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喜上加喜

一位金陵府尹兼管江东道政务的封疆大吏,另一位朝廷刚派来的钦差,二人一前一后,忙不迭的来到了府衙门口,刚到门口,只见一个一身蓝衣,三十岁出头的男子,正两只手拢在前袖里,默默的站在门口。

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不约而同挤出来了一个笑容,拱手行礼道:“见过陆侯爷。”

来人正是已经在江东三年的陆柄。

江东盐道转运使衙门,并不在金陵,而是在吴郡,陆柄一早得到的消息,赶来的金陵。

不过,金陵府也是江东盐道的一部分,因此陆柄在金陵城里也有住处。

见二人给自己行礼,陆柄也抱拳还礼,微微低头道:“二位客气了。”

“若论品级官职,该我给二位行礼才是。”

张遂上前,笑着说道:“上回见到陆侯爷,还是去年太子殿下在金陵的时候,转眼大半年时间没见,陆侯爷风采依旧。”

秦中丞也笑着说道:“我还是第一回,有幸见到陆侯爷当面。”

陆柄看了看两个人的表情,也跟着笑了笑:“二位太客气了,咱们屋里说话罢。”

张遂这才紧忙让开身子,将陆柄也请了进去,没过多久,三人在正堂坐下,张遂与秦通二人,坚持一定让陆柄坐在主位上,但是陆柄怎么也不肯,三个人推搡了一通,最后还是让钦差秦通,坐在了主位上。

等都坐下之后,张遂才看着陆柄,笑着问道:“侯爷几时来的金陵?下官竟一点儿也不知情。”

陆柄摆了摆手,纠正了一下张遂的自称,然后才正色道道:“半个月前,我接到了诏命,稍作准备之后就来金陵了,正经到金陵,应该是三天前。”

“因为钦差未到,我就一直在城里住着,没有惊动打扰张府公。”

张遂与秦通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把目光,看向陆柄。

陆柄低头喝茶,不慌不忙的看了看这二人,笑着说道:“二位不必多想。”

他静静地说道:“我是江东盐政,至今还没有卸职,朝廷既然派了秦中丞过来主理此事,陆某当然不会越俎代庖,陛下的诏命…”

“只是让陆某过来,看一看江南绑官案的过程,到最后,咱们三人各自具书上奏就是。”

“二位可以自己办自己的案子,只当陆某不在就是。”

秦张二人闻言,心中都是忍不住苦笑。

怎么可能当你不在?

你在这里看着,跟皇帝在这里看着,有什么分别!

如果是其他官员,他们或许还会尝试着,好好谈一谈,但是只要稍稍稍稍了解过陆家过往,就会知道,陆柄这种人是谈不了的。

钦差,只是按照钦命办差。

但是陆柄这样的人,几乎就是皇帝陛下在分散在地方的“化身”了。

秦中丞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笑着问道:“陆侯爷想这个案子怎么查?”

陆柄微微摇头,默默说道:“二位。”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怎么查,我不会参与,还有…”

他看着张遂,开口说道:“张府公,陛下让我看着二位办案,但并没有说让我在明里看着,还是暗里看着,我大大方方的到这里来。”

“总比在暗处,对二位好一些。”

“二位觉得呢?”

张遂叹了口气,起身拱手道:“我记着陆侯爷的人情了。”

秦中丞也拱手道:“多谢陆侯爷。”

陆柄按了按手,示意二人坐下,继续说话。

张遂低头喝茶,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绑官案,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那位当事的县令受了惊吓,我也没有让他再回本职,只是让他在金陵城里休养。”

“至于砸了贡院的那些人。”

张遂苦笑道:“事后一哄而散,已经没有办法弄清楚,到底哪些人参与其中。”

“而绑官案,金陵府一共捉了五个案犯,其余人也都已经散了,因为人太多,金陵府没有全抓。”

秦中丞看了看陆侯爷,又看了看张遂,开口说道:“意思是,这么大的事情,金陵府统共就抓了五个人。”

张遂瞪了这厮一眼。

这些京官,真是他娘的滑溜,口风变得比谁都快!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当时我不在金陵。”

“二位也知道,陛下把江东新政交给了我,从去年开始,我只好在金陵以及江东各地走动,一天也不曾得闲。”

秦中丞看了看他,也是暗中腹诽。

真是找的一手好借口。

二人又都看向陆柄。

陆侯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开口道:“二位,我不参与这桩案子,不过二位如果是想要追查,却追查不到证据,或者是追查不到当事之人的话。”

“陆某,认得九司金陵司以及江东司的两个司正,他们或许帮得上忙。”

张遂看了看陆柄,很是无奈。

谁不知道你陆侯爷就是九司出身?

装模作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通。

秦中丞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口道:“陆侯爷,此案,下官与地方官府先查,到了力有未逮之处,再请陆侯爷帮忙。”

陆柄点头,然后笑着纠正道:“是寻九司帮忙,不是寻我帮忙。”

“我是个盐道官。”

他摇头道:“帮不上什么忙。”

说着,他站了起来,抱拳道:“那就不打扰二位了,我后面长住金陵,有什么事情,二位可以让人去寻我。”

说罢,陆侯爷也没有废话,扭头大步离开。

秦张二人一路把他送出了金陵府,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秦中丞摇头感慨道:“陆侯爷这个盐道官,可比功达兄你这个封疆大吏,还要更威风一些。”

张遂脸色一变,没好气的说道:“宗源兄少来挑拨。”

“不说陆侯爷的那三个外甥,单单是外甥女和外甥女婿。”

“便不是你我能得罪得起的。”

秦通与他一起,转身走进金陵府衙,一边走,一边叹息道:“那江南士人,便是你我能得罪起的了?”

张遂摆了摆手:“宗源兄你是钦差,专事此案。”

“下官要忙着新政,恐怕帮不了宗源兄多少。”

秦通快步上前,捉住了张遂的衣袖,冷笑道:“此案是在你治下,方方面面都与你相关,你休想走脱!”

“你金陵府若是不管了。”

“我便上书朝廷,参你包庇逆民!”

张遂苦着脸。

“宗源兄,我不是不帮你,我是真的要忙活新政…”

秦宗源不由分说,大声道:“少啰嗦,与我一起看卷宗去!”

“不然,便是到杜相公面前,我也一样参你!”

…………

另一边,洛阳城里。

皇后娘娘,很是高兴的进了甘露殿里,此时她小腹已经隆起,怀孕的事情,也早已经传遍朝野。

朝野上下,不少人都对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议论纷纷。

有一些投机之人,更是已经在推算这孩子的出生生辰了。

而朝廷里的一些人,如姚仲此类,甚至觉得,如果这个孩子是个皇子,那么这位嫡次子只要长大成人,继承皇位的概率,要远远大过当今的太子殿下。

不过,此时皇后娘娘高兴,倒不是因为她肚子里这个孩子。

她走到李云面前,笑着说道:“陛下,太子刚去东宫请脉,咱们那儿媳妇,终于怀了身孕了。”

太子回京半年有余,太子妃钱氏,终于怀了身孕,将要诞下嫡皇孙。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孙女。

不管怎么样,在这个嫡庶分明的时代,太子妃肚子里的孩子,对于薛皇后来说,要远比东宫那个已经快要两岁的庶长孙,来的亲近。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薛皇后,从桌子上取下一份文书,笑着说道:“今日真是巧了,双喜临门。”

薛皇后上前,看了看这份文书。

这是越王府送来的文书,赫然是一份报喜文书。

越王妃费氏。

同样怀了身孕。

(本章完)

第1095章 处处不得罪

两个儿子的正妻,先后怀了身孕,这自然是好事情。

同时也意味着,李家的第三代,正式开端。

李云的皇子们,分为两个批次,前三个儿子要比后面的儿子们,都要大六岁以上。

也就是说,如今的李家第三代,还只是个开端,等到开国之后生的那些皇子们长成,也就是到章武十六年以后,李唐宗室的第三代,才会爆发式的增长。

到了那个时候,李家就会迎来人口爆炸期。

到如今,在陆昭仪生下第十二子之后,最近一年多时间,又有几个嫔妃先后为李云生下皇子皇女,到现在,单单算皇子的话,他已经有了十四个皇子。

哪怕这些皇子,不一定全部长大成人,再过十几二十年,李家第三代的数量,也会到李云自己都认不全的地步。

而这个皇室,也就会彻底稳固下来,将来哪怕大宗衰微或者大宗绝嗣,也不担心没有人来继承这个位置。

这是一个家族的兴起。

但同时,也是一个魔咒。

李家这个家族,会伴随着整个大唐的国运,同兴同衰,这种同兴同衰,并不是说李家就寄生在国家政体上,全不动弹,而是互相作用。

在目前这个时代,李家人丁兴旺,会让这个国家稳固下来,宗室之中要是能出几个人才,对朝廷,对国家其实是有利的。

再过个一百年,假如大唐这个国家还在,李家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的负累,并且愈发沉重。

这个过程,是双向的,这个国家因为李云以及李家人而兴旺起来,将来也可能会因为李家人而衰落下去。

而李家人,因为这个国家的兴起而尊荣显贵,但是将来,也必然因为这个国家的覆亡,而跟着灰飞烟灭。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甘露殿里,夫妻二人对望了一眼,李皇帝拉着薛皇后的手,笑着说道:“回头,让人给钱家送些东西去罢,就当是赏赐了。”

薛皇后坐在李云旁边,微微摇头:“不定是皇孙,还是皇孙女呢。”

李皇帝笑着说道:“不管孙子还是孙女,该花的钱要花,如今咱们家富了,不用太计较钱财。”

开国之后,李云只在大方略上,对中书以及六部布置差事,再有就是年头年尾,以及偶尔看一下户部国库的账目。

几个户部尚书都还算得力,他并没有在国库的钱财上,花太多心思。

但是内帑,他是自己花了心思的。

不管是当年他让薛放薛侯爷在外地开创的粮行,还是开国之后,从当年金陵工坊里衍生分化出来的一些买卖,这些都是他李皇帝的私产,所得并不会交入国库。

这也就导致,李皇帝可能是古往今来,腰包最鼓的皇帝了。

有时候,朝廷里的一些项目,他甚至可以跟户部五五出钱。

而且,每年户部给宫里,给皇帝陛下的拨款,他都不一定看得上。

这种极其强大而且独立的经济能力,最直观的好处就是,每当李云打算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不必跟朝臣们扯皮,也不必想方设法从国库里拿钱,他自己的钱就足够办事。

比如说养活工坊,养活已经建起来的官报社等等项目,都是李皇帝自己在出钱。

撇开皇帝陛下在宫外的一些产业,以及现钱不提,现在宫里内库的现钱,足有二百万贯以上,可以说是富得流油。

这些钱,一部分自然是皇帝陛下支用,另外一部分,就是交给皇后,由她来供给后宫开销了。

听了李云的话,薛皇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嗔怪道:“知道你有钱。”

这一句话,让李皇帝很是得意,他拉着薛皇后的手,笑着说道:“可不是?你家夫君能挣得很呢。”

薛皇后闻言,哑然失笑:“这户,要是给人家听了去,谁也不会相信,这是当今皇帝能说出来的话。”

李云摇头笑道:“皇帝怎么了?皇帝也要花钱吃饭。”

他微笑道:“为夫不自己挣钱,就得跟户部去要,能要来不能要来两说,毕竟不太一样。”

薛皇后奇道:“陛下是天下共主,干什么分得这么清楚。”

“当然要分清楚。”

李云看着薛皇后,正色道:“朝廷是公器,只是由咱们家世代管着,既然是公器,国库的钱就是公钱。”

“说大了,是天下人的钱,只是朝廷将这些钱集中起来,方便大用而已。”

“这个分别,以后李家人都要记在心里。”

薛皇后给李云添了杯茶水。

“古往今来,都是以天下钱财奉养天子,偏夫君脑子里,都是这些古怪念头。”

李云微笑道:“我又没有不要国库的钱,每年国库该拨钱不是一样拨了吗。”

他还要说些什么,但是看了看薛皇后,又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你大抵也觉得无趣。”

他笑着说道:“咱们李家,最近喜事连连,过几天,把几家里人都聚在一起,让殊儿把外孙也接进宫里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庐江公主李殊,在前段时间,已经产下一子,做了母亲,这个孩子还是李云亲自赐名,叫作苏恒。

寓意着李苏两家,交情恒久,坚如金石。

也就是说,李云现在不仅是祖父,还做了外公。

薛皇后知道,李云口中的李家人,是李家的嫡出以及两个皇妃所出,还有钱家,费家,以及苏家人。

这些人聚在一起,恐怕也近二十个人了。

她认真想了想,点头道:“陛下既然要办,我明天就着手准备。”

李皇帝看了看她的肚子,微微摇头:“让苏妹去操持罢,你好好歇着。”

薛皇后想了想,微微点头。

“那好,臣妾明天就去跟妹妹商量。”

…………

九月,天气转凉。

甘露殿里,皇帝陛下先是翻看了手上,由御史中丞秦通,以及金陵,江东地方衙门联名送上来的文书。

他看完了一遍之后,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位宰相。

此时,中书首揆杜谦,次相姚仲,以及刚进政事堂大半年时间的宰相郭攸,俱都在场。

杜谦是首揆,这种大事他应当在场,郭攸是分管这些事情的宰相,也应该在场。

姚相公在场,则是因为,这个秦中丞是他的门人,江东的这个事情,也是皇帝陛下点名让他门下去做。

因此,向来圆滑的姚相公,也坐在了皇帝陛下面前。

“这文书,卿等看过了没有?”

三个宰相都低头道:“臣等看过了。”

李皇帝神色平静:“你们的意见呢?”

他的目光看着姚仲,姚相公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头道:“陛下,江东距离洛阳太远,臣等虽然位列中枢,但是毕竟对地方上的事情不太分明,再加上既然是御派钦差,与地方衙门联合奏请。”

“中书…就没有什么意见。”

李皇帝低头,又看了看这份文书。

几个月时间,这位秦中丞,联合地方衙门,一共捉了三百多人,分成三档,第一档只十余人,有挑拨闹事之嫌,流放岭南。

二档共百多人,是参与绑官,各杖四十,阖家上下,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三档是参与打砸贡院之流,人数最多,文书里给出的意见是,杖二十,俱都留名,永不录用。

李云重新看了一遍之后,抬头看向三个宰相,冷笑道:“还真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啊。”

他眯了眯眼睛,问道:“秦通布告当地了没有?”

姚仲连忙低头:“此是钦案,陛下没有点头,他不敢布告出去,所有人犯,都在押待判。”

“算他还有点分寸。”

李皇帝冷笑道:“真要是布告出去,他也就不用回洛阳来了。”

秦通是钦差,代表了皇帝,理论上他是有权力直接审结此案的。

不过真这么做,一定会得罪天子。

李皇帝扫了一眼三位宰相,淡淡的说道:“你们是不是在等着朕,给出具体的判罚?这样不管怎么处理,不管得罪多少人,都是朕这个皇帝在得罪。”

“与你们无关?”

三人吓了一跳,都跪在地上,连道不敢。

李皇帝将这份文书,扫落在地上,他看着姚仲跟郭攸二人,沉声道:“姚仲,郭攸。”

“你二人,回去代表政事堂,重新拟定判罚,拟好了之后,再送到朕这里来。”

二人深深低头:“臣遵命。”

皇帝陛下闷哼了一声:“你们现在就去拟!”

“真是扫兴。”

“平白坏了朕今天的好心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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