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是你!就是你!(下)

这时候,赵南星的好搭档顾宪成站了出来,从赵南星手里接过稿件,然后大声的宣读了起来。

尚书侍郎都在旁边,直接被他们当成了空气。

林泰来在后面对赵志皋问道:“你们吏部的郎官,都是比我还这么气盛的吗?”

赵志皋低声答道:“他们认为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而且还有一群志同道合之士可以依靠,所以理直而气壮。”

林泰来若有所思的说:“我还是挺喜欢这种不讲尊卑、以下凌上的环境。”

赵志皋:“.”

随后听到顾宪成诵读说:“其一,原户部尚书毕锵乞休,左侍郎王之垣谋代之,忌南京户部尚书宋纁声望,指使林泰来设计排挤!

大臣如此,何以责小臣,是谓干进之害!”

按林大官人的理解,“干进”就是上进鬼的意思。

“其二,原左都御史辛自修,原南京吏部尚书李世达,不容于大学士申时行,横遭林泰来构陷,相继免官!

又词林出身之君子如侍郎张位、谕德吴中行等相继自免,独礼部沈鲤、赵用贤在,词臣黄洪宪辈每阴谗之,同党协助诋诬!

众正不容,宵人得志,是谓倾轧之害!”

按林大官人的理解,倾轧就是内卷。

“其三,吏治日污,民生日瘁,是谓州县之害!

其四,乡豪之权大于守令,横行无忌,莫敢谁何。

如原任苏州知府朱文科,治行无双,裁抑乡豪林泰来,反而被谗罢官,是谓乡豪之害!

四害不除,天下不治!”

当众读完了赵南星这份文稿后,顾宪成只觉得酣畅淋漓。

其实以顾宪成的性格,他并不喜欢这样锋芒毕露正面攻击的方法,他更喜欢躲在暗处运筹帷幄。

但即便如此,赵南星这份“四害”文稿,仍然会让顾宪成感到痛快和尽兴。

大概这就是属于正义的热血吧!顾宪成暗暗扼腕而叹,那些奸邪小人永远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文选司郎中陈有年也趁机造势说:“赵君心怀天下,不畏强权,抗声直言,敢于揭批时事,令我等震耳发聩。

我看应当将此论形成奏稿,进呈宫中,以规谏天子,激浊扬清。”

其他不相干的官吏听到后,第一反应就是,赵南星为了当会试同考官以及弄死林泰来,真是拼了。

这样的内容稍加利用,就是一场大风暴的引子啊。

吏部右侍郎赵志皋轻轻皱起了眉头,这“四害”每项举例都关联到了林泰来。

猛然听下来,真不知道到底林泰来就是四害,还是四害就是林泰来。

而林泰来悄悄对赵志皋点评说:“老先生要多学学啊,看看别人的手法。

就说这篇文案,一是主题极高,着眼于天下大治,先给自己罩上一层道德金身。

二是点名道姓许多人,可以制造混战,迅速扩大影响力,给自己刷声望。

当然前提是,自己要有实力扛得住压力,不然就是玩火自焚了。

三是把我放进去穿针引线,无形之中成了索引人物。

如果真生出巨大风暴,我就很可能要作为平息事态的牺牲品。

所以整篇文章下来,堪称公私两便,一举多得。”

赵志皋:“.”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林泰来还有心情进行技术分析?

他很想反问一句“阁下又当如何应对”,不过还是主动提醒说:“你尽快去请申相出手吧,也就申相还有能力阻止了。”

林泰来却站了起来,昂首挺胸的说:“四害林泰来在此!

感谢赵前辈的抬举,将我与申首辅、王司徒并列,实在受宠若惊。”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又听到林泰来继续说:“但是,想不到你赵南星一个堂堂吏部郎官,竟然如此怕我。”

赵南星莫名其妙,你从哪看出是怕了你?

林泰来反问道:“你赵南星如果不怕我,为何不敢目标鲜明的专门攻讦我?

看你这文稿,先是拉上一堆别人当掩护,然后又加上了天下四害的名义,这才像是给伱自己壮了胆。

你的意图就是想制造出舆情风暴,引发大乱战,然后把我卷进乱战。

这种情况下,我肯定顾不上你,你可以安安全全躲在别人后面,等着我死在乱战里。

色厉内荏,干大事而惜身,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众人都感到有点惊愕,林泰来看待问题的角度竟然如此清奇,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可是细想起来,却又未尝没有道理。

如果赵南星真的无所畏惧,敢于直接单挑林泰来,又何必使用左右迂回的间接方法?

赵南星还没说什么,旁边的文选司郎中陈有年却先拍案喝道:“一派胡言!朝廷公议之所,不是你这武夫逞强斗狠的场合!”

林泰来大踏步走上前去,对众人道:“我乃今科南直隶解元,陈有年胆敢称我为武夫,这是南直隶士林的侮辱!”

陈有年后悔也来不及了,这话如果被曲解了,是很容易惹麻烦的。

他印象里的林泰来,还是三年前来考武试的林泰来,这个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所以在潜意识里,总把是人高马大的林泰来当成武生,却忘了林泰来的文科解元身份。

然而林泰来并没有纠缠陈有年要说法,却又指着顾宪成说:“你顾宪成也是南直隶人,你怎么说?”

顾宪成:“.”

这句问话挺突然的,顾宪成猝不及防,没料到会被林泰来点名。

但还没等顾宪成想好说辞,林泰来立刻挥了挥手,长叹一声说:

“罢了罢了!尔等这伙人号称心存正义,以敢言为傲,如此自我标榜多年!

如今坐视他人辱我江左,你顾宪成却不发一言,看来也是名不符实,看碟下菜的人。

我也不懒得浪费时间再听你百般狡辩了,请勿复多言!”

中立观战的老官吏此时终于意识到,这林泰来即便不使用武力,临场反应也很厉害,短短一会儿就把节奏掌握在手里了。

同时给赵南星扣上了“色厉内荏干大事而惜身”的人设,给陈有年扣上了“侮辱南直隶士林”的人设,给顾宪成扣上了“看碟下菜”的人设。

一出场,就把三人的气势压了下去。

好像不费丝毫力气,轻描淡写的就给对家三个人全部上了负面状态,这绝对是一种控场天赋。

这时候,林大官人对赵志皋使了个眼色,赵志皋便假装出面打圆场说:“不要闲话了!没有正事可说就回来!”

林泰来高声回应说:“当然有正事,我要诘问赵南星!

难道我大明没有言路畅通了,只许赵南星污蔑我,不许我回应?”

随即林大官人“嘿嘿嘿”的笑着,站在了赵南星面前。

而赵南星下意识的抓紧了铁如意,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些安全感。

林泰来拱了拱手,忽然很彬彬有礼的问道:“敢问赵部郎,你身为吏部官员,对人应当秉持公心。这样随意臧否人物,是否恰当?”

只要是政治方面的辩论,那就绝对不怕,赵南星娴熟的回答说:

“我以为,吏部官员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明辨是非贤肖之理,如此便可以识人,没什么不恰当的。”

林泰来又道:“明辨是非贤肖之理?这句话似乎见过,是赵前辈的奏疏还是诗文?”

赵南星傲然道:“此乃我在吏部为官的座右铭,在好几篇文章里都提到过。”

“哦!”林泰来恍然大悟,“原来当真出自赵前辈这里,受教了!”

众人:“???”

你林泰来怎么画风突然大变,像是自降身份,然后求学问道似的?

林泰来又道:“在下还听说,赵前辈非常淡泊名利,时常向往悠游山林之乐,有时候还爱读庄子?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在朝廷做官?直接回老家享受林泉之乐不好么?”

赵南星淡淡的装逼说:“身在庙堂,但心向山林,方能不被名利所惑。”

随后他又引用了《庄子》里最喜欢的一句话:“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

众人听得都快打瞌睡了,本以为两人要做过一场,文的武的都有可能,结果居然发展成了扯闲篇。

就在这时候,林泰来指着赵南星,扯开了嗓门大叫道:“是你!就是你!”

声如洪钟,直接震醒了所有昏昏欲睡的人。

当众人重新打起精神后,又听到林泰来再次大叫道:“实证了!《金瓶梅》就是赵南星你写的!”

一语宛如石破天惊,众人更精神了!

《金瓶梅》可是最近这十年私底下最火的书,所有人都想知道“兰陵笑笑生”到底是谁!

林泰来继续叫道:“赵南星!看不出你这浓眉大眼的正派清流、道德君子,竟然会偷偷写《金瓶梅》这种书!”

赵南星一脸懵逼,目瞪口呆,大脑直接宕机。

只有赵志皋疑惑不解,你林泰来在苏州时,不是到处宣扬这本神书是王世贞老盟主写的吗?

怎么到了京师,又开始指控赵南星?难道谁跟你不对付,你就指控谁是“兰陵笑笑生”?

“胡言乱语,污人清白,着实卑劣可恶!”陈有年愤怒的站了起来,同样大声的驳斥林泰来。

林泰来却又看向顾宪成,很遗憾的说:“你怎么不站起来驳斥我?”

顾宪成想骂街,刚才谁说过让他“勿复多言”?

吃过几次亏了,还能不长教训?在不明林泰来后手的时候,谁站出来谁是傻子。

林泰来只能对陈有年说:“《金瓶梅》有個欣欣子序,阐明本书之意旨。作序之人自称欣欣子,但更像是作者的假托!

而在刚才,赵南星亲口引用了庄子那句话——使我欣欣然而乐与!

说明这是他下意识里最喜欢的一句话,而欣欣子这个名号明显就是出自这句话!

所以这位欣欣子,大概就是赵南星假托的名号啊。”

陈有年维护清流后辈的决心很大,直接否认说:“不过巧合而已。”

林泰来不在一个问题上纠缠,继续说:“从欣欣子序中可知,写地点是明贤里!

而赵南星刚才也说了,他的座右铭就是明辨是非贤肖之理!

这句话的缩写不就是明贤里么!总不能每一件都是巧合吧!”

卧槽!大家都服气了,难怪林泰来刚才莫名其妙捧着赵南星装逼!

就是想诱导赵南星说出那两句装逼的话,或者表达出类似的意思!

然后就借着这两句话,把《金瓶梅》这盆子往赵南星头上扣!

陈有年无能大怒道:“有两种巧合同时叠加,也是很常见的,没有实证就是污蔑!”

林泰来立刻回击:“赵姓的郡望,就有古兰陵!这也是巧合?

我刚进来时就试探过了,赵南星确实编纂过一本《笑赞》,和“笑笑生”又有暗合之处!这也是巧合?

一个两个巧合不足为奇,那么三个四个呢?”

本来众人都在安静的听着,但听到这里时,顿时满堂哗然!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林泰来可能是情急之下信口胡诌,但是听着听着,怎么越来越像是真的了?

一连四个巧合叠加在一起,就算没有实证,是不是也逼近真相了?

林泰来已经成了绝对的焦点,像是一个布道者说:“巧合不止这些,从正文内容里也可以发现一些!

《金瓶梅》开篇四首《行香子》词,里面对环境和心境的描写,与赵南星其他诗文多有接近之处!”

像个入定老僧一样半天没动静的老天官杨巍忽然发话:“不对,老夫记得清清楚楚,《金瓶梅》开篇四首词,不是《鹧鸪天》词牌的酒、色、财、气么?”

林泰来不得不多解释了一句:“在下看的是最完整的足本!”

杨天官恍然大悟,活到老学到老。

在众人渴望知识的眼光里,林泰来接着往下说:“《金瓶梅·行香子》里有景致描述如下——茅舍清幽。野花绣地,莫也风流。短短横墙,矮矮疏窗。

赵南星为自己老家住处写过六言诗,有些句子是——结构茅堂低小,地偏夏日亦凉。邻家几株高树,为送清阴过墙。懒啭莺潜密叶,多情蝶访幽花。

《金瓶梅·行香子》还有景致描述如下——任门前红叶铺阶。有数株松,数竿竹,数枝梅。

赵南星有六言诗句如下——地僻门无剥啄,林深竹有檀栾。

另外《金瓶梅·行香子》还有——小小池塘。高低迭嶂,绿水边傍。

而赵南星写住处的六言诗有句如下——昨夜雷声送雨,朝添绿水满池。

《金瓶梅·行香子》最后的心境描写句子是——明朝事天自安排,知他富贵几时来。且优游,且随分,且开怀。

而赵南星编过一首叫《银纽丝》的曲调,有句子是——大家把襟怀放。欢天喜地度韶光,也是俺前生烧了好香。”

最后林泰来总结说:“对比这些环境和心境描写,是不是有近似之处?

这算不算巧合?竟然可以出现如此多巧合,那么还能是巧合么?”

赵南星懵逼之上再次懵逼了,为什么林泰来如此了解自己的随手诗作?天下还有如此吃饱撑着的人?

自己又不是文坛著名大诗人,至于被这样逐字逐句的分析么?

众人陷入了沉默,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内幕,连赵南星的友人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谁踏马的能预料到,林泰来这狗东西居然想到用金瓶梅来破局,还踏马的是足本的!

而林泰来又看向赵南星,故作不屑的说:“你一个写《金瓶梅》的,还敢臧否人物,指责别人为天下之害,简直笑死人了!”

现场最冷静的赵志皋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林泰来一个无官无职的举子,不用首辅司徒这些靠山,单纯凭借手段就能硬撼吏部文选司官员的打压攻讦,甚至倒打一耙,这实在太可怕了。

“兰陵笑笑生”是不是赵南星,其实不重要了,因为已经和赵南星紧密关联在一起了。

但现在只要赵南星想出面干点什么,比如发动舆论风暴,又比如想当会试考官,就肯定会被《金瓶梅》这个超级大热点给冲淡了,甚至被带跑题。

(本章完)

第402章 相信组织(求月票!)

其实众人都知道,《金瓶梅》是一本世情奇书,不能只以有色的目光去看待它。

众人也都明白,“兰陵笑笑生”的才华是毋庸置疑的,留名后世毫无问题。

但是,每一位才华够标准的当代士大夫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兰陵笑笑生”,更不愿意被别人说自己是“兰陵笑笑生”。

一旦被扣上《金瓶梅》作者这个帽子,还怎么道貌岸然的搞“政治教化”?

吏部文选司郎中陈有年作为中层清流势力的老大哥,还在竭尽全力的维护赵南星的名誉,奋力驳斥林泰来的谬论:

“《金瓶梅》的主体是用河南官话写的,赵君又不是河南人,哪里能娴熟运用河南官话?”

林泰来滴水不漏的回答说:“赵南星本来就是北人,又曾经在河南做了七年官。

所以赵南星用河南官话写文不是问题,还是你质疑他的学习能力?”

陈有年仍然不肯认输,继续质问说:“《金瓶梅》也用了很多冀东南和鲁西方言。”

但林泰来的论证同样密不透风:“赵南星是北直隶人,距离冀东南和鲁西不远,完全有机会考察。

再说北方平原地带又不像南方那样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各地之间交流还是很多的。”

陈有年秉持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非常顽强不屈的诘难说:

“《金瓶梅》同时还用了江南和浙中的方言,赵君从未去过南方,作何解释?”

林泰来忽然指了指陈有年,轻飘飘的回答说:“谁还没有几个朋友了?你不就是浙中人士么?

好友之间互相交流实属人之常情,你协助赵南星并不稀奇。”

陈有年:“.”

卧槽尼玛!怎么还牵连到自己身上了?

林泰来三思之后,又指向顾宪成说:“你是江南人士,你应该也协助了好友写作!”

顾宪成:“.”

除了帮赵南星朗读一遍“四害之说”,他顾宪成今天从头到尾就没说几句话,你林泰来为什么总是把矛头指向他?

林泰来扫视了一圈,问道:“还有谁?”

敢在吏部对全体吏部官吏这样问话的人,林大官人可能是第一个。

见没人在搭话,最后林泰来总结说:“所以经过我认真分析,兰陵笑笑生应该就是赵南星,但他是在友人的协助下完成的创作。”

做这番总结陈词的时候,林泰来是站在宴席中间,左右环顾着说的。

但是林泰来刚说完,就听到从身后传来了桌椅移动的摩擦声。

随即林泰来又看到,对面那些人看着他的背后,脸上现出了惊恐之色。

数年来大大小小身经百战,林泰来的经验何等丰富,立刻就判断出,应该是有人站了起来,企图从背后偷袭自己。

所以林泰来不假思索的一边拉开距离一边转身,随之就看到,有人怒发冲冠,举着铁如意就狠狠打了过来。

是赵南星?是赵南星!竟然是赵南星!他急了!他急了!

林泰来仿佛愣了愣,动作迟滞了一下,竟然没有完全闪避开!

于是赵南星的铁如意砸在了林泰来的右肩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不知怎得,赵南星觉得手掌被反震的有点麻。

曾经无数次面临过类似的攻击,但林泰来都能凭借快速的反应和敏捷的步伐,闪避开这种攻击。

可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林泰来居然被打中了。可能是在毫无防备心的情况下,突然遭受背后袭击,真的反应不过来。

“啊!!”林泰来疼痛的大喊出声,一时站立不稳,连退数步,看来是右肩受伤了。

在吏部全体官吏惊愕的目光里,仿佛一根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轰然倒地!

铁拳金鞭桃花枪,纵横南北无敌手的大明第一武状元,竟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场合,被人打伤了!

当年林泰来杀出都察院时,还有力战数十锦衣卫缉事官校时,都没什么事!

他们吏部全体官吏今天算不算是亲眼见证了历史?

稳住了身形的林泰来用左手捂住右肩,脸色狰狞到扭曲,朝着赵南星凶狠的大叫:“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伱!”

眼看着林泰来右臂抬不起来,众人意识到,林泰来的右肩受伤大概很严重!

又见林泰来完全不顾伤势,一边叫着,一边凶悍的逼向赵南星!

赵南星可能都没想到这個结果,看到如同受伤猛兽一般发狂的林泰来,居然心生胆怯,惊恐的连连后退。

陈有年和顾宪成一左一右,迅速走上前,把林泰来和赵南星隔开了。

事起突然,众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在大明朝廷里,打架这种事不算太稀奇,而且也不是没名人打过架。

百来年前的文坛盟主李梦阳还殴打过国舅爷呢,甚至打掉了国舅爷两颗牙齿。

哗啦啦!吏部右侍郎赵志皋掀翻了桌案,走到前方,厉声喝斥道:

“赵南星!你这歹毒之辈,胆敢在会试之前打伤举子,尤其还是右肩,简直恶如蛇蝎!”

吏部大小官吏从来没见过,老好人赵志皋这样疾言厉色过。

但是品味了一番赵志皋的话,众人顿时就感到,赵南星的麻烦大了。

现在林泰来的身份不是什么武状元,而是一名即将参加会试的考生,而且还是南直隶的解元!

考试这种事,在国人观念里一直有着非常独特的地位,大部分事情都是可以为了考试而让步的,更别说是科举考试。

同样道理,阻碍考生去参加考试是一件非常不道德,会被公众舆论所唾弃的事情。

所以今天这件事的另一种性质就是,赵南星把一个名义上很优秀的、非常有希望考中进士的、才华横溢的考生,打到不能提笔写字了!

尤其是这个考生背后也有强大靠山,事态就更恶劣了。

如果是故意打伤考生右肩,那就更坐实了恶毒。

也难怪林泰来愤怒欲狂,像是要杀人似的。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距离会试还剩两个多月的时候,右肩被打伤了,非常有可能影响会试!

对士人来说,这可是最重要的考试!考中进士才是真正的登龙门,把人生的上限拔到很高!

面对被人护住的赵南星,林大官人知道今天无法“复仇”了。

他只能凶狠的盯着赵南星,咬牙切齿的说:“赵君之恩惠,在下铭记于心,等到伤愈之时,必将亲自报答你们全家!”

什么叫报答你们全家啊?所有人都从林泰来的话里,听出了滔天恨意!

别人放狠话也许是只能放狠话,但林泰来放出了狠话,是绝对具备执行力的。

放完狠话,林泰来头也不回的,扶着右肩转身离开了吏部。

赵南星直愣愣的发着呆,他确实想着今晚要制造热议,但不是这种热议。

林解元论证赵部郎写出《金瓶梅》,赵部郎恼羞成怒,铁如意重伤林解元?

这消息有情色、有暴力,肯定大火。

吏部尚书杨巍叹口气,对左右杂役吩咐说:“速速去翰林院和户部,向首辅和王司徒告知此事!”

在这冬至节,京师大部分衙门都安排了公宴,而内阁大学士按惯例与翰林院一起。

毕竟在名义制度上,内阁是翰林院派驻宫廷的分支,大学士本质属性也是翰林词臣。

所以这时候要找首辅申时行,就要去翰林院找。

当吏部杂役将消息通报给申时行的时候,首辅感到很不可思议,林泰来还能挨打?

林泰来把赵南星打成重伤,然后杀出吏部这样的剧情,反而更合理些。

但是再三确认后,申首辅也被这个冬至恶性伤人案震惊了。

生气之余,申首辅连忙又传话给申用懋,让儿子速速去林府探视。

随后申用懋匆匆的从兵部公宴离开,赶到李阁老胡同的林府。

在林府大门口,申用懋遇到了林泰来的妻侄江西道掌道御史王象蒙。

不用问就知道,王象蒙肯定也是得到了消息,第一时间过来探视的,同时也代表户部王司徒。

不过申用懋注意到,王象蒙的脸色似乎不是很紧张。

两人进了林府后院,却见林泰来的右肩已经上完药,并用棉布角巾包扎完毕。

而且整个右臂都被捆绑固定了,以免扯动了肩部,看起来似乎非常严重和惨烈。

罩上了外袍后,右袖口空荡荡的,像是断了一条胳膊似的。

申用懋问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他知道,林泰来虽然受伤了,但林府中还有五十条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敢打敢杀的彪悍家丁。

据申用懋自己评估,京营二百官军都未必打得过这五十名家丁。

林泰来却反问道:“申相怎么说?”

申用懋答道:“家父说,无论你怎么做,他都尽力支持你,大不了罢官就是。”

洞悉人性的申时行当然知道,这时候说“顾全大局,不要胡来,相信组织”之类的话,只会让林泰来这种人更逆反。

林泰来仍然很不满的说:“令尊能不能好好的再当几年首辅?不要动辄开口罢官闭口辞官!”

申用懋说:“反正家父的意思,我是传达到了。”

林泰来叹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不是村夫乡民,怎能任性胡来,破坏朝廷年底的稳定大局?

所以关于这次受伤的事情,我相信朝廷,相信有司。在有关方面的共同努力下,事情一定会得到妥善处理。”

申用懋:“???”

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这么成熟稳重油腻的话,像是林泰来说出来的吗?

如果没看错的话,林泰来被打伤的部位是肩膀,而不是脑子!

这次林泰来可是受了伤,而且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重伤!

那个遭受攻击后,动辄嚷嚷“说灭你满门就灭你满门”的林泰来,去了哪里?

不过这时候,传达了父亲的话,又问出了林泰来的话,申用懋申大爷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他不欲继续打扰林泰来养伤,起身告辞。

目送申用懋离去,一起进来的王象蒙突然伸手拍了下林泰来的右肩。

在林泰来仿佛疼得呲牙咧嘴时,王象蒙抢先开口道:“别装了!”

林泰来收起了痛苦表情,很有兴趣的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象蒙答道:“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情况允许,在外袍里面,肯定还穿着用几层牛皮制成的,类似坎肩样式的皮甲。

如今正值寒冬,穿着皮甲又不会感到闷热,你肯定不会不穿。

肩部也是有几层牛皮护住,怎么可能挨了一下,就筋断骨折?”

“好侄儿你自己知道就好,别大嘴巴对外乱说。”林泰来很不放心的嘱咐道。

王象蒙意味深长的笑道:“我的小姑父,你也不希望假装受伤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吧?”

林泰来:“.”

从来都是自己这样威胁别人,今天却是自己别人这样威胁!

王象蒙又充满了希冀的说:“我看上一个美貌小娘子,但二伯这老古板不同意。

我也没别的办法,就想着找你借点钱买下她,然后暂时安置在你这里。”

被好大侄捏住了把柄的林泰来只能无奈的同意说:“行吧。”

申用懋回到家里时,申时行也已经从翰林院回来了,而后申用懋将林泰来的原话转达给了父亲。

申首辅叹道:“林泰来透露出的意思是,他已经拼尽全力,创造出了一个极佳的出手环境。

而在下面,就该我这个首辅代表朝廷来出手和善后了。”

申用懋没有想法,父亲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随即申首辅又说:“我明天不去内阁了,就在家里等待林泰来。

他肯定要登门拜访,与我商议后续事宜,以及如何才能达到利益最大化。”

及到次日,申首辅在家一直等到了下午,仍然不见林泰来登门的踪影.

申用懋匆匆忙忙的从兵部赶了回来,禀报说:“我看见林泰来去了礼部!”

申时行纳闷的说:“他去礼部干什么?如果想要告状上访,刑部和都察院都比礼部有用。”

申用懋答道:“我问过了,他说他现在是考生,在组织上归负责考务的礼部管辖,所以要请组织出面!”

申时行:“.”

你林泰来说“相信朝廷、相信有司”,难道指的是礼部,不是首辅?

忽然又想起,礼部尚书是清流势力的精神领袖沈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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