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3章 有怀

合乎祖制,按部就班,听从规训,就是“玳山王”。

不从祖制,顺利完成军改,练出一支强悍的武卒,就是“岱王”。

此山代为天下山,此王代为天下王。

路怎么选,有什么结果,一目了然。

当今景帝实在温润,就连画饼也画得波澜不惊。

但这个饼……

实在是又大又圆。

从“玳山王”到“岱王”,当然不仅仅是名爵的差距。

放在其它国家,可能差别不是很大。因为修行到了绝巅境界,外力所能给予的支持,几乎已经不存在。

在景国这样的国家则不然。

到了绝巅境界,景国国势仍能给予支持。坐拥人族历史最悠久的宗门,把握最古老和最前沿的修行路径,拥有最丰富的修行知识。到了绝巅之后要怎么走,景国仍能给予助益。

从两字王到一字王,跨越的是陈规固见。

而这般王爵的权势……可以说只在一人之下!

曾经晋王孙是多么闲散的男子,有名的富贵闲人。

一转眼就要被推到帝国顶层来,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之间,牵系千万人的命运。

姬景禄想了想:“‘岱’这个字太重了,仆以为当今天下,只有姜望的‘定海镇’,当得起今之不周。”

一字王他能坦然受之,但天子或许随口而出的这个字,却需要斟酌。

在登顶绝巅之前,他就已经败在姜望的剑下,败得非常干脆。

姜望洞真无敌,以力证道,其煊赫辉煌,是他亲见。

后来万界归真、诸相证我,已是不可企及的高度。

现在又接续人皇之伟业,顶着诸方巨大的压力,在天下之台,更改洪流的方向!

姜望以【定海镇】立长河接天海,竟成今日之天柱。

论德论名论修行,他实在不好意思在这样的人物面前,说自己“代为天下山”。

一山还有一山高,此山实在未绝顶。

皇帝看着书桌上的观河台情景,大概也有些意外姬景禄会提及姜望,面无表情,嘴里道:“不周山在论外。”

姬景禄咧嘴一笑:“那可以!”

皇帝看他一眼,有些讶于这位玳山王的活泼:“你好像对姜望很亲近?”

“我们之间的交情,目前仅止于欣赏。”姬景禄坦然道:“我只是觉得,南天师先前拿出来的水族处置方略,确实不太妥当。且不说水族过往的贡献,只论局势——若真将水族都圈杀,则诸天万界,再无一族能够信任我们,都只能与我们不死不休。这将加剧我们在神霄战争里遇到的抵抗。”

要不怎么说,公道自在人心呢?

从中古到现在,水族究竟付出了多少,又被怎样对待。大家都有眼睛看,都有耳朵听,都在亲身经历,都知道真相。

神池天王被镇杀,长河龙君常年闭门,水族连统一的政令都没有,分散在各国各地。说背叛人族,实在是不太现实。

但南天师已经站在观河台,一言一行都代表景国对外的决议,那他们这些景人,就什么都不能再说。

无论心中是否同意。

在这点上,李一确实是个异类。

能言“公道”于口,甚而宣之于剑的姜望,更是异类中的异类。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斗厄是天下第一军,将士们心高气傲。一朝损兵折将,从八甲撤旗,多少军心难定。你须得好生抚慰。”

他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若能练成武卒,则斗厄未尝不能归来,八甲未尝不能是九甲。”

“这——”姬景禄心下当然是备受鼓舞,但也有些迟疑:“诸脉能够允许么?”

八甲若能变成九甲,帝室握其三,这无疑是皇权的进一步扩张。在军中将明确地高出三脉一头,是军机处枢密使扩额后的又一步关键,从军议权拓展到了具体的军权——从这个角度来看,斗厄退出八甲,反倒是好事?

毕竟以斗厄如今的实力,是当不起八甲的名号的。

八甲之名,可不仅是名。需要承担与位格相匹配的责任,上它该去的战场。

如今损兵折将的斗厄军,去任何一处匹配八甲层次的战场,都只有送死的份。

但斗厄军的辉煌历史在这里,荣名在这里,一旦实力跟上了,也有足够的理由归来。

届时八甲变九甲,好像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皇帝道:“朕握太阿,不去削夺诸脉,只为帝国加甲,有何不可?前提是你手下的这支军队是真有实力,能叫人没有闲话可说——朕期待天下第一军归来。”

中央大殿里那一场博弈,道脉的态度过于激烈。皇帝不得不提前展现自己对朝局的掌控力,以应对道脉的指责。底牌既然都掀开了,一定要趁机做点什么,才不算吃亏。

景国要练武卒,当然不能是随便一支武夫组成的军队,而是要比肩甚至超过魏武卒,才算练成!

但这谈何容易?

魏玄彻毅然奋武,朝野上下反对者众,都被他镇平。

以魏帝小舅子章守廉为首的安邑四恶,其实就是魏帝的脏刀,针对那些反对的声音,无所不用其极。等到武卒练成了,再“大义除害”,收尽人心。

即便如此,也一直等到王骜轰开武道,吴询率军在幽冥横行,才真正叫国家上下都认可当初兴武的决定。

景国资源远胜于魏国,国内掣肘也远胜于魏国。

皇帝甚至都不能出面说武卒的事情,只让姬景禄打头阵。不是天子没有承担,而是道脉根深蒂固,只能徐徐图之。

“臣履于帅之遗志,不使斗厄失名,今举大旗,唯奋死而已!”姬景禄当场表决心。

“无须你奋死,练个兵而已,尽力就行。”皇帝拍了拍姬景禄的肩膀,又似无意地道:“于家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陛下说的是于羡鱼吗?”姬景禄问。

于阙和他的发妻,只育有一女,今年十五,名叫于羡鱼。珍视非常,从来都捧在掌心。一向天真烂漫,是天京城里有名的娇憨贵女。

但于阙嘛,风流成性,不知养了多少外室,生了多少私生子女,恐怕他自己都记不太清。其中不少子女,年纪都比于羡鱼大。

于阙这人也奇怪,一边风流,一边专情。那些个外室和私生子女,他是一个都不带回府中,多次表示,“此生妻一人,不复娶”。

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是好些个于阙的私生子女,不知被谁串联,跑到天京城来,要分家产。

于阙活着的时候,随便手指缝里漏一些,都够他们一生无忧。

但手指缝里漏的那些,哪有分家来得多?

他们也想手指缝里漏一点给别人呢!

说到底这些都是于家的家事,外人不好插手。

于家的敌人恨不得于家乱,于家的朋友……都是老于的孩子,向着谁好?

这事情真就只能于家关起门来处理。

但于阙已经不在了,于阙的发妻柔弱内敛,不是个有手段的。一时就有些混乱。

这时候于羡鱼站了出来,她亲自提剑守在门外,言曰“辱父者死!”

她说于家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家父忠于家母,乃有名的痴情男子,小妾都无一房,哪有外室?更不存在什么私生子女。

这些个不知哪来的野人,若只是吃不饱饭找过来,求一顿饭吃,于家可以发发善心,给些馒头。若是胆大包天,勾结起来上于家欺诈,那是要见血的!

就此一剑横门,把于阙留在外间的纠葛都斩断了。

“于阙一生风流,临到死后,倒要留个专情名声——”皇帝道:“你觉得她适不适合做你的徒弟?”

姬景禄毫不犹豫:“再合适不过!”

虽则于羡鱼是修道,他是修武,但这个师父却也做得。

于阙在斗厄军的威望毋庸置疑,虽有沧海之覆,却不是他的过错。“将士多有思于帅者,闻名则泣。”

继于阙之军职,养于阙之独女,举于阙之旗命,则上下能归心。

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柄古香古色的剑,带鞘长柄,神华内敛。多少年来装饰于此,点缀天子威严,亦是天子之爱剑。

景天子随手一招,将此剑握在手中,递了过去:“于帅的剑也坏在了沧海,无以传家。这柄【有怀】,你拿去送给她。说是你送的,不要提朕。”

姬景禄想了想:“明白。”

“当真明白?”皇帝问。

“确实明白!”姬景禄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姬景禄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未来的岱王走后,天子又看了一阵观河台情景,但并不言语,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内官走进来小声提醒,他才道:“既然东天师已经到了,便请他进来。”

天子当国,日理万机。

但无论多么繁忙,有些人都要亲见,有些事都要亲为。

玳山王,东天师,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天下之局里,有关键的作用。

他不得不亲抚。

少顷,宋淮步子极轻地走了进来。

宋淮只道了声:“陛下。”

皇帝也只道了声:“天师来了。”

双方遂不言语。

宋淮无话。这位在中央大殿里静坐如雕塑般的人物,走进来后也像雕塑一般。

并不表露任何情绪,亦不让自己体现什么倾向。

天子也并不看宋淮。只俯瞰书桌上的长河。

双方一时都静默,偌大的玄鹿殿里,只有天光在移动。只有书桌上的声音,动摇着观河台上的声音。

就此煎熬着耐心。

书桌上的情景一幕幕演化,名为姜望的真君,一次次在故事里镇平了长河。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倏而一叹:“天下英雄辈出,世事更易几多少年,朕常自觉朽老!”

风化掉的时间仿佛这样才深刻,宋淮像是从一尊石像,变回了具体的人。

他苦笑一声:“陛下在真正的老朽面前说老朽,叫老朽难以自处。”

皇帝看着他:“朕是疲心若老,您是老而弥坚。”

宋淮十分恭谨:“不知陛下为何事生疲?”

皇帝道:“齐国如日东升啊!牧国压下了神权。秦国已立长城,虞渊无患了。朕思之天下,不免忧心。“

他一手按在书桌上,将所有的景象都按定,按得书桌恢复原木的纹理。抬起头来,看向宋淮:“宋先生可有良方济世?“

不称天师,不称道长,称“先生”!

牧国压的是神权之争,此则内忧。秦国镇的是虞渊之祸,此即外患。那么今日之景国,沧海之失已经抹平余波,中央大殿里异声皆静,治水大会都风平浪静地结束了……内忧外患又是什么呢?

宋淮不动声色:“老朽鲁钝,老眼昏花,向来只知修道,却是看不清这世道。陛下但有吩咐,老朽唯命而已。却是不敢指画江山,轻言国事。”

景国的皇帝,注视着道门的东天师:“是朕鲁钝!先生才不愿教朕。”

宋淮低头垂眸:“老朽岂敢!”

“天师亦帝师也,先生,咱们本不生分——”皇帝立在书桌后,看着几乎站在门边的宋淮:“您既然已经走进朕的书房,为何不离朕更近一些?现在却还是有些不太亲近。”

在中央大殿里的站队,难道还不足够吗?

宋淮忽然觉得,或许所有人都低估了皇帝的决心。

他往前走了半步:“陛下圣垂宇内,治弘神陆,天下岂不归心!蓬莱岛孤悬海外,从来——”

“朕说的是东天师你。”皇帝打断了他,并且注视着他的眼睛:“不是说蓬莱岛。”

天子的目光如刀,一刀刀仿佛刮掉了老迈眼睛里的浑浊,令东天师眸光灿然。

宋淮收回了他代蓬莱岛走的半步,定声道:“老朽自然是尊奉天子、亲近天子的。”

“但却站得这样远?”皇帝问。

东天师道:“朽老之气,恐污天子之尊。”

皇帝也不再绕弯子:“万俟惊鹄死于非命。朕着傅东叙清洗内外。怀德真人在万妖之门后借线设局,踩着景国名声做事,又一场清洗。皇室姬炎月行踪失秘,以至受戮,朕命桑仙寿、楼约共查之——”

“如是者三,触目惊心!”

代表着中央帝国最高意志的男人,有些罕见的、不知是真是假的愤怒情绪:“枝叶剪了一地,根系却还蔓延千里。国家若亡,必朽于此。”

宋淮已经完全听明白了,或者说他没办法再装作听不懂。

当今天子雄心万丈,对外有靖海之宏图,对内则有根除一真的决心!

前者是中古人皇留下来的问题,后者是大景建国的痼疾。

竟要全功于一代!

这位皇帝,是否显得太急切了一些呢?

宋淮老眼微垂。

何以天子……不以为我是一真呢?

第2384章 唾沫也算刀

腊月九日的太虚阁,座无虚席。

这是道历三九二九年的最后一场太虚会议。

已经太久没有聚集这些人,而他们的气息又太强烈,以至于古老的阁楼竟然显得有些拥挤。

钟玄胤略显惊讶地坐在那里,握着刀笔,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莫名其妙的人。

从来只有他和剧匮,是每会必至的。

一个严格法矩,一个每场都要记录。

当然,这也是他们的修行方式——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修行是勤勉的。

到了洞真境界,进益甚微,且道途长远,宜稳扎稳打。又不是谁都能像姜望一样,一路不成又一路,一山又比一山高。

“钟先生,你像是握着匕首要捅我。”坐在对面的姜望,表情很有点严肃。

钟玄胤‘呵’了口气,用刀笔敲着竹简,就像用厨刀敲击砧板:“史笔如铁,做坏事就是会被笔刀割。姜阁员可要小心了,不要叫老夫抓着什么错处,不会为你隐。”

姜望大手一挥,十分豪迈:“姜某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先生尽管记下!”

“姜真君当初在临淄名馆,枕着美人大腿研究道术,还一个个试音,与八音茶作对比,要她们品评——这也要记吗?”钟玄胤问。

场上泛起意味不明的笑。

姜真君早就名动天下了,他的陈年往事不免一件件被翻捡出来。当初有幸被姜真君点来奉茶以研究八音焰雀的姑娘,现在都是各馆头牌。姜真君留栈诸馆的细节,也一再地被讲述。

即便如此,钟玄胤随口就能来,也是真做过详尽调查的!

这是写史呢,还是个人传记?

有理由怀疑,那个满篇瞎扯、似是而非的汝卿居士,说不定是钟玄胤的笔名。

别看这老小子成天一本正经的,治学治功,天天说什么“笔若千钧字不易”,搞不好背地里写野史,野得很呢!

“笑什么?”新晋真君的姜某人很是跋扈,按剑巡视一圈:“看谁敢笑!”

李一被波澜扰动,略显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姜望立即道:“你除外,我看到了你没笑。”

斗昭最不惯着这种人,当即拔身:“昭爷笑了,你待如何?!”

姜望恶狠狠地盯着他:“下回我也笑你!”

众人皆笑。

治史历功、洞明古今的钟玄胤,心中颇有感慨。

太虚阁最初建立的时候,只是为了规范对太虚幻境的管理。是诸方势力互相钳制下,一个分割太虚事权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亦是现世势力格局的延伸。

诸方彼此监察,彼此掣肘。这座太虚阁楼,又何尝不是另外一座天下之台呢?

上台的都是年轻人,在规则之下,为自己所属的势力而争。唇枪舌剑有之,拔刀相向也不少。

这里无非是一个微缩的国家战场,各自为利益按剑。

天下之会,诸方之约,无不如此。

但渐渐的,太虚阁这里,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变化。

该争的或者还是会争,但也不再是那么纯粹的利益的切割。

大家在这里,越来越多的会讨论太虚幻境,讨论天下苍生,讨论现世未来,讨论对错。

究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发生?

钟玄胤思考这个问题思考过很久。

最后他想到了答案。

因为“上台的都是年轻人”。

且都是各国最优秀、最顶级的年轻人。

他们性格不同,风姿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能够把控人生的强者,一路走来无不验证了自我,都极有主见。

他们并不固从于过往教条,还未被潜规则驯服,他们做人做事的准则,往往遵循于自我的觉知,而非他者的规训。

通常是“我想”,而不是谁来宣之于口的“你应该”。

生活在这样一个高速变化的时代,太虚幻境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如此之近。

他们都从“甘为人下”的石阶走过,都知道虚渊之是如何变成太虚道主,纵然不认同虚渊之的理想,也该心怀几分敬意,有所触动!

他们都还年轻,都有一颗滚烫的心,暂还未被世事磋磨得麻木。

而太虚阁中,还有姜望这样一个独立于所有势力之外,不断创造传说的人。

抬眼就能看到不同。

即便是斗昭这般眼高于顶的人物,有时候也不免会想——姜望会怎么做?姜望为何如此?

太虚幻境的扩展,《太虚玄章》的开放,加剧了变化的产生。

这种太虚阁内潜移默化的变化,在治水大会上体现得格外清晰。

那一天的观河台,他们在后排渐次起身,向这个世界表达,他们所认可的未来——

吾辈诚知此世有不足,而有志于未来也!

从那天之后,太虚阁员们的相处,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转变。

就像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成为了并肩携手的战友,不仅仅是在对抗异族的战场上。

几个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成长经历的天骄,在太虚阁里相处,彼此影响,对于未来,有了某种相近的期待。

那种感受大约还不够清晰,也不曾言明。

但或许可以称之为……理想。

至少是理想的雏形吧!

钟玄胤的感动很快就被击碎了。

因为站起来的斗昭,顺便就发起了言:“难得今天人这么齐,也别浪费时间了,我来讲两句——”

秦至臻后知后觉地笑了起来。

斗昭蓦地转过头去:“那么好笑吗?不服练练?”

秦至臻蹭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斗嘴他是慢了点,要不要干仗,他反应还是很快的。

太虚阁里瞬间刀气弥漫,纵横交错无休止。

钟玄胤拿着刀笔,一笔一笔地将这些刀气划掉,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要靠这些动不动就干仗的黄口小儿,实现所谓理想,自己是有多天真啊?

那边姜望去拦斗昭,黄舍利去拦秦至臻,好不容易才阻止了这场斗殴。

重玄遵坐在那里笑吟吟地看。

李一神游物外。

苍瞑仿佛不存在。

剧匮还冷酷地准备裁决胜负呢!

“他不是笑你!笑话我呢!”姜望瞪了一圈,又回头来劝道:“斗兄消消气。大家都是自己人,有什么话请讲,我等洗耳恭听。”

斗昭拔了半天没能把刀拔出来,更加下定了要尽快衍道的决心,怒视姜望:“把手放开!”

姜望从谏如流,放开了按住天骁刀柄的手,甚至于举起双手,以示无害:“斗阁员,请为天下言之!”

“也没甚么好讲的。”斗昭没了拔刀的兴致,颇不爽利地道:“只是针对水族那边,咱们既然已经在观河台上有了姿态,诸方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共识,那么有些事情,该推的就往前推一步——比如向水族开放太虚幻境,咱们几个是不是就可以做了主?等那群老奸巨猾的老家伙磨叽出什么结果,忒不痛快,还不知会有什么变数。我斗昭言即是行,唾沫也算刀,等不了那许多!”

姜望举起来作投降状的双手,就此合在一起,十分响亮地鼓掌:“人族水族既是一家,太虚幻境自然不应该将他们排除在外。斗阁员思虑周全、明见万里,真乃我辈楷模,我一万个同意斗阁员的观点!”

以太虚幻境如今的影响力,一旦对水族全面开放,比他们在这里声竭力嘶地喊一千遍一万遍都有用。古老的盟约才能清楚地被记得,人族水族一家亲的观念,才能深入人心。现世洪流之上,才真正有了水族的渡船。

黄舍利大大咧咧地道:“我一向对人族水族一视同仁,我宫中——”

她顿了顿,转道:“总之黄龙府是没有问题的,境内所有水族都能参与太虚幻境。我说了算。”

苍瞑闷了半晌,才道:“草原统共也没有多少水族。”

又道:“神光普照,草木牛羊都不偏倚,人族水族也当无分。”

重玄遵微微一笑:“其实没什么好考虑的。太虚幻境的愿景,是推动人道洪流,托举现世,最好是成为这个世界的基础,成为空气、水、土地一般的存在。空气、水和土地,会区分人族和水族吗?我完全同意让水族开放太虚幻境。”

钟玄胤斟酌措辞,审慎地道:“太虚幻境从未将水族排除在外,只是名额向来有限,正处在逐渐扩展的阶段,暂时没有开拓到水族那边而已——当然,既然大家都同意,我觉得这事情也可以加快进度。”

又补充道:“这事不必书于明文,咱们自去做便是。”

太虚阁员们有很强的自主权。

但书于明文就意味着这是一件需要公开讨论,要被记录在案的太虚幻境的“正事”,大家都要尊重身后势力的意见。

太虚幻境至今未对水族开放,其实从来没有形成明文上的禁止条例,只是从太虚派时期延续下来的潜规则——或许是不想太激进,或许是预见到阻力,也或许本就没有考虑过水族,总之虚渊之时期,太虚幻境就没有对水族开放。

等虚渊之变成太虚道主,太虚阁接管了太虚幻境,这种潜规则也就延续了下来。

现在年轻的太虚阁员们,要向水族开放太虚幻境,就像钟玄胤所说的那样,“不过是恰恰太虚幻境的名额开拓到了这里”,没什么可指摘的。

这不是他们对现世秩序的挑战,只是太虚幻境自然而然的发展。

斗昭懒得听这些官面的话:“湘江和云梦泽的太虚角楼,我来修筑。其它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抬脚便自去了。

等斗昭走了,座椅空空,秦至臻才道:“姓斗的说的也不全是混账话。做事情没有做到一半的道理,治水大会确立了人族水族同权平律,太虚幻境就不应有所区分。秦国境内水府,由我来铺设太虚角楼。不会比他慢了。”

姜望当仁不让:“我来负责在长河督建太虚角楼,长河有九镇,就先筑九座角楼。”

黄舍利讶然转头,财大气粗的姜望让她陌生:“白玉京酒楼生意那么好吗?”

“白玉京酒楼货真价实,利润微薄,根本不赚钱。我说的是督建。”姜望正色强调:“水族的太虚角楼,当然水族自己掏钱。福总管总是有些积蓄的。在下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

“合该如此。”剧匮硬邦邦地道:“诸方参与太虚幻境的条件都一致,太虚铁律也是一视同仁,不会偏倚。”

黄舍利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青海卫那边有座很大的水府,回头我去说服一下蒋肇元。”

提升水族地位,在荆国来说其实是最不容易的。黄舍利大包大揽,实在是下了不小决心。敖舒意的死,触动了太多人。

李一想了想:“我让人去做。”

顿了一下,又道:“会议结束了吗?”

“等等!”剧匮赶紧拦了一句:“【朝闻道天宫】的考核幻境,我已设计完毕,还请诸位阁员拨冗检查,毋使有缺!”

过了今天,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逮住这么多人了。

就现在,也还跑了一个斗昭呢!

……

……

福允钦岂止是“有些积蓄”呢?

敖舒意去世后,整个长河龙宫都为他所继承。

虽则龙宫早已被诸方搜刮过一遍,六国长于此道的老手,将这里刮得干干净净。但长河水族自中古时代积累下来的财富,自也不会尽在龙宫。

福允钦能够活到现在,也很难说没有这方面的原因。

一个空荡荡的长河龙宫还给了他,他也不做装饰,就那么空荡荡地住着。

等姜望说起要在长河修筑水下角楼的事情,他只给了姜望一个“稍等”的眼神——

再出现在姜望面前,已经十指都戴满了储物戒指,手臂上还套着储物手镯,脖子上好几圈储物项链。

这些古老的储物器具,里面装的都是元石。

简简单单,朴实无华。

“这些够吗?”福允钦展开一卷长轴,用文字提问。

他虽然死里逃生,伤势也在慢慢地恢复,但却不再开口说话。

这其实不是聪明的选择。

这代表他还记得被应江鸿悬吊割舌的痛苦,记得自己不配说话的那些时候。很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但他执意如此,姜望也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应江鸿被人告知此事时,也只说了一句——“他应该记得。”

“太够了。”姜望直接拿出一份材料清单,递给福允钦:“总管督建水下角楼,照此修筑便是。”

不久前结束的“治水大会”,还确立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黄河之会”的延续。

龙君虽死,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那一场也并非绝唱。这场选拔人才的盛会,仍然会继续。人道昌盛,不为谁止。

福允钦黄河大总管的职位仍然保留,他将和景国真人仇铁、魏国真人东方师、龙门书院院长姚甫,一起勘验黄河汛期。

魏国国力的提升,在方方面面都有直观的体现。东方师能拿到这个任务,此后每届黄河之会都能露脸,此行也算是圆满。

而诸方商定的下一届黄河之会的裁判,正是此刻站在长河龙宫里的这个人——

镇河真君,姜望。

自引天海镇长河后,时人多以“镇河”名之,以此纪念他的功业,这也算是他证道绝巅后的第一个“名称”。

再不喜欢这位真君的人,也绝不会怀疑他作为黄河裁判的公正性。

福允钦将这份材料清单接过。想了想,又在长轴上写道——

“龙君已殁,福某无颜腆居,将另起一舍,护卫宫前,请姜真君赐字。”

他将长轴上的字抹掉,很端正地双手展开,呈送在姜望面前。

姜望本不觉得自己有资格留什么墨宝,但福允钦的眼神实在真挚。

殷心何辞?

他又想起斗昭说的,唾沫也算刀。

终是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幅。

字曰——

“南人北人不同地也,齐人楚人不同国也。人族水族,居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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