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与子同袍(求月票)

匆匆的脚步声音,秦王府外,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砸门,好一会才有人来开门把他迎接进去,天启十六年春日末,天气已经渐渐开始热起来了。

曲翰修还是一身完完整整的服饰,厚实肃穆,一丝不苟。

他郑重询问道:“秦王殿下呢?”

来人回答道:“殿下出去走马放鹰了。”

曲翰修的脸颊抽了抽,这位秦王殿下,自从年初就已经开始了,隔三差五就不在这里,距离他的生辰,也就是及冠礼,只剩下了一个多月,竟然还四处走马放鹰。

走马!走马!

曲翰修气冲冲地回去,旁征博引,引用了古时候的贤王圣人,一旦不克制自己的欲望,任由自己的欲望控制大脑,就会做出种种错事,哪怕是圣人之君子,也会变成无耻之小人。

从前开国君王,纵欲而成祸患;世之英明豪雄,因兹败节毁名,切不可不察也。

顽固不休的老头子写了足足一厚沓递上去了。

然后又气冲冲的回来了。

犹如兵法之计策,李观一提前了几个月就开始了准备,这些礼部中人,名士大儒,饱读诗书,却并不知兵,完全习惯了李观一的时常不在。

晏代清整理了这一厚沓的告诫,叹了口气。

用一壶好酒作为吊钩诱饵,把学宫九子之一的风啸钓上钩来。

“总之,就由你代替主公回信。”

风啸连连点头,他拿着酒壶,饱饮美酒,赞叹道:“噫?竟然还是酿造的新酒,哈哈哈,太妙,太妙。好酒,好酒啊!”

晏代清嗓音温和,道:“世人都喜欢陈酿佳酿,你倒是好打发,一壶新酒就够了吗?”

风啸放声大笑:“那是俗人。”

“俗人喝酒就只是喝酒,我喝酒,喝的却是这太平人间的风味啊,在王上的疆域之内,有用新米酿造的酒,就代表着今年百姓也有余粮,可以用来酿酒。”

“如此的太平之风,人间之美,才是醉人!”

“好酒,好酒!”

“长愿醉此人间,不复再醒啊。”

风啸如今也已是长身玉立的青年,不是当日那个醉酒的少年郎,此刻单手提着酒壶饮酒,左手提笔挥毫,落于白纸之上,竟是和秦王的笔迹一般无二。

唯少了那一股炽烈的大宗师之气韵。

一壶酒饮尽,挥毫而成一篇回信卷宗。

晏代清去看,言辞通达,不需要一字修改。

风啸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走远,天策府中为祭酒,却也是才气通天之辈,他们自然有种种的准备,足以在两月之内,让外人察觉不到秦王的离开。

至于两个月之后,那就不归他们管了。

那时候,事情成便成了,若是不成,那也没有了再遮掩的必要,诸多事情,皆已经齐备,秦王已以身入局,还是那般豪烈的江湖侠客之气魄,却要比起寻常的江湖侠客,气度高了许多。

晏代清和房子乔等人处理内政之余。

这位温润如玉的年轻人看着堪舆图,看着用朱砂特别勾勒出来了的,西意城的位置,如今整个天下,明面上矛盾和冲突最为剧烈的地方,也是整个天下为所有人所瞩目之处。

一个风暴的节点,此刻却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安定中。

知道一旦爆发,就一定会化作席卷整个天下的风暴。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

当然,也有可能根本就不会爆发,在各方谋士们的合作和选择之下,西意城的矛盾也有很大可能,甚至于会有九成八的可能性,会伴随着时间,利益的交换,切割,缓缓平息下去。

最后变成青史之上,一句太平人间的评断。

青史之中,所谓的太平日子里,有许许多多暗中潜藏的矛盾,就是这样地被解决的。

只是,这一次不同。

秦王需要西意城成为一切变化的开局,作为扭转当前局势的第一剑,西意城事变,才是这落下的天子剑,至于那里,各方的利益交换,彼此谈判,如青史上那样一次次的平缓下来。

那自是可能,自是可以。

只是,前提是没有其他的变数参与其中。

晏代清神色平缓,垂眸看去,身旁并没有那个面容质朴,神色温和的青年书生。

天策府中,也没有了那个神采飞扬,狂傲唯我的紫瞳谋士。

天策府,只一刀笔吏耳,文清羽。

秦王麾下,谋主,破军。

这两位在整个天策府和麒麟军征讨天下的七年间,都极为活跃的顶尖谋士,在秦王消失之后,也是无声无息,离开了天策府。

那么,几乎可以断定了西意城的变化。

晏代清呼出一口气,道:“诸君,有资格着眼于大势的两个谋士,都在你们那里了,希望诸位,能够玩得愉快。”

想到有其他人要遭了文清羽。

温润如玉的晏代清的嘴角都忍不住勾起来。

他站在回廊里,双手笼在了宽大的袖袍里面,眸子温和看着这人间江南春日风光,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道:“玩得愉快。”

旋即脚步轻快,慢悠悠回到了办公之地。

今日文鹤不在府。

爽!

……………………

慕容秋水叹了口气,道:“又走了,才回来半年不到,就又离开了,真的是……”

慕容龙图正在练剑。

老者前面三年,虽是活着,却也只是过着日常的生活,不能够轻易动武,平日里面,也就只是钓鱼,下棋,抚琴,说是修身养性,过一过往日不曾有过的生活。

但是在一年前他修续命蛊成功之后,回来就没有碰过什么琴,只是持剑从容,即便是他这样的剑道大宗师,也只是练习剑术。

恣意挥洒。

这样的日子,才是最适合他。

每日持剑论武,闲来品茶论道,不曾睁眼看王侯,天下逍遥自在的日子里,不过是亲人在旁,手中有剑,论战时有友,比剑时有敌,酣畅淋漓,这一年比起过去三年,痛快得多。

听得慕容秋水的轻轻的抱怨,也只是笑:“观一自有他自己的道路要走,况且,就如他所说,天下平定,才真的有长久相伴的平和日子。”

“居安思危。”

“若是偏安一方,虽然有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安稳日子,可是时间长了,终究还是会落于人手。”

慕容秋水撑着下巴,抬手拈着棋子。

闲敲棋子,落的却是春花。

剑狂慕容龙图,手抚长剑,捏着剑尖,叩指一敲,听剑鸣低吟:“那小子,却让老夫留在江南。”

剑狂和薛神将,驻守江南之地。

一个有无上战意,一个则是有着排兵布阵,勘破谋略的手段,配合城防,即便是姜素回来也是可以稍微支撑一下,属于稳中有进的战略。

慕容龙图抬剑,看着剑身上自己的双眸。

如今每日,都是超越寿数极限的挥剑,每一日,都是在寿尽之后从容往前,也因此,他反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酣畅淋漓,此生寿数已尽,剩下每一日,皆没有什么顾虑。

只挥剑罢了。

在剑狂天寿将尽的时候,那位避世隐修的武道传说道宗前来江南祭奠,却见了活蹦乱跳,可以恣意挥剑,可以和太古赤龙厮杀战斗的剑狂慕容龙图,道宗都被吓了一跳。

薛神将眼尖,看到了道宗的眉梢在那一瞬间扬起来了。

道宗知道了剑狂为何打破执迷,沉默讶异许久——因为以【皇极经世书】推占,这位老者此刻已经折剑兵解,但是看剑狂如此,分明处于某种,踏过了寿数极限的全盛。

于是道宗询问慕容龙图,和慕容龙图论道一次。

慕容龙图却仿佛不再是当初那个执着于剑的剑狂,不是那个因仇恨而握剑,修杀戮而成道,悟无情剑道,而成武道传说,后来忘情得情,邀战天下,两忘江湖的剑神。

慕容龙图告诉道宗,说。

他已经不再执着于剑客了。

手中有剑,自然是真的。

“能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自是痛快;但是和亲人终老江南,亦是酣畅。”

“二者皆如此,又有什么分别呢?”

白发道宗注视着眼前的慕容龙图,即便是他,也看不到了眼前慕容龙图的命数,剑狂的天寿已终,而今每过一日,都算是踏破命数。

剑狂或许还可以凭借巫蛊一脉的续命蛊,活三五年。

可能能修行到续命蛊的极限七年。

也或许在明日就逝去。

可是,他看不破。

道宗的语气里面有些涟漪波动:“因仇而握剑,因杀而成宗师,忘情无情复又有情,而成武道传说,如今,你更进一步,你已经得道了吗?”

“剑神。”

慕容龙图看着道宗。

道宗在慕容龙图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丝悲悯。

“没有。”

“什么?”

“执着于道,不也是以【道】将自己拘住了?”

道宗的神色涟漪变化,慕容龙图提起一把剑,道:“你当年见王通,见祖文远,你看到他们的命数,给了他们机缘,自己不曾入局,但是若你入局,会不会不同?”

“你觉得自己看到了道。”

“但是,在你遵循旁人命数的时候,你自己,也已经被拘住了。”

“你觉得,是你当日和青袍张子雍论道,才导致他走得偏颇了,但是,道宗,你尊道遵道,可张子雍虽然行事偏激,第一等该杀,可此生所走的每一步,却都不信道。”

“在这一步上,你,不如他啊。”

道宗神色复杂,沉默许久,最后却只是洒脱一笑,道:“大道万千,岂能以一而概之?你跳出去,我走进来,你持剑,我行道,谁能定论,谁之高低?”

他抬手,随意在旁边的白纸上落笔,并指写了一个大字。

旁边给两位前辈倒茶的正是棍僧十三。

这大和尚瞥了一眼,明明就只是手指凌空落笔写下的文字,但是却笔迹清晰,却见得,分明就是一个仙人的【仙】字。

道宗慨然叹息:

“今日所见,剑狂之境,放剑舍狂,当得一句仙人了。”

“服。”

起身离去,旁边的大和尚棍僧十三沉思,道:“剑狂前辈,这位前辈离开,是不是因为我把这茶水倒得太满了,不小心浇了他的手?”

“毕竟,道宗前辈也不炼体。”

慕容龙图问:“你可害怕这不放下,滚烫热水,浇灌在手掌上?”

这大和尚挺胸抬头,得意洋洋道:“自然不怕!”

“晚辈,横练金刚体魄一十三层!”

“水火不侵!”

慕容龙图放声大笑。

“你自不害怕这执着不放下,他怎么会害怕呢?”

又看着那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道宗感悟而写下的一个【仙】字,慕容龙图却只是抬手轻轻一按,这一张白纸金字,刹那之间,碎成三万八千份,袖袍一扫飘然落下如大雪。

放剑,舍狂。

天地之间,只一个我在。

是慕容龙图。

棍僧十三伫立在旁边,看着剑狂放下剑,看到道宗破道心,看到那一位武道传说的毕生感悟,在另一位掌心纷纷扬扬落下,阳春白雪,当真可堪一观。

‘白雪’皑皑落下,青袍老人负手而立。

潇洒恣意,遗世独立。

只是遗憾,不知吾那孩儿李观一此刻如何。

见雾气流转,花瓣落下,犹如白雪。

自李观一的手指间流淌而过,

赤龙秘境里面,李观一抖手掌散开这如雪般落花,走入其中,见得了军容肃整,旌旗林立,越千峰放声大笑,踏上前去,一个熊抱,道:

“哈哈哈,总算是来了,可已让老越我等了足足好几个月!再不来,烦闷得很,我们都想要自己去找找那陈皇的麻烦啦!”

李观一笑:“之后肯定有的是机会让越大哥你发挥出来。”

越千峰放声大笑:“那就是最好了!”

西南王段擎宇则是颔首,道:“王上。”

段擎宇看着李观一,有种感慨恍惚之感。

虽然是故人之子但是比起故人更加地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倒是教他也有些不敢相认了似的。

段擎宇等人就算是在这里,也从每过一段时间的情报传递里面,知道了秦王在草原之上和突厥大汗王的战斗。

知道了那位天下第七的神将木扎合身死,剑狂出世,而秦王成天下第二的事情。

如今再看,只觉得心中慨叹。

太古赤龙随心恣意,却并不参与中原之中的争夺,若要说起来,祂应该前去庇护赤帝一系才是,在这赤龙秘境之中,秦王的军队君威肃整,数月潜藏苦练,只是为了一鸣惊人。

一番简单的招待之后,越千峰有些迫不及待,道:

“观一,什么时候去干那陈鼎业?”

李观一道:“正在这月余之间,时机一到,即可出兵!”他抬眸看着眼前的这些大军,一抬手臂,伴随着撕裂云霄的鹰鸣,这一只神兽飞鹰振翅,冲破天空。

依照九鼎,将消息传递回来,告知于李观一。

可谓是第一等的斥候。

秦王暂收敛锋芒,潜藏于这秘境之中,枕戈待旦,以待天下大变之时,却在同时,在江南之地,麒麟七老鬼之首石达林揪着自己的胡子,看着前面的男子,神色复杂。

那是樊庆。

只是周围却有阵法,阵法散发出血腥之气。

空中隐隐有着龙吟,震颤左右,散发出一种既危险,又强大可怖的气息。

麒麟军的七老鬼们环绕周围,一个个脸上都迟疑不定,都有纠结挣扎的神色,显而易见,即便是他们七个,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仍旧有着很大的顾虑。

赤龙之龙鳞,正在化作薛神将的机关之身,赤龙之血脉,被雷老蒙应用,刺激激发异兽马驹的血脉,尝试令其潜藏着的血脉重新显露出来。

而赤龙的龙血洒落的那些草木,则归于石达林。

石达林的头发已经全白了,龙血洒落在草木上,激发出来的变种龙血草,自然是有着暴烈的药性,就连石达林这帮野路子的麒麟军七老鬼都不敢用这玩意儿。

但是,有好药材在手中,却不去用,不去创造丹药。

这简直是对侯中玉先师的侮辱!

麒麟军七老鬼还是把丹药炼出来了,只是这些丹药却不敢让任何人服用,在这样的情况下,樊庆知道了这件事情,自愿成为服下这丹药之人选。

“这,樊庆将军,还是要再谨慎思考一下才是啊……”

“这件事,毕竟是有些危险了。”

石达林神色紧绷。

樊庆却沉静道:“诸位是知道我的。”

这个三十九岁的战将道:“樊庆本一介布衣,在三十二岁的时候,成了逃犯,后来遇到主公,服下灵药,刻苦修行,才勉勉强强,踏入到三重天的境界。”

“之所以能够走到三重天,也是我去服用诸位的丹药,以药力刺激身躯,打熬体魄,一步一步,才走到了这里,后经历百战,老师西门恒荣宗师,尽传秘法,战场之上,吐纳煞气。”

“七年时间,也只是五重天。”

樊庆脸上露出沉静的笑意:“决定天下太平的大战要来了,我不能,也不愿意成为二线的后方战将。”

“这样危险的事情,就请由我来亲自尝试吧。”

石达林脸上的神色复杂至极,可是樊庆的性子刚毅果断,在刚毅果断之余,却又拥有一种可以说是极为倔强的韧劲,他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老术士颔首,道:“太古赤龙和第二神将交锋流出的鲜血,本身就代了金与火的锐气,樊庆将军既然有这样的决意,愿意尝试,那么,我们也愿意试试看。”

樊庆赤着上半身,踏入这方士以龙血刺激而成的大阵之中。

他的身躯之上多有刀剑的痕迹,这是这七年来不断摸爬滚打,从天下最惨烈的战场上,挣扎出来的证明,即便是石达林他们,也有些不忍去看。

樊庆吞下了龙血之丹,盘膝坐在了这里。

老术士开启了大阵,龙吟的声音越发激昂,龙血无法赋予人力量,太古赤龙的暴虐之力,只会让人在剧烈的冲击之下彻底死去,但是强大的刺激之下,也可以激发出人的潜力。

这不是一种赋予而是一次机会。

在太古赤龙之血的神韵之下,常人都会被震慑恐惧,唯强者可以拔刀面对着这汹涌强横的气息,发出自己的怒吼,奇术大阵开启了,汹涌的刺激之下,龙吟之中,刀剑鸣啸激烈。

樊庆经历的,是异常惨烈的,在元神层次上的冲击。

他的对手,是太古赤龙,哪怕只是残留在龙血之中的战意。

这是赤裸裸的对抗。

要么,就在太古赤龙的强大战意之下败退,要么就在这恐怖的压力之下,激发出自己的潜力,在这样强大的压迫之下,促使元神踏前一步,超过自己的极限。

每走一步,都是挣扎,都是痛苦的蜕变。

樊庆见到这个乱世,他知道自己的极限。

在最黑暗的时候,看到那个背影,抓住了那个光伸出的手掌,随即就在这大旗之下奋战,他一路挣扎着,摸爬滚打地往前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都已经变化了。

他的对手,他的队友,他的敌人,他的同袍。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英雄豪杰,都有着自己的过往和豪迈,都有着自己的大愿,或者出身于世家,或者天资横溢,或者有着不可思议的福缘气运。

唯独他,微末如草,不堪一提。

即便是他自己也知道,伴随着时代的变化,伴随着战场的越发激烈,到现在都只是五重巅峰的他,终究连踏上那个最终战场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作为天策府最初的一员。

作为所有人都认为的秦王心腹爱将,只要这样躲在后面,成为一位后方辅佐的将军就可以了,他日天下太平的时候,秦王殿下一定不会亏待他。

但是……

一点都不想要这样啊。

樊庆轻声低语。

我告诉你们,要勇往直前,我告诉你们,要奋发向上。

我告诉你们,我们同生共死,我们要开辟新的时代。

我怎么可以,躲在后面?

我怎么可以,把自己带出来的士兵送到前线,然后自己就藏在后面。怎么可以,对您的帮助越来越小,怎么可以,被所有人甩在后面……

即便微末如同杂草,也要有自己炽烈的火焰。

身如草芥,命如星火。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龙吟之声中,不甘者的魂魄咆哮。

(本章完)

第490章 麒麟大将,契机出现(求月票)

龙吟之声,震荡左右。

如同一场发生在元神层面上的厮杀和战斗。

石达林等人无比担忧的注视着这沉寂的将军,樊庆的意志面临着太古赤龙血液之中蕴藏的战意,面对着来自于草原之上大汗王的战意。

恍恍惚惚之间,他仿佛站在沙场之上,提着兵器,面对着睥睨的铁浮屠大军,铁浮屠的大军兵锋肃杀磅礴,朝着自己这里杀来,忽而又似乎看到了那咆哮的太古赤龙。

意志当中的樊庆回头,看不到自己的队伍,看不到自己的同袍,但是他还是握着兵器,朝着前面必死的绝境冲锋,发出一声声咆哮。

樊庆的双眼紧闭着,面容毅重,隐隐青筋贲起。

他是麒麟军诸将当中经历最复杂的战将,却也是忍耐性最强的,就连他也露出这样的表情,显而易见,此刻元神遭遇到的剧痛,是何其可怖。

但是,他皱着的眉毛,缓缓平缓下来了。

石达林等人松了口气,在老术士的方术阵法辅助之下,太古赤龙的龙血之中蕴藏的,那种暴戾而强横的力量被约束,只以一种徐缓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一点一点地增加对樊庆的压力。

毕竟,这些丹药和奇术的目的,是为了逐步地去刺激樊庆的元神,尝试帮助这位拥有极致坚韧精神的战将,走出五重天到六重天的关隘,踏足六重天。

而不是打算用太古赤龙之血,太古赤龙之威将樊庆给淹没掉。

石达林松了口气:

“呼……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樊庆将军,经过此劫考验,应该可以走到六重天,应该可以具备有踏上这最后战场的资格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老术士却忽然发现了不对,面色骤变,道:“不好,阵法有暴动!”

石达林等人怔住:“什么?”

可是,还不等到他们反应过来,阵法暴动这四个字里面蕴含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就听到了那边传来一声恐怖的龙吟声音,一股说不出的威严猛烈扩散开来。

方圆十几里内,化作了一片死寂。

阵法里面的金红色的血色流光,浓郁不知道多少倍!

老术士只在一瞬间做出反应,拉着石达林等人迅速地后撤,以免这些人也被吞进去,一瞬间退开了有十几丈之远,才勉强站定身子。

石达林等人面色煞白,大口喘息。

他们武功寻常得很,这一变故骇得他们的大脑都有些微的茫然。

可是下一刻,石达林就反应过来了,面色大变,道:“不好,樊庆将军。”

众人惊魂未定,抬眸去看,却见到先前已经确定极为稳定的方术大阵开始了一种,不规则的暴动。

这奇术之法,针对麒麟血,九色神鹿血,食铁兽血,乃至于其余一百余种异兽之血,都有极为稳定,清晰,可靠的约束能力,但是在这个时候,在面对太古赤龙之血的时候。

这奇术大阵失效了。

不要说是约束其神韵了,此刻这方术大阵更像是一种挑衅。

亦或者说一种挑战。

然后,众人就看到,太古赤龙的血,毫不犹豫地迎战了!

哪怕只是太古赤龙的血液,也拥有着豪情壮志,拥有着敢战之心!

低沉肃杀的龙吟,犹如战斗之鼓。

原本用来约束着血色流光和太古赤龙之威的方术一层一层崩碎了,这些破碎的方术流光猛然朝着内部塌陷,血腥气息,金红色的龙血一瞬间扩散。

樊庆只在瞬间就被吞没了。

石达林的胡须都炸开:“这,这是什么情况!祖师爷!”

那老术士神色凝重,道:“太古赤龙之血,是把我们的阵法当做对手了,犹如厮杀战斗,现在,祂的血已经把这个阵法击杀,找上了樊庆将军。”

石达林呆滞:“…………”

“就只是血液,还有战意,还能找着对手打架?!这是祥瑞?!!”

“这,这不对吧?”

“什么祥瑞有这种战力和癫狂的战意的?”

“雷老蒙家的祖师爷都说了,祥瑞秉持天地祥和之气,化而通灵,孕育而出,乃有诸多玄妙之能,或者堪风定雨,或者止火定雷,从没有见过这么疯的。”

面对的是太古祥瑞第一的太古赤龙之血。

这也是石达林等人误判的一点。

按照正常来讲,祥瑞之血里面,就算是还有着祥瑞的意志,尝试进行挑战也不会遇到生命危险,可是偏偏,太古赤龙的祥瑞,和这诸多先天祥瑞的祥瑞,写法都完全不同。

九色神鹿之神意甚至于会帮助寻常人疗伤。

太古赤龙的神意就很简单了。

打!

战!

要不活着,要不然死去。

只有正面的硬碰硬。

石达林意识到出了篓子。

即便是世外三宗和异兽山庄,也不应该尝试去运用太古赤龙这样堪比武道传说之存在的鲜血,石达林转身狂奔,直寻那剑狂老爷子,希望能破开这一层太古赤龙之血的神韵,把樊庆将军拉出来。

只是希望樊庆将军不要因此而受伤。

慕容龙图知道情况之后,几乎是立刻就赶来此地,只是老人抵达之后,却未曾去出剑,只是看着被太古赤龙之血笼罩其中的樊庆,讶异。

如见一柄新剑的磨砺。

石达林被老剑客用一股柔和的气息带来至此,虽有些许的慌乱,却勉强还算是镇定,道:“老爷子,还请帮忙,这,太古赤龙的血有些特殊,我们担心樊庆将军出事。”

慕容龙图道:“放心,那老龙的血中神意有分寸。”

“就算是他走不出这一关,也不会伤及性命。”

石达林松了口气,道:“那,樊庆将军能走出来吗?”

慕容龙图道:“这,就要看他自己了。”

“宗师之路,只是心劫。”

石达林听得慕容龙图的回答,先是紧绷的精神一下子就缓下来,而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听到的那一句话意味着什么,脸庞一点一点的凝固了,他死死盯着被龙血笼罩的樊庆,道:

“宗师?!!”

他看得分明,在数年前,西域夜门关之战中。

已激发出雄狮法相般姿态的樊庆身边,那雄伟神勇的雄狮再度出现,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

即便是被太古赤龙的战意和龙血笼罩了。

樊庆仍旧没有倒下去。

他怒目圆睁,像是一根钉死在这里的钉子,死死咬在大地上。

事实上,樊庆的意识几乎沉沦下去,他恍恍惚惚,痛得受不了,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记忆深处的家,阳光温暖落下,他看到父亲,娘亲在劳作。

樊庆安静坐在那里,只是看着这一幕。

他不想要回忆什么,也不想要挣脱什么,只是安静坐着,看着,直到自己的双目通红,直到娘亲路过的时候,看到他的眼睛,发出一声惊呼,凑过来摸摸他的头。

那手掌很大,掌心干燥暖和,因为长久的劳作,让她的手掌上,血管尤其粗大突出,摸着樊庆的头发,然后用不同颜色的布匹做成的袖子擦着樊庆的眼睛。

“啊呀,多大的孩子了,还要哭。”

“哭什么呢,不就是去那武馆里面吗?”

女人顿了顿,低声道:

“不行的话,就不去了,不去了也好。”

“在娘身边……”

旁边的男人大声道:“不去,怎么能不去?”

“我们就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拳脚武功,这辈子也就这样了,难道要连我们的孩子也这样,和我们两个一样,过一辈子吗?!”

“这个时候就不要心软啦,再说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樊庆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高大,但是背弯弯曲着。

说话的时候,很有精气神。

在真正世界的老术士有些皱眉,道:“……如剑狂所言,樊庆将军的意志,在太古赤龙的战意压迫之下,溃逃入内,若是一不小心,元神迷惑于记忆之中,恐怕就有危险了。”

石达林嗓音都有些艰涩,道:“会怎么样?!”

老术士道:“倒也不会伤及性命,只是,武者修行境界,到了五六重天的时候,就尤其看重元神的凝聚,只有元神凝聚为一,寻找到了自己的道路,于机缘巧合之下,踏出一步。”

“才有可能凝聚自身精气神,和天地功名,以曾经的祥瑞之身显化而出,则就是所谓的法相,就是所谓的宗师境界,若如此,元神溃逃,恐怕是终此一生,无望宗师之境了。”

石达林焦急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剑狂老爷子,您有什么法子吗?”

慕容龙图只是看着被太古赤龙之血吞噬,反向影响到的术士大阵之中,那闭着眼睛,神色沉静的樊庆,眼底倒是浮现出了许多的讶异之色。

这孩子,似乎……

樊庆没有做什么,只是沉浸在这种生活里面。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被贪官因为贪墨土地而打断腿,娘亲也没有哭瞎了眼睛,父亲的肩膀宽阔,在和娘亲谈论着今年的收成。

收成很好,年景也不错。

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渐渐丰盈起来了,大陈如日方升。

太平日子好像就在眼前了,那是多么近啊,好像靠近到了,只要抬起手就可以摸到了的地步。

这是他才十几岁时的事情,此刻回看,那个时代里,周老将军还活着,威风凛凛。

听说大陈有一位年轻一代的将军叫做李万里出了头,打了好些个胜仗,手底下有个比他大不了多少岁的少年将军叫做岳鹏武。

也有着一位皇叔成名,手底下也有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将军,叫做萧无量,两个人简直就像是对头一样。

听说岳鹏武一手大枪骁勇,萧无量十四五岁就冲阵。

可这些,和陈国一个村镇里面的少年郎,没有什么关系。

在那个时候,他听过这些消息,也只是当做可以和玩伴炫耀的东西,然后过耳即忘,那个时代里面,年少的英雄们已经踏上天下,为了天下驰骋。

同一个年纪的他,只是知道自己要被送到大城里面,去做武者学徒,在离开之前,努力地挥舞锄头,希望帮着家里再多分担一些。

爹娘说家里面攒了这些年,终于攒出来十两银子。

打算都拿出来,送他去摩天宗武馆里。

摩天宗的西门恒荣大宗主突破了宗师。

但是收费仍旧很公允,十两银子,可以做学徒,三年时间,管吃管住教导武功,三年之后如同能有气感,就可以留下来,不但不收银子,之前的十两银子,也还会一点一点退回。

记忆里面过去了好久。

樊庆就仿佛真的因为太古赤龙恐怖神威压制,元神溃逃入了自己的记忆里,不肯凝聚,不肯直面那恐怖的太古赤龙,不肯去面对那个太古祥瑞第一。

只随着记忆而行,生活在过去,放弃了未来。

很快的到了每年收缴粮食的时候,这个时候要借来牛车,把粮食送到城里面,也打算要在这个时候,把樊庆送到陈国的大城里面,把攒了十年的银子拿出来,送孩子进去习武。

出发的那天晚上。

父亲难得地取出来了家里面酿造的浊酒。

这酒在这样的年景里面,算是传家宝了,平素的时候,是绝对舍不得拿出来喝的,但是这一次不单单打开来喝,还也给他倒了一杯。

父子两个人在烛火下面碰杯,老迈男人脸上带着些微的期盼,和少有的酣畅,道:

“我和你娘,这辈子大字不认识几个,也没有什么拳脚,就只知道弯着腰在土地里面刨食,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会把你供出来的,学会了本领,到时候你就好了。”

樊庆第一次询问:“什么好了?”

他的父亲愣住了,没能回答,似乎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只是劝慰他道:“没什么,你老子我没有什么本领,你要我说什么大道理我也实在是说不出来,反正,等到你学会本领,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就好了!”

樊庆沉默许久,只是喝酒。

第二天送别的时候。

父亲带着期盼,娘则是有些不舍得。

背着包裹的樊庆站在家门口,看着水盆里面自己的脸,年轻稚嫩,还带着对未来的渴望,樊庆对着爹娘,忽然就这样跪在地上了。

他的娘亲眼泪落下来,躲在旁边擦眼泪,他的父亲道:“这样做什么呢?又不是不回来了往后常回来就行了。”

樊庆一连磕了三个头,他抬起头。

似乎看到爹被打断腿,娘亲哭瞎了眼睛,然后死去的那一幕幕,看到了自己回来之后的惨状,看到了太平盛世的幻影消失破碎了,明明触手可及,却如同水中捞月。

看到自己拈着刀子去杀了官员,被捆了,按着刺青下死牢的一幕一幕。

这是已经发生的过去,在记忆里面这个时间,却只是尚未明晰的未来。

樊庆的父亲道:“往后多回来些便是。”

樊庆看着他们,却道:“……不回来了。”

他的父亲有些悲伤:“可是,人老了之后,也要有个落叶归根的事情啊。”

樊庆不答,只是再一次,重重叩首于过去。

这是叩首第四下,神三鬼四,是拜别已逝去之人。

只是学会本领,是不会变好的。

樊庆低声道。

他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尝尝吟诵的几句残篇。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埋骨何须桑梓地。

天下无处不青山。

今日,终于懂得了。

埋骨何须桑梓地,大丈夫行在道上。

死在何处,葬在何处,是不能再回头的。

樊庆抬起头来,目光带着丝丝缕缕的神光,周围的这温和的记忆消散了,太古赤龙的龙吟声音在耳畔回荡着,他握着手中的剑,双目之中炽烈如火。

不回家,不回头。

双手握着剑,抬起,猛然朝着地面刺下,那锋锐的剑锋就这样轻易地刺入大地之中,太古赤龙之血的痛苦再度出现了,但是这一次,樊庆强撑着去吞噬这赤龙之血。

樊庆的身边,云端狮子落下人间,昂首咆哮。

一人,一法相,皆长啸怒吼。

是对自己的过去,是对自己的悲伤,是对自己过去的苦难的决绝,以及对造成这一切的这乱世发出的,不甘心的怒吼。

命如微草,志存高远!

但是,天底下,凭什么!

你我之辈,要命如微草。!改变天下的志气,难道要看血脉吗?!

即便是在路边被人唾骂的野狗,也要在这乱世的星光之下,恣意驰骋到死去为止。

石达林等人怔住,忽然看到太古赤龙之血被生生震散,消散不见了,刹那之间,樊庆身边的那狮子法相,低沉咆哮,发生蜕变,隐隐约约,生出龙形。

似是麒麟,似乎并非如此。

神兽·狻猊。

樊庆的气息汹涌,破境,再走一步。

六重天。

未入宗师。

只是在这个时候,慕容龙图却是赞许颔首,石达林听到了耳畔传来了清越的鸣啸声音,四股流光从慕容世家飞腾而出,这四道流光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竟是自发而来。

裹挟着百千把长剑飞来,在空中盘旋。

忽而那流光一敛,汹涌地落下来,伴随着得得得得的四声脆响。

四道流光从天空落下,倒插在樊庆身边,那战将站在那里眉宇的肃杀,法相的凝练,几乎不像是六重天,兵器鸣啸不已,发出一阵阵肃杀的声音,流光逐渐平缓下来。

化作了四柄神兵雏形,皆流转变化,光华耀世,兵家之气,烈烈冲天。

石达林,老术士等人失神。

樊庆,六重天。

法相·狻猊——其威可吞虎豹,喜静不喜动,愿看烟火。

毅重果敢,军中大将帅才。

具备有持拿剩下四柄神兵雏形的资格!

石达林呢喃道:“……这是,什么怪胎?!”

“这是,什么怪物?”

“压制住了太古赤龙的战意,还能走出一步,走出去之后,还能压制住自己的境界,不求瞬间突破?同时契合四把神兵雏形,这是将之大者啊……”

樊庆呼出一口浊气,感觉到自己的蜕变。

一路走来,百战之后积累的东西,终于在这最终的决意之下,走出了蜕变的那一步。

缓缓伸出手掌,其中一把长剑落在了他的手中,正是在他只是五重天的时候,就和他有契合的神兵。

“季将军之剑。”

曾经有过一诺千金的传言,得千金,不如得季将军一诺,和樊庆无比契合,又伸出手,取了第二柄神兵,当他握住这两把神兵之后,另外两柄神兵雏形也缓缓沉静下来。

“昧将军之弓。”

以六重天之身,可以执掌两把神兵,其神意坚毅,意志刚强,已经踏破了宗师之心劫,乃为麒麟军中大将,陈国故人,樊庆是也。

距离秦王的生辰,也即是及冠礼。

尚且还有一个月的时候。

岳鹏武准备攻陈的事情,调整诸将,这一次基本上只有六重天级别的战将,才有资格成为前线主力,而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了沉静的脚步声。

岳鹏武抬眸,看着那边的那名沉稳大将。

甲胄的声音肃杀,腰间佩戴一柄长剑,大步走来,坚毅果敢,身边隐隐约约,精神和元气勾勒,化作了一头似龙似狮的异兽,如同一把经历过千锤百炼的利剑,露出锋芒。

“麒麟军樊庆,请求出阵!”

…………………………

春日渐过,五月鸣蜩。

距离秦王及冠礼只有二十多天的时候,整个天下进入平缓安宁,西意城的诸多事情都已经渐渐趋近于平缓,陈国和应国之间的冲突休止,四方平静。

就在这一日,忽然有变故出现。

似乎有一支‘铁浮屠’,不小心,撞入了陈国和应国谈判之地,又有传言,是陈国应国彼此有精锐出现在对方国内,其中,应国,陈国对西意城事件都有不同的说辞。

又有传言,被杀死的铁浮屠,甲胄之下是陈国人。

陈国的官员当场暴怒,却被一箭穿过了眉心。

陈国人说,应国是叛徒,出尔反尔。

应国人说,陈国人奸诈,设计害人。

刀剑和血腥之下,理智短暂被贲起的血脉给影响到了,在那种氛围之下,矛盾刹那之间被激发,出现了一场激烈的厮杀,而这一次激烈的厮杀,却又恰好波及到了两国边关的重要人物,有血脉高贵者死亡。

本来的太平时日被直接打破。

应国,陈国于西意城外,再起争端,双方各自投入十万兵力整个天下,包括陈国,应国国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这个位置。

战端,再起!

而晏代清提前三日收到了西意城的来信。

是文清羽的笔迹。

这一次不再谈笑,不再恣意,只是言简意赅,却让晏代清感觉到了一种,局势逆转,天下风云大势,随即而动的感觉。

【契机,已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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