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堂官世家

那本来咄咄逼人的黑袍法师,被七姑奶奶说了两句,竟是连试也没有试一下,便自退缩了。

看着他如临大敌,恭敬后退的模样,无论是他手下人,还是那位贵人身边的仆人,都不知究底,更不敢胡乱插嘴。

就连胡麻身边的伙计们也都懵住了,搞不明白什么状态,他们倒是与那位贵人的老仆一样,看不见如今的七姑奶奶,也听不见她的话,只能隐约听到了一阵锁呐嘀嘀哒哒地吹着。

早先的七姑奶奶,只是精怪,只有附了人才能说话。

但如今,她道行涨了,身份变了,可以直接与人说话,但又不是谁都能瞧见的。

所以在大部分人眼里,都只看到那黑袍法师,本想拉来了血食起坛,却冷不丁一阵阴风吹来,形势大变,他对着空气说了半晌,便立刻决定回去。

在这昏暗夜色里,透着股子神秘与肃穆,让人心里倒是毛毛的。

“先将血食送回庄子里去再说。”

而胡麻见事情收了场,便也向着七姑奶奶的方向点了点头,没有与伙计们细细解释,而是忙忙的将这车上的两只大瓮,放进了库里,这才终于放下了这颗心。

第二日一起,倒先不忙着运,胡麻打好招呼,来到了黄狗村子打听。

果然看到,之前自己曾经下去捞李娃子的那口井,已经被石填满,井口都放了镇祟石。

上面还有一道道的黄符,封的严实。

可以看得出来,村子里的人都极不满意,远远便要啐一口。

黄狗村子这里地势高,不好打水,每一眼井,都是极珍贵的,如今被人填了,也不知将来吃水有多麻烦。

这也是之前胡麻帮着清理了这井里的邪祟,让黄狗村子的人极为感谢的原因,但放心水没吃几日,如今竟是又来了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招呼都不打一声便把井给封上了,谁人不骂?

不过,也许正是这样,在那些人填井的时候,有人猜到了原因,但也没上来搭讪,这姑爷倒不知道井里的枯骨已经移走了。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便是,其实就连这姑爷,也对曾经的事羞于启齿,只想掩盖过去,不想过了这么多年再闹得风风雨雨,口风严着呢。

过来的人,也只是看看井里有没有东西,另外不拘有没有,都把井封上,倒不知这里的事。

看过了井,胡麻又去了那官道旁,看看那曾经自己堆起来的小坟头。

如今坟里已经没有分毫动静了。

人死之后,守身魂只守着自家尸骨,时日久了,早晚散去,而她在散去之前,守到了负心人,便附于其身,这坟里便清静了。

冤魂索命天经地义,只是胡麻也好奇,她要索命的负心人,究竟是谁?

竟有这么大的面子,请了梅花巷子的人出手?

要知道那梅花巷子里的人,自恃身份,平时连血食帮的大掌柜可都不带搭理的呀……

心里盘桓了一番,胡麻还是回了黄狗村子打听,好在他如今在这周围几个村子里头脸都熟,也算小有威望,一问之下,便好几个没牙的老太太凑到了耳边来跟他说着这孽债。

却原来,那负心人,姓郑,祖宅便在黄狗村子村西头,已破败了。

早先这户人家,也算是薄有田资,打小养了一个童养媳,又因着一场大瘟,郑家的爷娘去世都早,倒是这童养媳妇,种田织布,挑水做饭,把这郑家的孩子养大。

而且这媳妇深深记着公婆在世时的吩咐,不让他干一点活,每日里只是伺候着,让他读书,又凑钱去科举。

郑家小子也算聪敏,苦读十几年,竟是真的参加了二十年前的最后一次科举,还中了秀才,照理说是可以做官的,只是很快,朝堂便乱了,他也只能回到村子里,等着朝堂的任命。

这一等便是数年,天下愈乱,邪祟滋长,民不潦生,别说做官,活着都难。

也是在村里的人劝说下,见着妇人年长,再不娶亲,便有闲话了。

于是他点了头,左右乡邻帮衬着,缝了嫁衣,治了两桌薄席,木板车卸了轮子,勉强做个轿子,在村子里绕了一圈,然后抬回了他家的门。

为了好看生前婆婆唯一留下来的镯子,生活再艰难也一直没卖,直到嫁人了,才戴在手上。

而有这镯子在,又有乡邻见证,便等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全了,再没有比她这个身份,更正的了。

村里人都说媳妇好福气,守了二十年,也算修得了正果。

但也就在这天夜里,来了两位背着包袱,骑着马的人,他们自称来自淮安,郑家少爷一听便忙不迭的出来接,但那两人一见他家贴了彩花,便连连摇头,直道晚了一步,可惜。

再后来,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夜里,郑家少爷连夜收拾了东西,跟了那两人去了。

新娘子哭着追了出来,最终哭声却被水井淹没。

自此之后,郑家那少爷一去二三十年,不知踪信,而那水井,一开始也被村里人封了,因着没有名份,又感觉那井里怨气太重,不敢捞她,只能从别处挑水吃。

可后来,溪水常断,村里的其他两眼井,也时不时的干涸,村里老人没有办法,才又打开了这一眼井。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该好了,结果竟是怨气冲天。

直到后来,庄子里的小管事过来,封了这眼井,迁走了井里枯骨,事情才告一段落。

“这么说,当初若是没劝她搬家,反而倒有可能永远被封起来了?”

胡麻心里暗想着,倒觉得报应不爽。

将这些事情记下,才又回了庄子,两只大瓮搬上了车,运去了朱门镇子。

等到掌柜血食的香主开瓮查看过,入了仓,这趟活才算完了,而胡麻则是一转身,便去了徐香主的那里打了一声招呼。

后面再有差事便暂时不要往青石镇子这边放了。

反正这几个月里,自己带了众伙计,来来回回跑了许多趟,没出一步差池,功劳已是不小,想来足够自己下半年去接手那瞎子岭的血食矿了。

“够倒是够了,只是你早先还想着要多跑几趟,心里踏实。”

徐香主对胡麻的要求,那是无所不应,只是笑着道:“怎么如今倒忽然变了?”

“昨天夜里,差点出了事。”

胡麻低声道:“遇着了梅花巷子的人上来就要强行借血食呢!”

将昨天晚上的事情一说,徐香主听了也分明的一惊,立时压低了声音,道:“那张口要借血食的可是姓严?”

“梅花巷子里的那位老爷子,人是不错的,每年咱红灯会往上孝敬的血食,都得从他那里入账,但他又守规矩,该上供的他就给咱入账,平时的孝敬,人家倒是不收。”

“他教了几个徒弟,平时也都不在府城里呆着,只是来往于各个府县之间,名声倒还不坏,惟独他那第三个徒弟,名声极差。”

“早先也不是没有过借血食,或是江湖救急,找咱们讨血食丸的事。”

“但他说的好听,借走了的,却没个还的。”

“当然,这人名声虽然不好,但你也别得罪了他,他心眼小着呢,就当看着梅花巷的面子罢了!”

“……”

“那倒是没有。”

胡麻笑着道:“不过我只好奇,他们说的那什么贵人,是个什么来头?”

“既然敢称贵人,想必是个世家里来的老爷。”

徐香主冷笑了一声,叹道:“这贵人呐,说法可是多着呢……”

“你是咱血食帮的,若是去了下面的村寨,那村寨里的人也觉得伱是贵人,也得好好的摆下了席面,伺候着你。”

“但到了城里,就没这个讲头了,真有资格称贵人的,起码也得是世家里出来的。”

“什么是世家?”

“豪门望族,世袭官身,那才叫世家呢!”

“你看咱们红灯会,也与很多大户交好,但跟咱们打交道的,都是富绅地主,行商坐贾,可人家世家老爷就不一样了,他们世居城里,只与堂上的老爷们打交道,不与咱相干。”

“说白了,咱是江湖上的,人家可不是。”

“咱家红灯娘娘,为什么一建庙便出城来了,那也是得避嫌呢!”

“以前大家都在城里,但一个江湖里面称兄弟,一个关起门来叙尊卑,井水不犯河水,但建了庙,红灯娘娘继续留在城里,就不合适了。”

“……”

听了徐香主的讲述,胡麻倒是明白了过来。

世家,堂官。

当初红葡萄酒小姐说自己本事越大,见得世面越广,便越会看到这个世界神秘而森严的一面,如今倒是应验了。

身在血食帮里,遇不着那些地位尊贵的大人物,却原来是人家根本不受血食帮庇护,他们都是直接与堂官打交道,受堂官庇护的。

这世道乱,普通百姓受了邪祟侵扰,能求的也只是血食帮,堂官们却很少出现。

但一旦是世家里的贵人老爷受了侵扰,那些堂官可不敢闲着呢。

也难怪那什么卫家的姑爷一出事,梅花巷子跑这么快。

“该死的特权阶级,狗大户啊……”

心里暗暗骂着,胡麻一下子就这些人,产生了本能的厌恶与敌视,活该他们被冤鬼给缠上呀……

(本章完)

第310章 梅花巷子

而早在胡麻开始了解这些事情之前,一大清早,明州府城里的梅花巷子,却也热闹了起来。

梅花巷子只是一条位于明州府城城西的小巷,左右也不过住了七八户人家。

这七八户人家倒都是家底颇厚,产业遍及城内各处,但他们自家的人却甚少露面,都养了一帮子专门的仆人与掌柜,帮着打理家里的产业,而他们自家的子弟,也不进门道,不管世俗之事。

每日里,只是读书教子,学艺修身,仿佛是关起门来的一方小天地。

偶尔有所往来的,也都是明州府衙里的人,只是大都低调,却往往不为人所知。

不过,在整个明州府城来说,提起梅花巷子,其实只是特指一家,那便是前面门脸开了当铺,后面一进小院住人的梅老爷子一家。

这家当铺也与别个不同,从来不当穷人的棉袄棉裤,也不当什么金银器皿,古董字画,只是偶尔收些老物件。

且都是死当,不做活当。

他们收上来的东西古怪,有牌位香炉,铜钱破碗,甚至某些棺材冥器,但放在了这当铺里,却不愁销路,时不时便有人过来,以普通人难以想象的高价,典去一只破碗,或香炉。

甚至还有专门出高价,请当铺里的人帮着家里续族谱,或是刻牌位的。

价格自是高到离谱,但据说请了回去可保平安,不招邪祟。

大多时候,有外客来访,都须得先进当铺,说明来意,而且绝大部分的人,根本就不需要进后面的小院,在前面当铺里,事情便解决了。

而这天一大清早却是有人急急的推着一辆拆了顶的马车,慌慌张张进了巷子,急急叩门,一连串响动,乱了巷子里的清静。

青衣小厮儿过了许久才过来开门,皱着眉头,上来就要骂人。

“先生在哪里?”

叩门的黑袍法师,忙忙的道:“快一点,我这里有急事。”

那青衣小厮儿见是他,便不便骂人了,大门打开,让得这些人进了院子里。

只见这小院子不大,只是假山流水,十分雅致。

一位身上穿着白色内袍的老先生,正坐在了藤椅之中,一边喝茶,一边摇着蒲扇,他身边有着一眼古井,井水幽幽,里面居然养了一红一青两条金鱼。

他时不时捏了一点红色的米粒一样的东西,丢进井里,看鱼儿争食。

瞧见黑袍法师进来,他也不说话,只是摇着蒲扇,但那法师却忙过来跪下了:“先生,出事了。”

他似乎也害怕被骂,忙忙说了出来:“是淮安卫氏的姑爷,姓郑,这人本是咱明州府里的人家,曾经中过秀才,后来被卫氏四房的人看上,招去做了一位姑爷。”

“如今这趟回来是想请了自家先祖牌过去的,却冷不防被村子里的冤孽缠身了,弟子道行不够,只能请先生来看看了……”

“卫氏……”

这老先生缓缓抬头,向后面那辆众人簇拥的没顶马车看了一眼,面露难色:“若只是寻常邪祟,你必不需要来找我,但若是麻烦,咱这里是分香堂,只管给老爷们分配血食呀……”

“求老大人救命……”

听着他的话,那位卫家的仆人知事,立刻就跪了下来:“我家老爷危在旦夕,没办法啦!”

老先生却没接这仆人的话茬,只是眉头皱了起来。

那黑袍法师也忙道:“先生,这缠身的冤孽倒不厉害,我也能解决的,只是出了岔子。”

“昨天夜里,我本也想着帮他解决了,却遇着了一个古怪的小堂官……”

“……我记着先生的嘱咐,没敢招惹。”

“……”

“嗯?”

这老先生闻言,却是身子微微坐起,低声道:“具体什么样子?”

黑袍法师怔了下,慌忙将七姑奶奶的模样描述了一遍,重点说到了那不伦不类的仪仗。

他其实也怕自己看错了,被人唬住,丢个大脸,却没想,这老先生听他这么细细一描述,却是不由得吸了口气,神色有些凝重的看向了他,低声道:“你没招惹,倒是做对了。”

“你道行浅,不知道这明州的事,水可深着呢!”

“早在去年冬月里开始,我便已经不是这明州府惟一的小堂官了。”

“……”

“啊?”

这黑袍法官顿时怔了下,忙道:“那来的是谁?怎么没听见什么动静?哪一门道,哪一堂的?”

“……”

老先生却只是叹了口气,并不回答,只是摆摆手,道:“把人送来我瞧瞧。”

其他人忙将马车推了过来,将那车上,神色呆滞的贵人老爷给这位老先生看着,而他也只略略扫了两眼,便也略有愁容,闭嘴不言。

“我家老爷只是招了邪祟,驱走了便是,但昨天夜里也不知遇着了什么,竟是拦着,不让救人。”

老仆人已是紧张了一夜,如今到了城里,也分明带了些抱怨,再次向那位梅花巷子里的老人家磕了头,道:“还求老法师救命,难道这明州府城里,真就连这点子规矩也没有了?”

“老先生身为堂官,专管这些邪祟之事,莫不成真要看着我家老爷被邪祟害了?”

“……”

满脸皱纹,穿着白色内袍的老人,却只是看着车上的那位贵人。

只见他被冤孽缠身已久,这会子早已脸色发青,眼睛直勾勾的,一会吃吃的笑,一会痛哭,一会子忽又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先取笔墨来!”

老人也不急着说什么,提了笔墨,在他额心画了几笔,隐约勾起了一道简单符篆的形状。

那贵人老爷忽地睁开了眼睛,眼神略显清明,迅速的堆起了焦急慌恐之色,但还不及张嘴说些什么,便又忽地双眼一阖,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才转身看向了那老仆人,缓缓摇头,道:“老夫虽是只管分香之职,但怕倒是不会怕了它们的,只是你尚不知,如今这明州府城啊,已经与之前不一样了。”

“去年有青衣闹祟,惹出了极大的动静,却有一位高人在这里斩了邪祟,立了规矩,自那,谁还敢再胡来哩?”

“……”

其实他当然明白,斩了青衣,不算什么。

明知青衣是为那位孟家的贵人做事,还敢斩了青衣,而且斩完青衣之后,便吓的那位孟家贵人仪仗都不打,连夜离开,才是吓人的。

只是,他当然不会向一位卫氏的下人说起这等隐秘,以免无形中招来了什么祸患。

慢慢叹着,目光扫过了身边跪着的黑袍法师,似乎隐有责备,又摇头,道:“而你们遇着的那堂官,早先有人察觉,但却不知什么来历,什么究底……”

“如今他既是现身了,想必便是那位封的。”

“而那位贵人,在明州府城也不知躲了多久,一点子事没管过,如今却忽地派人过来,不许救你们家的老爷,那我们……”

愈发的愁容满面,叹着气:“我们非要管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这……这……”

那老仆人已经是急得脑门出了汗,神色都有些难以置信,良久才猛得抬头,瞧着已是有些不敬,道:“淮安卫氏的姑爷难道就要在这明州府城里,被这么一只冤鬼给害死?”

梅花巷子里的老人听了,却只是缓缓摇了下头,叹着:“人皆有命呀……”

“皇亲贵戚,难道就没有风寒死的?”

“……”

这话一出口,不仅那老仆人吃惊,就连黑袍法师都诧异了。

他昨天夜里遇着了那古怪的小堂官,知道有异,因此聪明了一回,跑了回来。

本以为自己没办法,自家师傅总该有办法吧?

可孰料,向来与人为善,尤其是世家及府衙的交情极厚的师傅,这一次居然表现的如此绝决冷漠。

这位贵人受到了冤孽缠身,确实棘手,但他相信自家这位师傅会有办法,可是如今瞧着,他居然也是直接就不想管,甚至说出了人皆有命这种明摆着是想推脱的话来?

气氛因着这一句话的出现,便已极为压抑。

一片死寂里,那老仆人呆着,却也不知想着什么,忽然之间,狠狠咬起了牙,低声道:“姑爷不能死!”

旁边人皆是一怔,看向了他,眼神已显得有些不悦。

身为一個下人,哪怕是卫氏的下人,冷不丁说出这话,也有些不敬了。

“姑爷不能死。”

可这老仆,却似察觉不到周围人眼里的不满,神色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低声道:“许是堂官老爷还不知道,我家姑爷这趟回来,并不只是为了打扫祖宅,祭奠双亲,其实,其实……”

他说着,也似有些压力,似乎牵扯到了某种隐秘之事。

微一狠心,才道:“其实,他是来取回先祖牌位,然后赶赴怀安府去赴任的。”

“咱卫家已为他谋了一个怀安府黎远县的县丞之职,定了日子,让他赶去赴任,如今在这当口,他却忽被冤孽缠身,这事怎么可能善了?”

“……”

“什么?”

听得这话,那老爷子脸色已是微变,难以置信的看向了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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