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0.第1333章 皇商的好处

第1333章 皇商的好处

对于劝服正要闹兵变的刘綎所部,孙鑛是束手无策,他不知道林延潮有什么这些武夫打交道的手段。

孙鑛道:“经略大人,这些士卒正在闹事,不可常理说之,你去与他们分说,正如以太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

林延潮看了孙鑛一眼,孙鑛说得是孔子西行的典故。

当年孔子行至西海,自己的马不小心吃了农夫的庄稼,农夫大怒将孔子的马扣下。孔子让弟子们中最擅长交际的子贡去把马要回来,但子贡碰了一鼻子灰。

孔子摇了摇头,让自己马夫去说,马夫对这农夫说,你不在东海耕地,我也不曾到西海来,两处的庄稼长得一样,我的马怎么知道该不该吃呢?农夫一听说,话就应该像你这么说才是,怎么能如刚才那个人如此讲。

孔子就感叹,以太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

意思是子贡是雄辩之士,纵横于庙堂之上,诸侯之间没问题,但与一名农夫说道理,就如同把太宰给野兽吃,弹九韶给飞鸟听。

林延潮道:“中丞的意思是,林某再能言善辩,但与这些武夫又有什么好说的?”

孙鑛一听林延潮的意思,即道:“经略大人,你似觉得孙某有些文武自古相轻,但是我们文人与武人打交道,不可以按照文人与文人打交道的来啊。”

林延潮明白孙鑛的意思。

孔子西行典故写了一段评价,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见敬,爱人而不必见爱,敬爱人者,己也;见敬爱者,人也。君子必在己者,不必在人者也。

这话不解释而是换一个角度理解,作为文官,一般是读书人出身,读书人平日交际都是以礼字相待,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样。

而武将呢?都是粗人,他们平日交往就缺乏这样的分寸感与界限感。而且武将极度讲究权威严,对于上会服从,但对下会欺凌。待对方读书人那一套是不行的,你待他客客气气,他还以为你好说话,马上会欺负到你头上来。

故而演艺小说常有这样桥段,领兵大将到军营第一件事先挑毛病,借口下面武将迟到顶撞等等,先处斩一名武将,然后一群将领来说情,常常跪在地上如此,最后再赦免了对方,如此树立权威了。

当然事实不全然如此,但也是来源于自生活。

历史上隋朝时名将杨素,每开战前先借故杀百八十个人,树立军威,到了打战时,先派百人上阵,不能胜者全部斩首军前!再派百人上阵,如此一直杀到打赢为止。

杨素已是如此,而从宋朝起文武殊途后,文官掌军的手段,往往都比武将更严厉,如此造成了文武不和,因此文官动则折辱武将。

归根结底只怀有对军法畏惧,服从于主将恩威,而不知为国家民族而战,这是封建式军队的通病。

孙鑛道:“万历十年时浙江巡抚张文熙以减三分之一兵饷,结果被官兵拥入巡抚衙门殴之,宁夏之役巡抚党馨之事,下官又岂是不知,但着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你若退让,这些人就会爬到你的头上来作威作福。”

林延潮对孙鑛笑道:“中丞还少说了一人,前郧阳巡抚李材改参将府邸为自己学生的学宫,结果士卒大噪,从巡抚沦为阶下囚,至今仍关在诏狱之中。”

孙鑛点了点头。

林延潮道:“此人是少有的知兵之人,我已向朝廷请调他到军前效力,以图戴罪立功,朝廷让他戍镇海,于是我要来到麾下参赞军机。”

“至于刘綎也请中丞放心!李材之前与刘綎有旧,让他与刘綎说话。”

林延潮当即对门外的吴幼礼道:“你与李先生去刘綎营中与他说句话,问他还想不要那两百支鲁密铳了?”

吴幼礼称是一声,立即离去。

孙鑛在一旁奇道:“这鲁密铳是何物?可以让刘綎听话?”

林延潮笑着道:“只是本经略对刘綎的一点恩惠而已,现在讨个人情。其实我看刘綎不过是要个台阶下而已,只是由抚台作恶人,我来作个好人罢了!”

“以威驭之,以利接之!下官承教了!”孙鑛没料到林延潮有这样手段,居然以恩惠就收了将心。他还以为林延潮与刘綎虽同船而来,但丝毫没有瓜葛。

不久后外头传来说士兵哗变之势已是压下,刘綎入城请罪。

见此一事,孙鑛对林延潮更是佩服,此后也不顾自己年纪一大半了,于山东政务事事都是请教于林延潮。

这与林延潮当初刚到登州时,孙鑛怕林延潮在登州久住,越过他指挥山东军政大权完全不同,现在他是巴不得林延潮长驻于此。

说来也奇怪,孙鑛手头很多棘手之事,经过林延潮一点拨,或者向朝廷上封奏疏,无不立即化解!

这一刻孙鑛感到为官之易莫过于此啊!

不过林延潮还是到了要动身离开山东的一日,原来从太仓出海五十万石漕粮已是经梅家船队运输抵至了登州。

得知此事的一刻,林延潮与陈济川,吴幼礼一起站在蓬莱阁上,看着无数舟船从远处的大洋上驶进蓬莱水城中。

林延潮道:“当年吴王伐齐,命大夫徐承率水师渡海伐齐,迄今已有两千载,但从南至北的海路为何走得还是如此艰难?”

陈济川,吴幼礼一时都不知如何接话。

“让梅家兄弟到蓬莱阁来!”

海船在蓬莱水城停泊,这一次押船来的是梅侃,梅家大爷去岁过世,梅大公子要在扬州坐镇,维系梅家以前的关系。

而这一次北上就由梅侃押船而来。

梅侃进了蓬莱阁后即向林延潮行礼,二人自有一番寒暄。

然后林延潮设宴款待梅侃,席间林延潮问道:“从太仓来登州一路都顺畅?”

“拖经略大人的福,一路上虽说有些难处,总算是不负所托。”

“哦,有何难处?是船不够大吗?吃不住风浪吗?”

林延潮也想知道这主持第二年的海漕之事。

梅侃道:“那倒不是,这海运之事,船容易找,但最难的还是在能出海的水手和舵夫!”

林延潮夹了块鱼道:“不错,我听说江淮至山东最难的是成山之险。”

梅侃放下筷子道:“经略大人所言极是,去岁从太仓至天津,我们也是从五月从刘家港开洋,转过撑脚沙,至三沙洋子江,东北至扁担沙大洪,万里长滩,然后顺风沿东北行一千多里至黑水洋,然后从西北转过成山与刘岛,七月即抵至天津。”

“最后返回江南,当时虽招募了不少老成的水手舵夫,但沿途不时遭逆风浅滩,最难的还是过成山这一地,折了好几艘船!”

林延潮闻言不由惋惜。

梅侃笑了笑道:“经略大人,但今年我们新开了一条海路已是熟练多了,不仅更快,且一艘未沉!”

林延潮问道:“哦?一艘未沉?”

梅侃见林延潮神色问道:“经略大人可是担心什么?”

林延潮道:“我当初提议海漕之法,就是因为河漕不便利之故。但是海漕的风险在于海上茫然未知!若是你们梅家熟练于此事,不怕有人眼红吗?朝廷会将此事收回去去办!”

梅侃哈哈一笑道:“就是要朝廷办,朝廷也办不来啊!”

“何出此言?”

梅侃道:“其实海运并没什么艰难的,从南至北从北至南,外人看来路途万里,十分畏惧海途,但其实要驶万年船最要紧的还是招募惯熟的梢公,使司其事。”

“如好的船工能针路定船向,夜观紫薇使海船于大洋之中不迷航,白日能观天象以卜大风大潮,这些事情熟练的船工无不知晓,除外还要知道选择何处避风,遇到浅滩之处,要寻熟练船工点篙以免触礁,再雇佣久于海上的人为号船作为船队的前驱,如此一名水手在我这里两个月所得更胜于外头三年所得。”

“经略大人敢问一声,这雇役的钱朝廷肯给吗?就算朝廷肯给,朝廷能知道哪个是熟练船工,哪个是凑数的吗?”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这是体制一直的问题,对于人才的不重视啊。但对于梅家这样的航海商人,却可以让人尽其才,老船工老水手都是用高薪留下的,没有一个吃闲饭的,假以时日这些人都是宝贵的航海人才。

林延潮道:“既然如此,海运的事朝廷介入不了,那么以后朝廷放开海禁,你们又怎么办?”

梅侃笑着道:“那更不担心了!”

“哦?怎么说?”

梅侃道:“经略大人,梅家动用这么多钱买的皇商不是白买。你看这船从太仓来,这一路上沿海行来,除了运载货物,总要停靠补给吃食淡水,遇到风浪要进港避风吧。我们梅家的船挂着皇商的旗号尽管随意停泊。但是其他海商停泊之后,难免与河上一样遭到当地各种刁难盘剥,若是不愿停靠嘛,那么船上吃食淡水就装得多了,如此货物就载得少了,反正我们怎么样都不吃亏!”

林延潮点了点头心想,果真是商人家啊,什么情况都给你想好了,难怪敢揽下皇商这差事。

(本章完)

1351.第1334章 以文御武

第1334章 以文御武

梅侃说得自顾高兴,却见林延潮却是没有说话,他立即察言观色,收敛起飞扬的性子来:“这一次我们梅家能成为皇商,全仰仗经略大人的指点,此恩我梅家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

听到这里,林延潮不由一哂,淡淡地道:“我们当初引荐你们兄弟二人为皇商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指引你们梅家一条报效朝廷的路子。还记得我当初与你们兄弟二人说的话吗?”

梅侃立即垂下头道:“经略大人的话,我们兄弟二人字字句句都记在心底。经略大人当年训示,本朝官商不联络,以至于在官者莫顾商情,在商者莫筹国计。我等为商之人,不该只顾个人得失,而应该心怀天下!”

林延潮笑着道:“说得好,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一次你们运五十万石漕粮去朝鲜,可谓帮了朝廷大忙,圣上那边是知道你们梅家有功于社稷的。”

梅侃道:“全仰仗经略大人的提携。”

林延潮道:“好了不要这么拘谨着说话了。朝廷已是准许了禁止各省任何硝石出海,如此我也算完成对你兄长的承诺了。”

梅侃一听不由大喜,销石一禁必然大涨,以后外国要销石,只能通过梅家了,官府又哪里敢查皇商的船!

林延潮一句话要梅家将五十石漕粮运到朝鲜,即便他是梅家的靠山,也不能仅凭着心怀天下的口号叫人家白白办事,自己也要在朝廷那边给人家行个方便的。

“若是卖给倭国会不会给大人带来麻烦?”

林延潮笑道:“问得好,不过这生意你们不办,也有人会铤而走险,倒不如向倭人勒索高价!”

“那么小人必将保密!让下面的人嘴巴严着些。”

“守密是守密,但此事我会让宫里的人秘禀给天子!”

“那么皇上?”

林延潮微微笑道:“皇上是圣明之君,我们身为臣子的需以诚事之。”

梅家的船队在登州停泊了两日,五十万石漕粮卸下了十五万石,由天津来的运军运回天津,这也是朝廷的意思。

而三十五万石军粮已足够在朝人马半年之用有余。

事实上天津运军的战船年久失修,不愿意经过漫长的海路抵达朝鲜再返回天津,此刻他们心底是巴不得回天津的。

两边在登州交割,然后梅家船队在山东售卖了一些‘夹带’,又购买了一些‘夹带’。第三日即载着三十五万石军粮与刘綎部的官兵踏上前往朝鲜的海路。

这一天正好起了东南风,正可谓是顺水顺水。

林延潮乘坐小舟登上了梅侃的千料大船。

这艘千料大船是广船,顾名思义是广东打造的船只。广船与福船样子差不多,而且都是尖底海船。

其不同之处,除了结构外,就是用料不同。福船一般是杉木或者是松木,少数用楠木,如果以海航而论对于这样软木壳的海船是很不友好的。因为软木船壳容易被海水以及附着生物腐蚀。

以杉木作福船,最多在海上跑个五年七年,而松木使用寿命更短。

这点不得不说西方的优势,大航海时西方帆船多用是柚木,橡木,船只的寿命可以达到几十年,而且更耐风浪。

这也是从大历史观来看,为什么中国没有大航海时代的原因。

而这艘千料广船则用铁梨木,此木用于船上胜过杉木,松木,而且更坚固。戚继光曾说若广船与福船相撞,福船必然散架。当然广船作价肯定也是贵过福船许多。

林延潮仔细看这千料广船,上面写着一个运字的旗号。

这船上军字号为军造,民字号为民造,运字号提举司造。

明朝不许民间私自打造千料以上大船,若是这艘千料大船上挂是民字号,那么梅侃早就被扣下来了。

而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宝船,则据说都是两千料大船,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除了这千料广船,其余多是运军与民早的四百料钻风海船。与倭寇相比,四百料海船即相当于他们的安宅船,至于千料大船则相当于大安宅船了。

当然这料,不是指载重,而是造船所用木料。

以遮洋总的千料福船而论,用杉木三百零二根,栗木两根,杂木二十根,其余钉,桐油,船麻等等。

而四百料钻风海船,用杉木二百二十八根,船心木两根,铁力木(铁犁木)船舵两根,杂木六十七根,还有其他附着之物。

四百料船长近三十米,在林延潮看来已是庞然大物了,倭国之人甚至必须冠于安宅二字,更将五十米以上称之大安宅,然而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据说长达一百五十米以上,到时候不知他们是如何心情。

现在蓬莱水城里密密麻麻的海船正通过水门扬帆出海。

船头之上可谓旌旗招展,东南风吹得人更外舒服。

天色晴朗之极,一眼望去万里无云,海涛波澜不惊,在日光之下海面上更是绽起了万道金光,坐在千料广船上的林延潮感觉如履平地般舒适。

四百料海船可载千石以上,每船水手十五六人,此外还有护航的登州水军,数百艘的大中船从登州劈波斩浪驶向大洋,这一幕浩浩荡荡,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即便是林延潮望此也是心情激荡。

此时此刻他率领这一支庞大的舰队前往朝鲜,送去征倭明军最急需的粮草。

而林延潮赴朝这一条海路走得就是历史上登州给东江镇输饷的饷道。当时毛文龙设镇东江,朝廷要毛文龙不仅要养兵还要养投奔他的辽民。

于是毛文龙向朝廷提议招商引资,乞开海禁,同意登莱的商人到皮岛来与朝鲜贸易。

天启三年,朝廷答允在东江镇开市,于是东江镇当时成为了海上贸易中心,养活了几十万百姓。

不过后来东江镇经营不善,又欠下商人几十万两银子。

从登州出海,抵至皮岛时,明军的粮船舰队在顺风顺水下仅仅用了三日。

从刘綎部下士卒的神情可知这是何等不可思议之事,

皮岛现在没有什么人烟,但位置却极重要,深入北面就是定辽卫的治所凤凰城,而再航行十余里,即可到达朝鲜平安北道的宣川,铁山二郡,这二郡汉人很多,毛文龙当年就在这里大力屯田养兵,对明军而言这里可谓有着良好的群众基础。

朝鲜义州,明军大营。

自碧蹄馆之役后,明军兵退四百里就驻扎在此处。

此刻明军处境十分艰难。

李如松望着帐外向左右问道:“朝鲜的粮秣还没有送来吗?”

其弟李如柏道:“还没有,已是派人去催了。下面的人将朝鲜地方官员捆在树上抽打了一顿,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讨不来粮食。”

“大兄,下面的军士染疾病倒无数,战马无食每日倒毙上百匹,再这样下去咱们的人马就要全部折在这里了。”

李如松道:“那还能怎么办?再退一退,咱们索性退过江去回辽东就食好了。如此朝廷会怎么想?”

“咱们前面还称得大捷,现在就要灰头土脸的回去吗?如此朝廷的颜面何在?朝廷也不会饶过我们的,圣上更不会宽恕咱们李家的。”

李如柏不由仰天长叹道:“若是粮草充足,咱们再不济也不至于如此,索性回过头去汉城城下与倭军拼了,轰轰烈烈厮杀一场,就算输了,也算对得起皇上了。”

李如松恼道:“眼下士气低落至此,你让将士们拿什么去倭人拼?此去九死一生。何况南军那些人与制台都有意刁难咱们!”

李如松,李如柏二人对望长叹。

“何为进退两难,今日我算是明白了!”李如松说完重重一拳砸在了案上。

二人当即平静下来,李如松道:“其实有一事我一直没告诉了,京里的曹大人暗中派人告诉我元辅已定议和之心,兵部尚书石大司马现在也是赞同议和,至于总督他也是如此想法。”

“那么朝廷要议和,是不是用不着咱们了。”

李如松点点头道:“朝廷或许有这个意思。”

“可是朝廷之前,石大司马还有元辅都是主张一举剿平朝鲜倭寇的。”

“听闻这一次是礼部尚书林侯官说动了元辅与石大司马,他是一贯主张封贡的,所以朝廷才有见好就收的打算,派他出任备倭经略,来主持对倭议和。”

李如柏恨恨道:“为何要议和?咱们若有粮草又不是打不过倭人。这些文臣一味贪生怕死,国家的事就是败坏在这些人的手上。”

李如松闻言长叹一声,他想起在紫禁城时他曾见过林延潮一面。当时他觉得二人还有再见的机会。

眼下对方果真被派至朝鲜,到时候朝鲜从上到下还不得听他一人的。

若是林延潮主持议和封贡之事,那么他李如松若贸然出击,到时候打胜了也是败了。

不但无功而且有过!林延潮身为堂堂经略,还不得将他问罪。

这就是令李如松更加为难之处,身为一名武将,他只能上阵杀敌就好,但偏偏却要听这些文官指手画脚的。

朝廷这一套什么以文御武,实在是狗屁不通!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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