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审判日,劫法场

普利茅斯,教堂。

夜,食腐海鸟盘旋在尖顶上空,凄厉的叫声为黑暗平添一丝幽怨。

阴暗狭窄的长廊,通往教堂深处的禁闭室,墙上火把昏暗摇曳。

眉眼愁苦的牧师,手拎着一筐面包,筐里塞着一支红酒,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驻足。

木门上布满深深的刀痕,门锁处刻着鲜红的符文,在门楣上方,有一扇小小的铁窗,从中传出铁链摇晃的沉闷声响,如同噩梦的回音。

哈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推门走入,一股潮湿腐烂的气息迎面而来,布着苔藓的石墙旁,倚靠着身穿破布麻衣的女孩,双脚拴着锈蚀的脚链,枯槁的乌发覆在她的面容。

石墙上有一盏快要烧干的蜡烛,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光。

听到动静,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容,面黄肌瘦,大大的眼睛如同海水般湛蓝。

“哈维先生,日安。”女孩轻声问候。

哈维拎着面包筐的手不易觉察地颤抖了下,走至女孩身前,蹲着身子,从筐里取出红酒与木质酒杯,面无表情道:

“这是你的晚餐,海伦娜。”

女孩安静凝视着哈维,见他以庄重的动作,在干草堆上布置酒杯、餐碟与手帕,轻声道:

“这是临刑前的最后一餐吗?”

哈维的动作僵硬住了,深埋着头,久久没有做声。

“在舅舅把我绑在礁石上,仪式的前一夜,舅舅他们也给我喝过这样的红酒。”女孩轻声说,“他们说,红酒是圣人的鲜血,只要喝了红酒,就会有圣人与我同在,那样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话到后半段,女孩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可是……可是……我还是会害怕。”

女孩哽咽,语气透露着绝望,肩膀无助地耸动着,掩面道:

“我,还不想死,哈维先生,我还那么年轻……我不想在冰冷的礁石上等死,盯着黑漆漆的大海,那样的感觉我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在女孩看不到的阴影中。

哈维的表情显得哀伤而痛苦。

道德与公义好似毒蛇撕咬着他的心肝,就连他的眉梢都在颤抖。

哈维想起自己救回女孩的那一晚,女孩的身体冻得好似冰雕,明明已经昏死过去,却仍紧紧抓住木板,在漆黑的大海上浮沉。

那样的经历,哈维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曾有过。

在海难之时,他用尽全力,把脸颊冻到苍白的妹妹拖上船只的残骸,哀求着她一定要活下去。

如果连她都不存于世,那俗世的欲望还有什么意义。

“求求您了,我不想死。”

女孩哭泣道:“救救我吧,哈维先生!”

哈维猛地抽了一大口气,好似溺水的人猛地从海水中起身,他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旋即俯身下去,抓住女孩僵硬的脚踝。

哐当。

脚铐摔在地上。

海伦娜的脸颊残留着泪痕,怔怔望着哈维,久久没有做声。

“明天,法穆菈审判长,就要将你送上火刑架,用你的性命,换来幕后之人的现身。”

哈维的眼前,浮现葬礼上那口黑沉沉的棺材,双目通红,沙哑道:

“我没办法劝阻她……你只能靠自己,海伦娜……你只能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海伦娜没有出声,而是呆呆望着哈维的肩膀后方,那眼瞳空洞、呆滞、其中藏着巨大的阴影。

一股寒气突然从哈维的头顶蔓延至脚掌,莫大的恐惧将他缠绕,他听见少女怔怔地道:

“法穆菈大人……”

哈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用尽全部的力气回过头去。

在禁闭室的门口。

站着一道身影。

身披宽大风衣,两只手掌交叠置在黑金权杖顶端,脸上戴着狰狞铁面的女人。

一双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红瞳,静静注视着哈维。

恶魔。

哈维的脑中,忽地闪过这样的词汇。

“早些休息,海伦娜。”

法穆菈镇静得好似非人生物,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哈维的肩膀。

“我与哈维先生,还有些要事商量。”

哐当!

木门再次紧闭。

哈维跟在法穆菈的背后,走在漫长得好像看不到尽头的长廊上,瞳孔放大,似乎已经看到了地狱。

在仿佛长达一个世纪的死寂结束后,法穆菈终于开口,不带任何情感波动,陈述道:

“你做了不该做的事,哈维。”

“审判长……我……”

“不论是海神血脉,还是暗夜信徒,在这世上,都是必须被抹去的事物。”

法穆菈的权杖点在地面,发出回音,平静道:

“而犹大的下场,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寒意已经遍布哈维的全身上下,他快要喘不过气,沙哑道:

“审判长……”

法穆菈突然止步,回头道:

“对了,之前听你提起过,你有个妹妹?”

哈维愣了片刻,脸上挤出哀伤的苦笑,勉强道:

“她已经逝世了……”

“我了解过,是因为一场海难。”

法穆菈瞥了眼哈维,道:“你想知道,那场海难是怎样引发的吗?”

哈维没有回答,但他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动摇。

法穆菈淡淡地道:

“引发那场海难的,是两个海神信徒,争论海神到底喜欢海马还是海豚,而爆发的一场无意义的纷争——呵,真可笑,不是吗?”

哈维瞪大了眼睛,瞳仁不断地震颤,嘴唇微微颤动。

法穆菈微阖双目,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在这世上,存在太多,因为一点点力量而沾沾自喜、肆意妄为的蠢货。”

“傲慢,贪婪,嫉妒……如果这些罪恶无法得到审判,这世间将变成地狱,自由的羽翼,也将背上枷锁。”

再睁眼时,法穆菈的双眸中,涌动着金黄色的火焰,冷冷道:

“你的仁慈,将会变成对同伴的残忍。”

“而罪恶,终将得到审判!”

“审判长……我……犯了错……请您责罚我!”哈维低头道。

法穆菈的手,轻轻搭在哈维埋低的头顶,平静道:

“我不会怪罪自己的同伴,因为有一场真正的战斗,正等待着我们。”

法穆菈仰望天空,金色眼瞳涌动着火焰。

“等待明日的审判,烈火,会给一切以应有的裁决!”

*

“要我去营救那个身怀海神血脉的女孩?”

普利茅斯地底,大祭司的闺房,屏风掩映下,香薰袅袅升腾。

玛歌莎一身宽松的紫色睡袍,坐在梳妆台旁,手撑着脸颊,瞥了眼叶芝,道:

“说说你的看法?”

叶芝克制住自己替大祭司调整肩膀滑落吊带的强迫症,轻咳一声,道:

“大祭司,以您的智慧,肯定知道,自古以来,神血者就是无比珍贵的存在,就连生于紫室的皇亲国戚都无法与之相比,放在对应的教派里,假以时日就能身居高位。”

“倘若我们从法穆菈的手中,救下海伦娜,那么她必定对于我们心怀感激。”

“我们再把她交给海神殿,暗中扶持她登上海神殿的大祭司之位…不,甚至不需要我们扶持,她自己就能坐上那个位置,到那时,海神殿岂不是会成为我们教派的附庸?”

叶芝顿了一下,望着美目闪过异彩的玛歌莎,总结道:

“这正是,奉神血者以令海神殿的计谋!”

暗夜斗篷,行事注重隐匿与阴谋,扶持傀儡架空王国类似的手段,玛歌莎再拿手不过。

当初,玛歌莎还曾派人与选帝侯之子洛泰尔接触,试图帮助他登上王位,从而让暗夜教派渗透进入他的国家。

不过,据说洛泰尔死在了魔法女神的试炼当中,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而眼下,‘夏洛克’提出的计划,不仅符合暗夜教派的利益,更符合玛歌莎的心理预期,毕竟,这件事真的有可行性!

首先,海神殿目前的大祭司之位是空缺的,既没有神选者,也没有海神容器,只有一帮海神殿议事阁里的老古董,相信着古老预言。

‘有一天,海神的子嗣会带着海神的神器,回归海神殿,并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

玛歌莎向来对预言嗤之以鼻,但对海神殿这股势力却相当看重。

如果,真能按照‘夏洛克’所言,帮助海伦娜登上海神殿的大祭司之位,那么暗夜教派的势力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壮大!

虽不能一举吞并海神殿,但也足以让暗夜教派与月光教派的百年斗争中,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一时间,望着眼前俊朗的黑发少年,玛歌莎心中愈发地欢喜,有实力的暗夜主教有很多,有勇有谋的主教,却不多见!

暗中觉得叶芝的计划有可行性,玛歌莎表情依然不动声色,淡淡地说:

“你说的倒也没错,海伦娜要真是神血者,的确有成为海神殿大祭司的资格……不过,你怎么确保海神血脉这一消息来源的真实性,又怎么确定,海伦娜她现在还活着?”

叶芝果断甩锅给哈维,道:

“在猎魔之槌中,有一人名叫哈维,他负责监视海伦娜,我曾尾随着他,并从他那里得到情报——前几日那场异常的海啸,是由海神血脉引发,而法穆菈打算将海伦娜再次献祭,借此引诱鱼人王现身。”

“能让法穆菈与鱼人王,两位六环大师,如此重视,也从侧面验证了海伦娜身上血脉的真实性。”叶芝分析道,“而既然这两方都对海伦娜如此重视,我们也不如将她劫下——敌人想得到的,不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得到!”

忽地,玛歌莎笑了起来,花枝乱颤,伸手指着叶芝,道:

“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一个厨子,还会懂这么多!”

叶芝笑了笑,道:

“我虽然是厨子,但平日里也看些兵法。”

玛歌莎笑得愈发开心,有意无意地道:

“总不能是从刺客联盟那里学来的吧?”

叶芝怔了怔,见玛歌莎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

暗道,她果然还在怀疑我,只是我的建议恰好符合她的心意,这才对我大加赞赏!

“刺客联盟,就是一帮背弃暗夜的不义之人。”

叶芝坦言道:“说什么要复活光明之神…能复活得了吗?没这个实力知道吗!”

他的身上,仍有大量的疑点,但非常时期,送上门来的棋子,不用白不用……

玛歌莎目光流转,微微一笑,道:

“既然如此,我采纳你的建议。”

“不过——”玛歌莎拖长语尾,淡淡道,“在营救海伦娜时,你要听从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叶芝愣了一下,手指着自己,诧然道:

“我也要一块儿去?”

“不然呢?”玛歌莎白了眼,“是你出谋划策,当然由你来执行……不找你,我找谁去?”

吴用建议宋江劫法场,转头一看,宋江已经把朴刀塞到吴用手里,让吴用上去打先锋了。

叶芝脑中冒出这样的联想,心情复杂。

我打法穆菈?真的假的?

那魔怔女人万一摇个审判使徒下来助阵,那岂不是又要靠抱自家女神的大腿才能赢?

抱义父的,倒也不是不行,不过他目前好像也是自身难保……

“逗你呢。”

玛歌莎噗嗤一笑,莞尔道:

“到时候,你只需要跟在我的后边,看我怎样对付法穆菈那个疯婆娘就好!”

闻言,叶芝松了一口气。

玛歌莎这人,能处!

“对了,听克洛伊说,你需要皇级魔兽的食材,来烹饪飨宴?”玛歌莎道。

叶芝干咳道:“用皇级魔兽来烹饪食物,是每个食飨师的梦想……没有也没事,我可以用其他食材来代替。”

“我会尽量满足你的这个梦想。”

玛歌莎一本正经地道:

“毕竟,飨宴的好坏,决定了这场献祭仪式能否顺利……”

“若暗夜女神,当真回应了这场仪式。”玛歌莎轻蔑一笑,“就算执掌审判之火的使徒,亲自降临,也是不堪一击!”

叶芝:“……”

快别插旗了,大祭司!

“克洛伊那边的进展,也很顺利,她已经摸清楚鱼人势力的动向,明日,就会有一场兽潮规模的鱼人大军,在沿岸登陆。”

玛歌莎眯起双目。

“趁着鱼人与教廷厮杀之际,我们再设法救下海伦娜!”

钻牙在魔宠位面嚷嚷道:

“血在流,一个不流!”

叶芝:“……”

和邪恶松鼠一比,暗夜女神都仿佛白莲花般善良了……

(本章完)

第339章 普利茅斯的阴影,克拉肯之爪(4K)

普利茅斯。

旅舍的房间里,泛黄的墙壁上布满霉斑,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靠窗的桌上堆着发霉的旧书,克兰叼着烟斗,眉头微皱,往窗外望去。

对街的房屋同样破败,屋顶长满杂草,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而在街道上,没有行人经过,只有野猫在墙角啃食着腐烂的腥鱼,忽地抬起深绿色的眼瞳,与临窗站着的克兰对视,随后飞快消失了踪影。

升腾的烟雾中,克兰的眉宇皱得更紧了些。

他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落座,自猎鹿装上衣口袋取下金帽钢笔,动作轻柔地拧开,吸满瓶中墨水,又从怀中取出装订整齐的牛皮纸摊开,深深吐出一口气,落笔道:

【普利茅斯的唯一一家旅舍,经营者是名皮肤皲皱的老婆婆,她的独生子死于一周前猎魔之槌的审判。】

【唤潮秘教,在普利茅斯扎根太深了,而猎魔之槌的清理行动非常迅速,在一周内就清灭了普利茅斯七成以上人口。】

【其中会有无辜者吗?我想是会有的,但我同样能够理解他们。】

【众神纷争不休,邪魔不计其数,若能统一所有生灵的信仰,就会有天国降临……有人如是坚信着。】

【但我没有信仰。】

【或者说,我只信仰身为人的灵魂。】

【人的自由与意志是如此高贵,甚至能高出天国之上,连神都无法令人屈服。】

写到这里,克兰的笔力加重,钢笔尖微微颤抖着,漾开的墨水浸染到了下一行。

远处的海浪声隐约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克兰的心渐渐下沉…今天是法穆菈对那女孩行刑的日子,她试图拿女孩作诱饵,将那唤潮秘教的幕后真凶一举歼灭。

不论成功与否,都势必会有人牺牲。

或许是那身怀海神血脉的女孩,或许是虔诚狂热的牧师。

又或许…会是这座阴影笼罩小镇里苟活的平民,亦或是,我。

连同我,都有可能死在今日,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里。

克兰的目光微微闪烁,再次书写道:

【人是自由的,却又是渺小的;是无力的,却又是勇敢的。】

【到最后,我只能做些我力所能及的事,在海啸来临前,多拯救几条性命。】

【而这场审判的终局,究竟会以怎样的形式上演,我……】

书桌突然开始震动,墨水瓶打翻,墨汁浸染大半张牛皮纸。

克兰赶忙起身,发觉竟然是整座房屋都在震颤,目露惊动,诧然地探身窗外,向海岸线的方向眺望。

顿时,克兰瞳孔收缩,脸露震撼,喃喃自语:

“我的上帝啊……”

克兰发誓,自己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鱼人群。

简直就像噩梦般的震撼。

灰濛濛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海岸线上出现无穷无尽的阴影,浪头翻涌,鱼人们破浪而出,湿漉漉的身躯泛着冷光,空洞的瞳孔好似幽灵,前仆后继,挤在海岸上,随着怒浪拍打礁石激起的碎沫,从沙滩往小镇涌来,就连大地都在震颤!

突然间,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骤然划过的电光照出鱼人密密麻麻的背脊,尖锐的鳞片连在一起,仿佛钢铁铸成的海浪。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好似有巨人挥动着重锤,每一次砸落都劈下一道惊雷,将伟力宣泄在波澜壮阔的海面,大浪与狂风一起发出咆哮!

暴雨如注。

普利茅斯上空。

枝杈状的雷电在乌黑的云层里闪灭,暴雨如水库放闸般轰然下坠。

几乎是在转眼之间,风平浪静的小镇,就已经被暴雨席卷,好似一艘在风浪中不断起伏的小船!

“海岸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克兰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心中匪夷所思。

“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天,这成千上万只的鱼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

一刻钟之前。

普利茅斯的海岸上。

一群穿戴板甲,手持连枷,面覆铁盔的牧师,静默伫立。

压抑而肃穆的气氛,笼罩着这片沙滩,就连聒噪的海鸟都噤声,自觉绕离。

海风凛冽,卷动瘦弱少女破烂的布袍,她负着手被铁链绑在一块礁石上,双脚被海浪不断冲刷着,憔悴的脸上双眼无神,眼皮轻轻耷拉着。

远处。

哈维凝望着海伦娜。

知道她已是心如死灰,陷入绝望。

因为这样的神情,哈维在遭遇海难时,也曾从冻到苍白的妹妹脸上见到过。

他低下头,愁苦的面容上轻阖双眼,颤抖着发出一声叹息。

“由你来执行审判,哈维。”

冷漠的声音,从哈维的背后响起。

身披宽大风衣的黑发铁面女人,手拄一根黑金权杖,走至哈维身边,与他并排站立,语气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道:

“哈维,当对假先知施以硫磺之火,教她悔改,于审判前得到救赎。”

哈维怔在原地,嘴唇不断颤动着,干涩地说:

“法穆菈审判长……我……”

“想想你的亲人。”法穆菈冷淡地颔首,示意道,“这是你应行的义举。”

哈维的脸上闪过痛苦与挣扎之色。

冰冷刺骨的大海,扎进腿脚的木船残骸,海中浮沉的尸体,亲人沉重的黑棺……这一切的一切,竟起源于两个海神信徒之间无聊的争论。

荒谬,实在太荒谬!

这世上有太多肆意妄为的超凡者,这些力量成为他人痛苦的源泉。

既然这样,何不将一切的异神全部取缔,将伟力归集于一身。

不论是唤潮秘教,还是海神血脉,都是必须要净化的罪恶……

这是……必要的牺牲!

他手中拿着法穆菈递来的火把。

火把燃烧着金黄色的烈火,散发刺鼻的硫磺气味,随海风蔓延开一道长长的黑烟。

哈维亦步亦趋,走向绑在礁石上的海伦娜,愁苦的面容显得愈发得悲伤。

他站在海伦娜的面前,看着嘴唇泛紫、淌出鲜血的少女,不自觉咬了下嘴唇。

海伦娜虚弱地睁开眼睛,眼中倒映出哀伤的牧师,仿佛认清了命运一般,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我已经,经历过两遍,这样的景象……哈维先生。”

比起仁慈的哈维,海伦娜更像是面对行刑的那个老练者,比他更了解残酷的命运,并已认清即将到来的死亡。

“请不要为我哭泣。”

这一刻,在少女憔悴的面容上,仿佛笼罩着神性的辉光,温柔道:

“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就好。”

骤然间,撕裂天幕的闪电,将哈维的思绪快速拉回到海难的那个夜晚。

漆黑冰冷的海面,到处是遇难者的尸体,落水的少女已无力哭泣,用冰冷的手抚摸木板上死死拽住自己的哈维的脸颊,柔声道:

“哥哥,不要哭泣,你……要活下去。”

“为了我,活下去。”

哈维崩溃,跪在海伦娜的身前。

手中的硫磺火把掉在海水之中,发出呲呲的声响。

“审判长!”

哈维哽咽道:“我们…真的是正义的吗?!”

海滩之上,一片死寂。

猎魔之槌的牧师们个个面覆铁盔,好似无情的陪审团,发出震耳欲聋的沉默声。

法穆菈铁面上的红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冰冷得好似雕像。

她举起权杖。

嗡——

权杖顶端的红宝石,好似能量裂解,释放灼热红光。

啪!

海岸之上,响起一声枪响。

哈维双目失神,胸膛被高温射线溶出一个空洞。

透过空洞,能看见被绑在礁石上的海伦娜,瞳孔震颤,泪水淌过脸颊。

咚!

哈维栽倒在冰冷的海水之中,血液渐渐蔓延,将海水染成暗红。

雅雀无声。

仅有法穆菈的声音,好似食腐海鸟盘旋在众人头顶。

“各人被试探,乃是被自己的私欲牵引诱惑的。”

法穆菈轻阖双目,诵读《雅各书》经文,遗憾地说:

“私欲既怀了胎,就生出罪来;罪既长成,就生出死来。”

海浪拍打着沙滩,唦唦的声响回荡,已经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点坠落在海面上,激起千万道涟漪,海伦娜哭泣着,雨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猛增。

就连海伦娜自己,都分不清她因为什么而哭泣。

她怀念每日给她送餐饭的哈维先生,他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总是无法生存。

她看着逐步朝自己走来的法穆菈,看着她脸上残酷的铁面具,眼瞳中跃动着黄金色的火苗,一股莫大的恐惧将她笼罩。

海伦娜发出无声的啜泣。

暴雨如注,大海开始颤抖,好像有股极为可怕的力量在海面之下酝酿。

血脉中的力量,引动来自大海的潮汐,狂风、暴雨、雷霆,顷刻间降临。

站在昏天黑地,狂风呼啸的海岸线上,法穆菈静静凝视着瘦弱少女,忽然伸出手掌。

海伦娜的瞳孔骤然收缩,绝望与恐惧如针般刺激着她的心脏,尖叫道:

“求你,不要!”

在礁石的后方,突然卷起三丈高的巨大浪头。

牧师们惊骇地望着,觉察到其中的水元素已经凝练到恐怖的范畴,那股冲击力绝非人类之躯所能抗衡!

法穆菈目不斜视,在她的脚下,蔓延开一层炽热的火环。

脚底的海浪被蒸发,露出赤裸的沙滩,火环所及之处,分开海浪,就连从天拍落的巨大浪头,都瞬间被这股热浪蒸发、汽化,升腾起滚滚白烟。

“相信你的价值吧。”

法穆菈轻轻将手,搭在海伦娜颤抖着的头顶,平静道:

“接下来,会有很多人因你丧生,也会有很多人因你得救……”

海伦娜的泪已经干涸,脸上残留着泪痕,怔怔地问:

“……价值?”

法穆菈没有回答,伸手取下铁面,一双眼眸中的金色烈火快要沸腾,脖颈与面颊处扭曲着金色符文,释放出炙热的高温,蒸腾周遭的空气,令她看起来神圣而妖冶,残忍而神秘。

她横举权杖,手中权杖瞬间被金色火焰吞噬,转变成一柄燃烧着烈火的单手剑。

透过法穆菈那双冰冷的黄金瞳,海伦娜从倒影之中,看到令她终身难忘的景象——

在海平线的尽头,好似有一座要塞从海底拔地而起。海水向两旁分开,露出巨大的海沟,从那海沟之中,缓缓升起一头庞然巨兽的黑影。

在巨兽的两旁,汇聚着数不清的鱼人,它们争先恐后,涉过大海,面目狰狞。

巨浪滔天,回荡来自深海的低鸣。

那是一头庞大如山的皇级巨蟹,眼睛犹如灯塔,目光好似射出的光柱,穿透茫茫海雾,每一只钳子都如铁塔般巨大,海水从它的甲壳上滚落,好似瀑布倾泻,发出轰鸣。随着它的移动,散发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海伦娜屏住呼吸,脸颊苍白。

海岸线上,信念坚定的牧师们,身躯也不由自主地产生动摇,眼中难以自禁的流露恐惧。

“皇级魔兽,克拉肯之爪。”

法穆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毫无波澜起伏,陈述道:

“传奇魔兽,克拉肯的后裔,同时是海神眷属,而它之所以会和鱼人王合作——”

法穆菈冷冷注视海伦娜。

“是因为你。”

“我?”海伦娜难以置信。

“它要杀死你。”

法穆菈漠然地道:

“许多年前,克拉肯背叛了海神,被世人冠以【北海巨妖】之名,而它的子孙后裔,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海神血脉的下落,就是为了斩草除根。”

海伦娜的身体颤抖,绝望地合上双眼。

背叛的海神眷属,鱼人王,猎魔之槌……不论是谁,都想要取走她的性命。

海伦娜心想,自己甚至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还连累了哈维先生。

如果现在有个人来告诉海伦娜,只要自己一死,所有的灾难都会结束,海伦娜也会甘愿赴死。

可是…海伦娜的心脏砰砰直跳,眼泪止不住地滑落…可为什么,我还是好害怕,我还是想要活下去……

不管是天使也好,恶魔也罢,谁来……

谁来救救我!

“会结束的。”

仿佛洞悉了海伦娜的心声。

法穆菈俯瞰着少女,眼中带上一丝悲悯,轻声道:

“等你死后,我会保证,这一切都会迎来终局——”

“我不同意!”

箭矢呼啸生风,直冲法穆菈的后脑勺。

她轻轻侧头,箭矢擦着她的发丝,射中礁石上的铁链,‘叮’地激起火星,击碎镣铐。

法穆菈平静地回头,在海岸高崖之上,黑发青年手中握着由暗影编织成的大弓,头顶划过雷电,映照出他坚毅的眼神。

叶芝冷声道:

“这个人,我暗夜教派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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