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8章 朝苍梧

自古以来,名与器,皆在修者掌中。

君子善假于物也,但物非其本。

修士皆能养器,强者随身之兵器,也往往能够随之成长,获得不俗威能。

譬如姜望之剑,最早在南遥城出炉,初见名器之姿。但随着他一路成长至今,受神通之光日夜温养,历经大小战斗无数,也早非昔日可比。

当初的长相思,恐怕在神临之战里一触即折,今日之长相思,能够承受剑演万法之神通,姜望持之以战真妖!

如今的长相思,其质早不在廉雀当初所搜集的那些材料。它的根本,是日夜随身所凝聚的剑主的意志与精神,是同姜望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是那不断升华的过往。

但话又说回来。姜望若是失去长相思,他仍是绝世天骄,大齐国侯。长相思若是离开姜望,就会在时间的流逝里神光褪去,渐归凡品。要有其他修士重新温养,方才能见锋芒。

何止姜望之兵器如此?

如那“普度”,在黄舍利手中,和在黄弗手中,亦有根本不同。

哪怕是真君之兵器,一旦离开了真君,也会逐渐被时光朽坏。

因为器具的道,已经被击碎了!

娑婆龙杖何能例外?

自是因为它属于超脱之强者,已是超脱之器!

在绝巅之上,超脱万事。世间的一切规则,都不能够再约束它。

也唯是这样伟大的超脱之器,娑婆龙域才数十万年都岿然不动,未曾被攻破过。它根本就不是一个普通的世界。要想真正覆灭娑婆龙域,除非能折娑婆龙杖。

这一杖化一域,镇压迷界数十万年的恐怖,实在叫人惊叹。

姜望按捺住心中的震撼,出声问道:“这天佛的力量,较之世尊如何?”

虞礼阳道:“绝巅之上的层次,已非我能判断。但我想他与世尊,并不存在本质上的差距。所谓‘天佛’,是已走到‘佛’字尽头,世尊能够抵达的位置,他亦能达,是谓‘与天齐’,所以号为天佛。而且他成为天佛的时候,人皇逐龙皇之战尚未开始。”

这位桃花仙话里未尽的意思,是说那位在人族历史里被书写为“龙佛”的存在,在后来还有清晰的成长……真是恐怖的强者!

姜望又问:“天佛的兵器,为何在此?为何化生龙域?”

“如剑在鞘中,亦为慑敌,亦为养器。”虞礼阳一副很值得敬重的、知无不言的前辈样子,漫声道:“此番它被强行逼出来,既失先机,也白费千年……且后退些。”

说话间大袖一挥,整个人族大军和他自己,都后退了三十里地。

好在“己酉战场”早成白地,倒不虞遮挡视线。那界河彼岸的娑婆龙杖又醒目非常,仍然牢牢占据人们的视野。

姜望远眺河岸,才忽地意识到突兀的是什么。

虞礼阳这一挥手,三军皆退,便只剩曹皆等四位真君,孤独地留在界河前。

姜望目带疑问地看向虞礼阳。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虞礼阳不回头地道:“勿惊,我留在这里保护你们。”

姜望:……

虞礼阳说娑婆龙杖化生娑婆龙域是在养器,譬如剑在鞘中,那么此刻娑婆龙杖被逼出来……剑出鞘,自要染血!

所以姜望完全理解虞礼阳这“保护”一词从何而来。只不过,这虞上卿到底是在保护自己,还是在保护自己,且得两说。

说话间,变化正发生。

那巨大的空洞之中,仿佛亘古悬立的娑婆龙杖之旁,出现了一只手。

五指张开,竖握此杖。

当这只手完整地贴合龙杖的竖纹,把握这支古老锡杖,头戴祭冠、身披祭袍的玄神皇主睿崇,才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人们视野中。

玄神皇主虽是神道强者,毕竟曾是龙种,在泰永身死道消后,成为最适合握持此杖的那一尊。

此刻她手握锡杖,悬立虚空,仿佛远古时代的龙神圣女,从时光深处走来。一时独据天地,仿佛把握了整个迷界!

而在她的身后,无冤皇主占寿、赤眉皇主希阳、大狱皇主仲熹,一字排开。

虽则希阳先前是重伤遁走,仲熹更是险些被打死,但绝巅强者回气一口,乃得无穷。有这阵缓冲,他们伤是好不了,但也恢复了几分战力。

这一时众星拱月,显现无穷威能。

睿崇低沉开口,声音肃穆,好似在什么正式的祭典上虔诚祝祷:“天老神衰,长岁短怀。悠悠一世,何其薄哉!”

她握杖的手被树纹绞破,鲜血淌过指缝,在杖身蜿蜒。

她将龙杖高举,其声渐高,而后悲如龙泣:“后辈不肖,惊扰祖器。祈以此杖,罪杀来敌!”

古老的气息在蔓延。

那色彩斑斓、能够分解一切的界河,在这一刻也停止了流动。

己酉界域在颤抖!

不,整个无知无识容纳了无数场厮杀的迷界,都陷入了大恐怖!

无法形容的恐怖,让隔着一条界河、距离河岸三十里、中间还有五位真君阻隔的姜望,竟也感到道元停滞、呼吸困难!

他是神而明之的强者,斗杀不知多少神临,但在玄神皇主高举娑婆龙杖的这一刻,别说抵抗、别说面对,就连遥远的看到,也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情!

他不由自主的沉心定神,连接五府,以强大的意志握紧长剑,与自己本能的恐惧战斗。

但面对如此可怕的变化,静立于河岸前的曹皆等真君,却全无出手的意思。

他们或佝偻或刚强地站着,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玄神皇主高举娑婆龙杖,搅动迷界之风云……而后在下一刻,一道剑光开天而来!

非止于娑婆龙杖所在的那片空洞,非止于界河,非止于己酉界域,是好像整个迷界都开裂。

那似乎是一种感觉,又仿佛成为了真实。

在如此剑光出现在视野里的这一瞬,姜望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神通之光随之分野,神魂也好似被剖成两半。

他好像已经被分尸了,但又在那种痛苦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不由得脊生冷汗,但就连汗珠也分流!

金躯玉髓何其脆弱,神而明之何等渺小。

这是什么层次的剑光,出自什么样的剑?!

它没有具体的形状,但拥有具体的锋芒。

它以斩破迷界的姿态出现,而凌驾于高举的娑婆龙杖之上,将之斩落!

嘭!

一声轻微的炸响。

玄神皇主睿崇握杖的右手,当场爆开,被绞碎成无数用肉眼已无法捕捉的细微存在。无论道则、道躯、道血,抑或祭袍、骨骼、元力,在碎得如此彻底的时候,竟都如此接近……

凭不朽之赤心坐镇五府,以乾阳赤瞳目睹这一切的姜望,恍惚明白了什么是“一”。什么是源海里的具体而微。

一剑之威竟至此!

娑婆龙杖在坠落,而睿崇在空中环身。花纹诡异的祭袍,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艳丽的花。她以完好的左手再次将龙杖接住,就这样进紧紧握着娑婆龙杖,以那尖锐如枪的杖尾就此一划——

此声如裂帛。

伴随着天幕被撕开的声音,横亘在众人之前、位于己酉界域的这条界河,骤然扩张了千百倍!

那恐怖的无序的规则乱流,在这一刻更是骇浪反复,激涌狂奔,仿佛天河。

而睿崇已放手。

娑婆龙杖继续下坠,瞬间铺开来,填塞了那片巨大的空洞,娑婆龙域再现此界!

但其间山河破碎,洪流奔涌,是一副残破景象。

“你怎么了?”竹碧琼关切的声音,让姜望从难以呼吸的紧张中脱身出来。

他艰难地挣回目光,看到竹碧琼横拦在他身前,似在阻隔什么。

狼狈不堪的他环顾左右,这才发现,不止竹碧琼、卓清如她们风轻云淡,就连身后修为更低的那些将士,也个个岿然不动。

这显然是虞礼阳的杰作!

他说保护众人,是真保护。涉及娑婆龙杖的战斗,哪怕隔着界河,哪怕拉开了距离,也不是等闲能看。

但他针对姜望的怀疑,也是真的针对……

保护了所有,唯独漏了姜某人。

“没事,不用担心。”姜望回应了竹碧琼,错身一步往前,正要质问虞礼阳。

“你可知道这一剑来自哪里?”虞礼阳忽地问。

他的注意力立即被转移了:“哪里?”

“苍梧境。”虞礼阳看着那条雄阔无比的界河,不回头地道。

“苍梧境?”姜望隐约想到了什么。

“那是道门第三尊,蓬莱道主的佩剑,‘朝苍梧’是它的名字。”虞礼阳耐心地讲解。

姜望愣了一下:“《朝苍梧》?此剑与彼书……有何关联?”

虞礼阳显然知晓姜望说的是哪本书,只道:“说不清楚。”

从桃花仙嘴里出来的‘说不清楚’,显然论证了此事的混沌。

“关于伱说的那本天下修行名典,说法有很多。”卓清如在一旁很是严谨地道:“有说是蓬莱道主笔记,有说是某位绝巅修士假托蓬莱道主之名所作。有说是蓬莱弟子合众之力所编纂的修行知识,集结成册,朝于‘苍梧’。也有说不过是某几位散人将修行常识汇编,只是恰巧取的名字相近。”

姜望问道:“这本《朝苍梧》典籍的‘朝’字,是朝阳之朝,还是朝拜之朝?”

卓清如想了想:“我不敢定论,还是问虞真君吧。”

虞礼阳随口道:“朝苍梧剑,当然是朝阳之朝。但关于朝苍梧典,则未有定论,怎样称呼都可。很多人为了区分它与蓬莱道主的佩剑,会坚持称它为朝拜之朝。”

姜望若有所思:“所以说这迷界持续数十万年的对峙,是朝苍梧剑对娑婆龙杖,也即蓬莱道主与天佛的对峙?”

“可以这么理解。”虞礼阳道:“这是蓬莱道主与天佛持续了数十万年的对局,在对弈的同时,两位超脱者也以迷界两族数十万年的战争,来养这超脱之器。”

“那刚才……”

刚才朝苍梧剑对娑婆龙杖的这场交锋,姜望没有看懂,只知道朝苍梧剑好像是占据了优势,但不知战果如何,也瞧不出影响所在。

难道仅止于胜玄神皇主睿崇一臂吗?

虞礼阳道:“有两件事情你要知道。第一,刚才朝苍梧剑并未出鞘,只是发出了剑气,但娑婆龙杖却动摇了根本。第二,娑婆龙杖刚才是由睿崇掌控,而催发朝苍梧剑的,乃是蓬莱岛修士孟屿。”

孟屿也是数得着的强者,当世真人,但与玄神皇主相较,显然不够看。

朝苍梧剑以一道剑气压制了动摇根本的娑婆龙杖,亦是清晰地体现了此战的差距。

睿崇本要以娑婆龙杖杀敌,最后却只是草草地扩张界河,仍然归复于娑婆龙域。这个亏吃得极大。

虞礼阳补充道:“而朝苍梧剑,并没有比娑婆龙杖更强,或者说,至少不存在这样的差距。”

所以这就是这一战人族所攫取的胜果!

姜望隐约有些理解了。

这一战的胜利,最终还是要落到虞礼阳一开始所讲的那九个字,“既失先机,也白费千年”。

失的是什么先机?

是天佛与蓬莱道主对峙数十万年这一局的先机!娑婆龙杖动摇了根本,朝苍梧剑却还藏锋于鞘。

白费的千年是什么?

是娑婆龙杖养在迷界的千年积累!

这一战的伟大胜果,来自于它帮蓬莱道主赢得了超脱之局的优势!

如此看来,岳节最后在龙禅岭所掀翻的,哪里是一座天佛寺?

分明是海族上百年的“族运”!

“那么……”姜望迟疑地问道:“蓬莱道主和天佛……他们,还在吗?”

虞礼阳平掌向上,大袖飘飘,仿佛想要接住一些什么。有些感慨地道:“我未跳出此局外,我哪里说得清?”

超脱者是生是死皆不可测,哪怕惊才绝艳如桃花仙,也只能感慨一句说不清。真是难以想象的境界!

无论蓬莱道主还是天佛,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他们的伟大痕迹,也大多被时间的尘埃掩盖。

但至少在迷界这里,他们的局却还在继续,他们的兵器也还在对峙。一局之余势,还在影响着整个世界的格局。

姜望想得更多,斟酌着问道:“所以东海龙宫和天净国……”

对于姜望的诸多疑问,虞礼阳并不讳言,那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有资格知道这些,有资格探索世界的真相。而这些话,并不会被不够资格听到的人听到。

“那是更重要的地方。”虞礼阳说。

姜望早就有所猜测:“龙皇和人皇?”

虞礼阳注视着对岸破碎的龙域,慨声道:“前者是龙皇的宫殿,后者,是人皇烈山氏的理想国。”

(本章完)

第1919章 将有何求

东海龙宫是龙皇的宫殿,这倒是不怎么让人意外。

天净国竟是人皇烈山氏的理想国?

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才能称之为人皇的“理想”?

姜望只知道天净国幅员辽阔,人口稠密,且现在的镇守强者胥无名,是三刑宫出身的当世真人。早先卓清如为了缉捕浩然书院的乔鸿仪,也特意去天净国请命。

除此之外,对彼方的认知相当薄弱。他一直以为是跟浮图净土差不多的地方,直到此刻才生出极大的好奇。

“应该类似于洞天之器吧?就好比稷下学宫。”姜望揣测道。

虞礼阳笑了笑,似乎是在赞赏姜望的见识:“倒也不是不能那么理解。但更准确一点来说,东海龙宫是龙族威权的具现,而天净国是建立在律法之上的国度,是一个绝对法治的理想世界。”

绝对法治!

姜望自然地想到了林有邪,由此想到了乌列,想到了林况,想到那漆黑的长夜、那堵不可逾越的高墙……亦想到了矩地宫之主,吴病已吴宗师。

对很多法家修士来说,能贯彻“绝对法治”这四个字的,的确是一个堪称理想的世界。

将思绪从过往里挣脱出来,他又念及历史。按照一些典籍,如《静虚想尔集》的说法,法祖是和第二代人皇有熊氏一起终结了上古时代的人物。

而烈山氏乃第三代人皇,是中古时代的人族领袖。他的理想国,竟是这样一个充满了法家理想的世界吗?

他斟酌着道:“人皇和法家……”

虞礼阳漫不经心地看了卓清如一眼:“人皇烈山氏曾在法祖门下学习,当然,伟大如人皇者,学贯百家,并非单纯的法家门徒。不过到了现在……法家倒是常以烈山真传自称。”

卓清如面色如常,对姜望点了点头,表示虞真君所言不虚。但虚空中那飞快变幻文字的素纸无名书,已是悄然合上了。

姜望曾经听到过一种说法,说迷界是强者交战的产物,迷界如此混乱的现状,恰是因为本来存在于此的规则,被硬生生地打碎了。

如今看来,那并不是什么不负责任的玄奇传说。

只是隐没了交战者身份的事实描述。

今日之迷界,正是中古时代人皇与龙皇大战的结果!

而迷界横亘于此,此后铺开长达数十万年的两族战争,也未尝不是彼刻的平衡和妥协。

此时此刻,娑婆龙域已经山河破碎,重建不知何时,已经浪费的和将要填入的资源不知何计。

但相较于天佛同蓬莱道主棋争的失势,几乎不值一提。

人族大军在曹皆的统领下,列阵己酉界域,与睿崇等四尊皇主隔河相峙。

汹涌澎湃的界河,或为此界最险。而绝巅之杀意,虽天河难阻。

局争一时,双方在短时间内投入了相差无几的绝巅战力,就连强军亦是互相匹配。最后谁胜谁负,也只能面对现实。

再打下去,人族还有真君,海族还有皇主。互相填命,难有尽时,也难以承受。

现在还不是朝苍梧剑与娑婆龙杖真正碰撞的时刻。

那么这场由祁笑掀起来的、波及整个迷界的大战,或许就此结束了,以人族之大胜而终局?

人族或许愿意,海族显然不甘!

娑婆龙杖归复为娑婆龙域的那一刻,被朝苍梧剑斩碎右臂的玄神皇主睿崇,仍然大步往前!

她靠近她亲手划出来的浩瀚界河,也靠近界河这岸的诸位人族真君。从头到尾,根本不看脚下的破碎山河一眼。

祭冠庄严神圣,祭袍飘飘如舞。

在她身后有浩荡的神性力量,也如她正走向的界河一般汹涌。

飘荡的神性之雾,仿佛残败的娑婆龙域之云层。

云层之中,神灵显迹!

有八臂之神,有担山之神,有驭虎之神。

龙禅岭之山神、香檀海之树神……山川河流皆有神祇,山河皆碎,神性犹存。

此刻睿崇一念,神位自得,尽出矣!

而在茫茫多的神灵之中,另外几位皇主的身形若隐若现,仿佛也为她拱卫。

她丢失了右臂,放下了娑婆龙杖,可权杖本就在她掌中。

走在众神之前,睿崇高高在上。

她的五官是神圣的,但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有的只是一种纯粹的、至高的淡漠。

她即神主,此地最高阳神!

当她走到那破碎的湍流之前。

神性之雾中飞起一座座虹桥,横跨长河。而漫天神灵骤然加速,踏虹桥而前,蜂拥着杀过界河去!

并不只是千万毛神的哀嚎。

这是山河破碎之后,神灵绝迹的力量。亦是一座长久经营的界域,回首过往,所需偿还的岁月。

睿崇短暂地握持娑婆龙杖,短暂地把握了娑婆龙域,并在这山河破碎的时刻,以最高阳神之力,将这个世界的毁灭力量催发了出来!

在浩瀚界河的此岸。

岳节旧甲铁槊,烛岁佝偻虚弱。

彭崇简簪斜鬓歪,曹皆残甲残躯。

但表情俱都平静。

“她这是要拼什么命?”彭崇简略带好奇地问。

烛岁低缓地笑了声。

而曹皆只是高举独臂,往后拨了拨。

这是撤军的命令。

人族大军循令而行,后阵变前阵,前阵变后阵。

如潮水般离去的大军,用行动在宣告,这场战争已经尘埃落定,没有继续的必要。

玄神皇主极具声势的反击,只被看作败者的哀嚎。

几位真君都无别的动作。

唯独岳节往前一步。

单手握持的铁槊,随着他的脚步一贯而前。

他本身并不煊赫,一人一槊,一副旧甲,刚强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倒显得突兀。

但随着他的这一步踏出,他的这一槊前刺——

偌大的界河巨浪滔天,所有的虹桥当场断裂。那汹涌而来的诸神,好似蜂群撞铁壁,在铁槊的锋芒之前纷落似雨,未有一尊能过河!

若说娑婆龙域不曾出现过末世,今日便是诸神的黄昏。

所谓神灵,在岳节面前不堪一击。而坠落的娑婆诸神,在雄阔界河中亦破碎得无声无息。

被乱流搅碎,也成为乱流的一部分。

稳定的规则通常毫无声色,破碎的规则反而色彩斑斓。

横隔己酉界域和娑婆龙域的这条界河,或许会成为很多人心中不可磨灭的胜景。

但同样是在这个时候,新的变化已发生。

为娑婆诸神所遮掩、在神性之雾中影影绰绰的几尊皇主,其实各有隐秘动作。或者说,玄神皇主掀起娑婆龙域最后的攻势,就是为了掩盖这些变化。

几尊皇主或施法咒,或立道台,展现无上神通。

尤以无冤皇主占寿为甚。

他从迷雾中走来,那不断变换流彩的眼眸,在一瞬间转换七彩,定格为紫!

占寿眸色转蓝时,叫危寻沉海。此刻转紫,又将何求?

彭崇简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恐怖正在发生!

恐怖不在眼前!

……

吼吼吼!

狂吼不止的海兽群,骤然凶狠起来,争先恐后地释放法术,渲染了声色俱烈的恐怖,将一艘霜白色的高大战船,迫退了数十海里。

在这艘承受诸多法术轰击而摇摇晃晃的战船上,一尊高挑的披甲身影,如冰雕女神一般定在甲板,也定住了军心。

“岛主,情况有些不对。”立在她身后的家将年约四十许,有外楼之修为,立足甚稳,但目有隐忧:“这些海兽好像突然强了很多!”

发生在近海群岛的海兽暴乱,在龙族皇主泰永退去后,并未平息。

盖因作为诸岛核心的怀岛已被击破,岛上高层几乎随着护岛大阵的破灭死伤殆尽。侥幸存活的几个长老和真传,也个个带伤,难以撑得住场,自救都不足,更别说调度援救整个近海群岛。

而旸谷和决明岛的意义都更近于军镇,向来只负责与海族争锋,并不同钓海楼分享治权,也不被钓海楼允许分享治权。尤其此刻大部精锐都在迷界,也最多就是就近援救四周,很难对近海群岛施加什么整体性的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自身波澜不起、甚至可以出兵扫平诸多海域暴乱的冰凰岛,也就显得格外耀眼。

“不是好像。”李凤尧的美眸也好似冰晶雕成,不见情绪,照见万般,她眺望这风波不定的海:“它们的确在变强。”

跟随她的家将世代效忠于石门李氏,本身亦是极有战场经验的存在,闻听此言,大骇不已:“是咱们捕杀的这些海兽如此,还是所有的海兽……都这样?”

“那些站在时光长河里执棋的存在,怎么想也不至于单纯地针对咱们。”李凤尧平静地取弓在手,吩咐道:“转舵。”

高举冰凰旗的战船原地转向,乱飙法术的海兽群疯狂追来。

而李凤尧手中的长弓已拉满,弦声一动如琴音。

她看也不看,玉手一翻,冰弓已隐。

迈开长腿便往船舱里走:“情况有变,先去无冬岛,我需要取得重玄四爷的支持……然后去霸角岛。大乱之时,须有一锤定音的力量,齐国人必须团结在一起。”

她的弓以“霜杀”为名。

此弓由极西之地亘古冰髓浇筑而成,乃初代摧城侯年少时游历雪国取得,历经战阵,屡建功勋,端的是天下名兵。

李凤尧自小便把握在手,这些年来指未离弦。

相较于那些咏月侍花的贵族女子,她亦是大家闺秀,只不过抚的不是一般的琴。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箭离弦而走,化作一头活灵活现的冰晶凤凰,在清亮的凤鸣声里,低空俯冲过这片海域。

喀!喀!喀!

一只只咆哮腾跃的海兽,结成一座座的张牙舞爪的冰雕。

在那晦雨雷云之下,凝固成别样的美景。

海波遂平。

因为冰川无波。

……

失去了连绵不断的兽吼应和,轰隆隆的雷声稍嫌寂寞。

电光折去约一千三百海里,照见了下方海域中,一头王爵所化的海兽。

此兽体型如鲸,但脊如山岭、背有鬼纹,腹生骨刺如大铡刀。

星珠岛覆灭,他居首功,正是他第一个拍碎星珠岛上那劳什子塔楼。

虽说是号为“食恶”的两字假王,但距离真王已是不远。

他不是鱼广渊、鳌黄钟那等天骄,能有这一身修为,都是岁月累聚的苦工。活了很久,是拼命在活。锱铢必争,方吞下一口一口的资粮。

被俘至蜉州岛非他所愿,蜉州岛生变他也不是第一个造反,在太虚派那位强大修士被赶走之后,他才开始肆虐。

在泰永皇主降临,局势已经明朗的情况下,他才开始奋勇,率队陆沉星珠。

今时今日伟大的变化正要发生。

不,正在发生。

他距离真王那看似极短却如天堑的一步,正在跨越!

甚至都不需要他多做一些什么,他只需要等待,等待伟大的海族文明跃升的洪流,将他自然而然地推至彼处。

这是多么伟大的时刻,多么美妙的经历。力量跃升的快感,是一种极致的快活。数尽这一生中经历过的所有妙事,也全都不能比拟。

但此刻,他无法品尝那种快感。

尽管他确切地在跃升,在变强。

他只感到恐怖!

渗透到灵魂深处的恐怖!

明明眼前的这个人,如此渺小,在他显化海主本相的庞然兽躯前,连牙缝都不够塞满。

明明眼前的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着他,安静而略带好奇地看着他。

他却已经笼罩在巨大的痛苦里,无法自拔!

眼前的这个男人,只披一件单衣在身上,长裤亦薄,像是人类躺在床上睡觉会穿的那种。长发自然地披散,并不会乱糟糟的,可也并没有规整感。

赤裸的双足就踏在海面上,手上脚上都有镣铐。

眼神空茫而好奇,仰看着他,像仰看一座高山。

食恶王强行聚拢不断涣散的意志,艰难地开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是啊,你想要干什么呢?”男人略显茫然地反问。

“我什么都不想干,真的什么都不想,我想回家……”正在无限靠近真王层次的食恶王,惶恐痛苦几乎哭出来:“放我回家……”

双手铁链都拖到海里的男人,忽地握住手掌,隔空一把捏爆了食恶王的眼珠!

在这位海族王爵痛苦的嚎叫声里,语气里夹杂了些许不满:“我问你了吗?”

雷鸣阵阵,狂风猎猎。

男人的单衣在海面上振响。

他的声音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平静的,是那种地壳在运动、暗涌在翻滚、所有的狂躁都深埋于下的平静——

“皋皆,伱是否要跟我聊一聊?”

感谢书友“挚醉金迷”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2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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