材为主——情景喜剧最大的特点就是紧密贴合时代。

他回到四合院,先眯了一觉,醒来收拾收拾,换了套衣服。

傍晚时,推车子刚要出去,就听“啪啪啪”有人拍门。

“噫!”

门一开,仨人都吓一跳,拎着酒瓶子的冯裤子眨巴眨巴,“得!时机不对,咱们再敲一次。”

“你这要出去啊?”赵宝钢比较正常。

“你俩咋过来了?我约了人吃饭……”

许非瞅瞅那酒瓶子,还有赵宝钢手里的纸包,无奈道:“算了,一块去吧。”

“别介,今儿不凑巧,改天再来,我们掺和一脚算什么?”

“没事,反正谈剧本,你俩正好听听。”

于是仨人一块,到了前门外的廊房二条。

东起前门大街,西至煤市街,细细长长的胡同十分幽邃。许非领着双缸钻到最里头,找到一家门脸,爆肚冯。

光绪年间起家,正经的百年老字号,85年才恢复,除了爆肚也有炭火铜锅的涮羊肉。

进门热浪扑鼻,老饕满座,亏得他白天订了位置,给留了一张圆桌。

“别藏你那酒了,这让喝。”

“没来过,有点紧张。”

冯裤子从怀里摸出那瓶白酒,左右瞅瞅,“我说许老师,你要请人怎么也得去东来顺啊,这店忒寒碜。”

“请外地人外国人,去东来顺,请朋友请老饕,就来这种小店。”

“吱呀!”

刚坐了几分钟,门被拉开,棉布帘子一挑,裹进一阵夜寒。

“这呢!”许非招手。

“嘿嘿,会找地方,一看就是行家。”

陈小二戴着狗皮帽,穿着大棉袄,出场赢三分,后面还跟着一位胖子。

眼镜,大头,短脖子,粗眉毛,一脸正经,有点像蜡笔小新,正是梁左。他北大毕业,在京城语言学院教汉语,今年整三十。

“梁老师,你好你好,我叫许非,这是艺术中心两位同事……”

他起身握了握手,梁左话不多,“你好。”

他是通过陈小二的关系,约请对方,就为了剧本的事儿。

五人落座,推让一番,许非开始点菜,“先来个火锅,两盘大三叉,两盘黄瓜条,一盘上脑。”

“上脑卖完了。”

“那来盘一头沉吧……今儿有蘑菇头么?”

“蘑菇头晌午就没了。”

“那来个羊三样,再来几个芝麻烧饼,行了,先这些。”

不多时,服务员端上一个炭火铜锅,跟着一托盘小碗,全是酱料,用酱油、醋、芝麻酱、香油、豆腐乳配好的,再撒上葱花、香菜和蒜汁。

再接着,咔咔往上端肉。

手切羊肉,主打老派涮肉的八大件:大三叉、羊筋肉、羊上脑、羊磨裆、羊里脊、羊腱子肉、一头沉和黄瓜条。

跟着上爆肚。

分九个部位,横着切丝儿,羊三样就是取三样拼盘。

“来尝尝。”

许非伸筷子一让,众人也不客气,肉得涮会,先吃爆肚。

陈小二夹了一口,蘸料,塞进嘴里,上下牙一合,“咯吱!”

嚯!

自己都吓一跳,这叫个脆。

“哎呀,我爸爸解放前有幸吃过一回,解放后也吃过几次,就好这一口,说在嘴里跟嚼黄瓜似的,今儿算来着了。”

“不错。”梁左点点头。

“嗯嗯嗯!”

那俩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已经夹了第二口,话都说不出来。

“要说这爆肚,最好的部位叫蘑菇头,六七只羊才能得一盘,可惜今天没有。”

许非也大为满足,这手艺才叫地道,后世都扯几把蛋,“先吃着,一会再叫盘牛肚。我最喜欢那牛肚仁,水要大,滚开,火极旺,入汤三五秒便熟,嚼嘴里极嫩……”

“甭说了,我口水都流了。”赵宝钢连连摆手。

聊了几句,羊肉也熟,又纷纷伸筷子。

铜锅烧的滚烫,肉片汁水淋在筒子上,滋啦滋啦冒着白烟,又跟屋内热气混在一起,恨不能在这寒夜一头溺死在里面。

眨眼间,几盘肉下肚,又叫了一轮。

陈小二不喜生人吃饭,这会也喝开了,冯裤子和赵宝钢更是满口咧咧。梁左最怪,写出那么多传世喜剧,偏生本人是个冷面孔。

脸红扑扑的,眼睛却依然有神,面目理智,留存着自己的那点矜持和拿捏。

“梁老师,今天是有事相求……”

许非见气氛差不多了,开口道:“我们想筹拍一部情景喜剧,想请您主笔。”

“你要拍情景喜剧?”

“您了解?”

“还算知道一些,你说说梗概。”梁左推了推眼镜。

“就是在一条胡同里,生活着几户人家,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背景……”

他把这意思简单说了一遍。

“嗯,是这个路子。”

梁左一脸正经,越正经就越像蜡笔小新,道:“但我没写过电视剧,就写过相声,怕是掌握不好。”

“诶,我喜欢您的思路和视角,而且我觉得,您能写出我想要的台词。”

“台词?你不一直强调故事么?”冯裤子疑惑。

“台词就是故事的具体细节,故事是一个大框,是个想法,怎么来体现,怎么往里面填充细节,这才是成败关键。”

许非抿了口酒,火辣辣的神气灌入喉肠,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尤其情景喜剧,几乎没有外景,就在几个固定的场景内,几个固定的演员。那如何让观众不会腻?靠的就是台词!表演!以及其中体现出的味道!”

“台词容易啊,我马上给你编一段……”

赵宝钢明显上头,咧开大嘴道:“哟,许老师,干嘛去啊?吃饭。下馆子啊,您可真富贵。还成吧,改天请你,回见!回见!”

“嘿嘿,你这也叫台词?”

陈小二热的帽子一摘,露出个大光头,道:“你这种东西只能走过场,许非的意思我明白,他想要能当主菜的台词。

就我卖羊肉串那小品,为了那几句台词,我跟老茂琢磨俩月!”

嗯,羊肉串我知道!

阿里巴巴大叔嘛,你是提前给马爸爸打广告了……

许非笑道:“不错,就像相声里那个传统段子,说一条河,左边一人,右边一人,都是聋子,其中一个拿着竿。

那边人喊:‘诶,钓鱼去啊?’

聋子啊,这人听不见,但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聋,‘不是,我钓鱼去!’

那边的也聋啊,也这个想法,‘嗨,我以为你钓鱼去呢!’

这就叫好台词!其实不用我解说,就三句话往这一搁,人内心什么活动,怎么想的,这种微妙的联系,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我想要的,就是这种台词。”

(啊,我已经热死了!!!!!)

(本章完)

第137章 攒

“不好意思几位,我们要打烊了。”

“哦,那结账吧……我来我来……”

五人吃吃聊聊,直到服务生过来提醒,才意识到已经很晚了。

陈小二照例不动,梁左略微站站,冯裤子和赵宝钢是真心结账,但本就是许非请的,自不会让旁人买单。

他结完了账,回来道:“怎么着,散么?”

“意犹未尽啊!”冯裤子砸吧砸吧嘴,一脸不满足。

“嗯嗯,意犹未尽。”赵宝钢点头。

“嘿嘿,我随便!”陈小二摸了摸光头。

“还可以。”梁左道。

“那成,上我们家去,今儿围炉夜话,不尽兴不散伙。”

说着,五人出门,廊房二条都没啥人了,路灯也没有,黑洞洞的。各自骑着自行车,奔百花胡同。

许非让了一步,跟陈小二并行,低声问:“我说,梁老师是不不太满意啊,一直没咋言语。”

“他要真不高兴,就不会跟你翻桌了,交朋友有的快,有的慢,这人得慢慢来。”

“行吧。”

他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待到了百花深处,独门独院,许非把灯一按,俩大红灯笼映着古旧木门,几百年前的铜铃叮当脆响。

“你这可以啊!真人不露相,会玩儿!”

陈小二翘了根大拇指,门一开,抬脚先跨进去,跟着一哆嗦。

“汪汪!”

“喵!”

“哎我去!”

他捂着胸口犯悸,“怎么还养猫养狗啊?”

“多少是点乐子……石榴,葫芦,一边玩去,不许打扰我们。”

“汪汪!嗷呜……”

葫芦还要乱吠,被猫削了一爪子,埋头自己滚了。

梁左四处打量,充满好奇和趣味,这位许先生越来越像个妙人。

五人进了饭厅,炉子烧上,赵宝钢把藏了半天的纸包掏出来,一份猪头肉,一份炸花生米,一份鸡杂碎。

许非又开了瓶小酒,切俩苹果,正餐过后权当消遣。

很快炉火烧红,屋里暖了起来,五人接着刚才的话题开聊。

“目前内地文艺界,本子基本由小说改编,少有自主创作。但香港正好相反,他们商业化,市场相对成熟,拍那种严肃正经的片子没人看,怎么娱乐怎么来。

那边编剧分两个类型,一种是学徒,没有创作剧本的权力,主要提供段子,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一块攒剧本。

另一种叫开戏师傅,能拿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并且质量上乘,地位尊贵。

香港文化土壤不行,门槛低,是个人都能写剧本,编剧也不受重视。真正管用的是那些大明星和大导演,他们想个点子,再找人完善。

起初可能仅仅是一句话,一个想法,硬生给攒成一部电影。干这个活的叫度桥,桥是点子的意思,这是戏班行话。

最牛逼的叫桥王,好点子叫好桥,馊主意叫屎桥……我也是听人说的啊!”

许非末了补充一句,道:“反正我接触影视剧以来,深觉咱们自主创作能力太差,今儿也是缘分,几位英才齐聚,要是有心有意,咱就攒个框架出来。

还有梁老师,您要觉得我们这部剧可拍,就麻烦您主刀给写个剧本。”

“咕嘟咕嘟!”

大壶里的水开了,不断往外喷着热气。小酒喝的火辣舒坦,猪头肉压的肥嫩,花生米又香又脆。

新鲜呐!这年代,谁了解香港怎么回事?

冯裤子一直搓大腿,“我起初还没怎么着,听你这一说,把我瘾头勾出来了,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赵宝钢立即道。

陈小二感兴趣,但还拿捏着点,“我这段忙,有空就看看,看看。”

“……”

梁左推了推眼镜,道:“什么框架,你要先想人物,还是先想故事?”

“人物,情景喜剧人物最重要,我先起个头……”

许非顿了顿,道:“没头没尾的不好切入,咱们从年龄段入手,肯定老中青少四代人。先说老的,老的不能太多,多了抢戏,一男一女正好。还不能是一家人,一家没意思,哎,一个鳏夫一个寡妇,怎么样?”

“不错!寡妇还有个女儿,大傻丫头。”赵宝钢道。

“傻丫头不好,刻意了,闹离婚的女儿怎么样?”冯裤子道。

“好!闹离婚的,比离婚的有看头。”

陈小二又露出光头,“老鳏夫有个孙女,二十出头,子女在外地工作。孙女漂亮,大高个,大眼睛,是个,是个,模特!”

“哎,模特好!”

赵宝钢拍起了肚皮,“我就没在电视剧里见着过模特!”

“那戏剧冲突就有了……”

认真听讲的梁左忽道:“鳏夫是退下来的老传统,守旧,孙女要当模特,必然要产生矛盾。寡妇的女儿要离婚,旁人劝和还是劝离?这又是冲突。”

“厉害!咱们改革开放十来年,还有人抱着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说事,这种人就该打死!”

许非也竖了根大拇指,“俩老人的职业,我觉得要有意思一些。老太太可以是搞文艺退下来的,每天早上吊嗓子,以前当过民兵,身子骨硬朗。”

“民兵说明练过,必要时候出其不意,勇擒罪犯,这包袱有了!”

陈小二琢磨琢磨,“老人是个非常好的调剂,咋咋呼呼特有戏,但主角还得放在年轻人身上。”

“有理,年轻人当主角观众更爱看。”冯裤子道。

“中年,中年有家有业,生活稳定,可以设定成文化人,语文老师怎么样?业务能力高,有才华,但就是分不着房子,一家三口挤在大杂院,有自己的那份文人哀愁。”许非道。

“媳妇儿是个食堂工人,快人快语,家务是把好手,缺少精神交流。再加个女儿,少字辈也有了。”

梁左思索了一会,继续道:“学校来了一位新同事,年轻姑娘,读诗写作,喜欢惠特曼和简奥斯汀。老师心猿意马,觉得找到了精神伴侣,结果姑娘爱钱,又是一段后现代主义孽缘……”

“哈哈,绝了!绝了!”

赵宝钢一下子站起来,拍案大笑。

“再有,可以写一对外地夫妻,开个小店什么的,能丰富内容。”

陈小二掰着手指头数,“寡妇带一女儿,鳏夫带一孙女,老师三口,外地夫妻两口,这就九个了,做固定演员足够,就看主角怎么着了。”

许非思考道:“主角我觉得不能太年轻,稍微大一点,二十八九岁那样,无业游民,但不是混混,有自己的追求,追求什么……”

“艺术。”梁左道。

“诶,可以,这样反差更强烈。”许非道。

“可没工作,他靠什么活呢?”冯裤子道。

“呃……”

赵宝钢转了转眼珠子,忽地灵光乍现,“卖盗版磁带!”

“哈哈哈哈!”

“你这个更绝!”

“好!好!”

许非笑着起身,拎起第二壶水,挨个碗给添。

升腾的热气瞬间又在桌间弥漫,白滚滚,湿腾腾,每人脸上都抹了层水沫儿。

几人都涌出一股热乎乎的感觉,从无到有,从有到细致,就像看着一个东西在自己手中慢慢成型。

这种思想上的碰撞,是非常高级的一种精神享受。不是说我今天吃了顿好的,挣了二百块钱,跟姑娘约个会就能比拟的。

“呵……”

梁左也终于笑了,露出不咋好看的牙齿,“这剧本我接了。”

(上月更新了54章,其实是55章,被关进去一章。这是我有史以来更最多的一个月了,萌主还有八章加更,月票我算了算,按35章算吧,逐一会补上。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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