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 知行合一

如果是之前,白秉德跟白嘉轩都不会把这么大一笔钱交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哪怕是白家的继承人也不行。

可谁让他们能挣到这么多银子,都是靠这个十岁的孩子呢?

白嘉轩跟老爹对视一眼,在得到老爹的首肯后,肉疼地数出二十两来。

秦浩正要伸手,白嘉轩却又一把按住银子。

“臭小子,你刚刚说我们这买卖干不长是什么意思?”

秦浩拨开白嘉轩护住银子的手,将二十两银子拿在手里颠了颠。

“这还不明显吗?皇帝退位已经半年多了,咱们县因为交通闭塞所以现在才传开,其他县城估计这会儿已经有一大批人剪掉辫子了,等你们把县里这点辫子收完,再想收到这么廉价的辫子可就难了。”

白嘉轩闻言顿时如遭雷击,好不容易趟出一条发财的路,就这么没了,实在是不甘心啊。

白秉德倒是比较沉得住气,又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到秦浩面前。

“那你倒是说说,这买卖怎么才能干得长?”

面对二人殷切的目光,秦浩却直摇头:“不管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天时跟地利咱们都没有,现在能利用的就只有人和了。”

“什么天时地利人和的,你这娃说话咋跟你姑父一样,尽说些听不懂的话。”

白嘉轩焦急的道,白秉德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皇帝退位是天时,咱们这交通闭塞是地利,可是这人和是什么?”

“达,靠你一双腿,还有这三百两银子,三天之内最多能弄多少条辫子?”秦浩缓缓问道。

白嘉轩眯起眼睛,掰着手指头开始算,结果还没等他算完,秦浩就打断道:“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咱们现在只有跟时间赛跑,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收购最多的辫子,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嘛,可问题是光靠我跟鹿三压根就收不了多少辫子。”白嘉轩没好气的道。

白秉德却是眼珠一亮,原本昏聩的眼眸瞬间散发出耀眼的精光:“浩儿,你的意思是,发动村里其他人帮咱们收辫子?”

“没错,咱们收购辫子不是25个铜子一条嘛,村里人收来的,咱们一律给到35个铜子一条……”

还没等秦浩把话说完,白嘉轩就跳了起来:“凭啥?35个铜子一条也太多了……”

白秉德抬手打断他,示意秦浩:“你接着说。”

“虽说咱们提高了收购价格,成本的确是提高了,可距离洋行给的收购价,还有不少的差价,照样是暴利,最关键的是,咱们的量跑上去了,挣得只会比现在多得多。”

白秉德拍掌赞许道:“不仅如此,咱们背着村里人发财,人家会在背后戳咱们的脊梁骨,可带着全村人一块儿发财,往后咱们白家在村里的威望就不是鹿家能撼动的了,对吧?”

秦浩暗叹,姜果然还是老的辣,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

“那我明天就召集村里人……”白嘉轩话说到一半。

“泰恒达要是拿着鞭子来,咱们收不收?”

“收,不管是谁,只要辫子质量过关,咱们一视同仁。”

……

白鹿村祠堂内人头攒动,不过这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脸上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鹿泰恒坐在族老的席位上,跟拄着拐赶来的儿子鹿子霖对视了一眼。

“达,这白家搞什么鬼,这么大阵仗把村里人都喊来了。”鹿子霖压低声音问道。

鹿泰恒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随后敲了敲旱烟杆:“秉德,这人来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就开始吧,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直说就是。”

白秉德拄着拐杖走到祠堂正中央的位置,面对下头黑压压的村民,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乡亲们,今日召集大伙儿来,是有一桩买卖要带大家一块儿发财!”

人群顿时嗡嗡议论起来,有人高声问:“秉德达,啥买卖啊?可别是坑人的勾当!”

祠堂里的一众村民也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白秉德。

白秉德深深看了一旁仿佛事不关己的鹿泰恒一眼,他跟对方斗了一辈子,哪能不清楚对方的手段。

不过,白秉德压根没有理会鹿泰恒父子,而是用拐杖顿了顿地面,喝道:“静一静,这里是祖宗安息的地方,莫要惊扰了列祖列宗。”

顿时,祠堂里鸦雀无声,一顶惊扰先祖的帽子扣下来,那可是要动族规的。

鹿泰恒见状也不由感慨这个老对手的难缠。

白秉德给白嘉轩使了个眼色。

白嘉轩知道该自己上场了,走到众人面前,拱了拱手。

“诸位老少爷们儿,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前些日子从县里收了一批辫子,背地里肯定有人骂我败家子,没事收这破玩意干啥。”

底下的村民各自偷笑。

白嘉轩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几个银锭:“这些就是我上次收辫子挣来的银子。”

白花花的银锭闪着耀眼的银光,晃得底下的村民一个个两眼放光,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鹿子霖也被银锭闪花了眼,暗恨当初那马车怎么就不争气,要不然自己跟着白嘉轩,说不定也能挣这么多钱。

白秉德岣嵝的背此刻忽然挺直起来。

“我们白家世世代代生长在白鹿原,也曾经落魄过,多亏有乡亲们的接济,才能有重新站起来的一天,我们白家从来不是忘本之人,有挣钱的活,不会忘了乡亲们。”

说着从袖口扯出一条辫子:“像这样尺寸长短的辫子,我们白家在外面收是25个铜子,乡亲们送到我们白家,一律按照35个铜子收。”

话音刚落,原本静悄悄的祠堂,顿时乱哄哄闹成一片。

在场的村民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他们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铜子,一条辫子就能换35个铜子,这简直就是在给他们送钱啊。

“秉德达,你看我这辫子收吗?”一个村民提溜着自己的辫子问。

白嘉轩上前二话不说直接拿铜剪子咔嚓把辫子剪下来,然后把35个铜子拍在他手里。

“我们白家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立马白嘉轩就被大批村民团团围住,纷纷让他先收自己的辫子,生怕下一刻白嘉轩就反悔了。

至于那些先前就剪了辫子的,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白白没了35个铜子,对于他们这些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了。

鹿子霖看着白嘉轩被村民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央,心里别提有多酸了。

“达,35个铜子收辫子,肯定不是卖给戏班子,戏班子给不了那么高的价,也不可能吃得下那么多。”

鹿泰恒不动声色地走到白秉德跟前,拱手道:“老哥哥恭喜啊,白家又找到一条财路。”

“同喜同喜,自古白鹿不分家,还得靠泰恒贤弟多多帮衬啊。”白秉德笑呵呵地拱手回礼。

两只老狐狸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鹿家。

鹿泰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辫子,眉头紧锁。

“白家这辫子究竟是谁在收,给这么高的价?”

他怎么都想不通,除了梨园行当,还有谁会买这些毫无用处的辫子?

鹿子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进了门:“达,白家不光在咱们原上收,还派人去了邻县!”

“看样子,白家这是真打算大干一场了啊。”

“达,那咱们怎么办?收不收?”鹿子霖急切的问。

鹿泰恒一咬牙:“收,咱们也派人去收,不用收太多,先收一批看看白秉德那老狐狸的反应。”

“多少收?”

“25个铜子。”

“好嘞达,我这就吩咐下去。”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白鹿村的村民已经倾巢而出,除了一些年龄太大、太小的,还有腿脚不方便的,全都迈着坚毅的步伐朝着村外走去。

来到一条岔路口,人群如炸开的蜂巢般四散开来,一个个朝着各自的目的地进发。

一个小山包上,一个远乡而来的麦客刚坐下来准备歇歇脚,就被两个白鹿村民给盯上了。

“老哥,你这辫子卖不卖?”

麦客吓了一跳:“你们想干嘛?”

“老哥别怕,俺是附近白鹿村的,你这辫子十个铜子卖不卖?”石头笑盈盈的问。

麦客一听辫子居然能卖这么多钱,有些心动,不过还是警惕的道:“你们该不会是官府的差役,骗我把辫子剪了,然后拉我去砍头吧?”

“砍什么头,大清都没了,这辫子早就没人管了,不信你看我的辫子也剪了。”石头连忙把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亮出来。

麦客一看还真是,警惕心也消除了大半。

就在石头心头得意时,一旁的白兴儿道:“十五,我给你十五个铜子卖给我。”

石头大怒:“你狗日的抢我生意是吧?”

“什么叫你的生意,辫子那是人家的,他乐意卖谁就卖谁。”

麦客刚要答应,石头心头火起:“我出二十,卖给我!”

白兴儿立马道:“我出二十五!”

石头也是跟他杠上了:“那我出三十。”

“我三十五。”

“那你卖给他吧,我不收了。”

麦客美滋滋正准备收钱,白兴儿也反应过来,白家也才三十五个铜子,按照这个价格他一分钱没挣啊。

……

县城集市。白家雇的十几个货郎背着装满铜钱的褡裢穿梭人群,见到留辫子的就凑上去嘀咕,很快就收了不少辫子。

……

短短三天时间,白鹿村的村民如潮水般涌向邻近的村镇,收购辫子的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开来。短短三日,方圆百里的辫子几乎被搜刮一空。白家的院子里堆满了成捆的辫子,白嘉轩每日清点账目时,手指因频繁数钱而磨出了茧子,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达,这么多辫子,咱家要发达了啊,往后这白鹿原咱家说第二,看谁还敢说第一。”

即便是一向性格沉稳的白嘉轩,此刻也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没了定力。

“瞧你那点出息,赶紧把这些辫子洗干净,分好品级,送去洋行,落进自己口袋的那才叫钱。”白秉德虽然表面上装作淡定,实际上心头也是止不住的发颤。

白家院子里堆成小山的辫子在阳光下泛着乌黑油亮的光,白嘉轩正指挥长工们将辫子按品级捆扎,整个白家里院外院全都被辫子给填满了。

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鹿三就把马车赶到了后门,白嘉轩轻手轻脚跨上马车,车上的麻布袋全都装满了辫子。

“三哥慢点儿,动静别太大。”

“唉。”

鹿三小心翼翼架着马车出了村。

接下来的几天,来白家卖辫子的村民发现,收他们辫子的换成了白家的小少爷。

起初还有人看秦浩年纪小,想要占便宜,结果却吃了一鼻子灰。

“白家这小少爷不得了啊,那算数都不带犹豫的,往后指定能成大事。”

“这白家也不知道走什么狗屎运了,先是得了这泼天的富贵,现在就连小一辈都这么精明强干,看样子鹿家是彻底压不住白家咯。”

这些话传到鹿子霖耳朵里,气得他好几个晚上没睡好。

“要不是我腿摔坏了,能有着他白嘉轩这么风光?”

……

朱家,小院里。

朱先生似笑非笑地对秦浩道:“最近白鹿村这事是你闹出来的吧?”

秦浩也没狡辩,老老实实的回答:“是的姑父。”

朱先生摇了摇头:“这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干的事。”

“姑父,平日里您总说‘知行合一’,若是光学不实践,怎么知道我学的是不是有用的呢?”

朱先生笑骂:“你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

转眼已经是年底,今年的白鹿村家家户户都透着喜庆,这两个月里,家家户户都靠着收辫子挣了不少钱,有了钱大家的底气都足了,不是给家里人添置了新衣裳,就是买了二指膘的猪肉,就等着美美过个肥年呢。

当然,村民们心里也清楚,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多亏了白家,见到白家人一个个都恭敬得很。

秦浩上完课回到白鹿村,一路上尽跟人打招呼了。

就在他刚回到家在炭火盆前烤火时,白嘉轩扛着一个被冻僵的女人回来了。

“娘,快去请冷先生。”

第1220章 仙草 秋月

白赵氏有些不情愿:“冻成这样怕是活不成嘞……”

“娘,这是一条人命嘞。”白嘉轩将人放到炕上。

“达,我去请冷先生。”秦浩说完披上皮袄就出了门。

“浩儿……”白赵氏追了几步,可她裹着小脚,只能眼睁睁看着秦浩飞快迈出院门。

“这么大的风雪,为了个乞丐让娃跑那么远山路,你这当爹的也太狠心了。”

白赵氏埋怨道。

“好啦,你少说两句,不管咋说这都是条人命,就当是给咱们白家积德了。”白秉德一看女乞丐虽然蓬头垢面,但面目清秀,不免动了给儿子娶妻的心思,毕竟白家人丁太单薄了,三代单传,万一出点什么事……

雪粒子被北风卷着砸在脸上,生疼。秦浩裹紧了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半尺厚的雪里。

冷先生家住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平日里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走到,今天这风雪却像故意拦人似的,每走一步都得从雪窝里拔腿。

终于,一刻钟后,一座小院孤立于一种低矮的土坯房建筑中。

作为白鹿原的“名医”,但凡是遇到疑难杂症,都会来请他去医治。

冷家也是除了白鹿两家之外,白鹿原上有名的富户。

“砰砰砰~~~”

一阵砸门后,屋内传来一个温婉的声音:“谁啊?”

“冷先生在家吗?性命攸关,还请冷先生随我去一趟白家。”

很快,院门开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裹着厚厚的袄子,一双明亮的眼睛好奇打量着秦浩。

“我达在熬药,你跟我来吧。”

秦浩看着面前这个清秀的小姑娘,不由心中一动。

跟着小姑娘进到屋内,一股药香扑鼻而来,一个戴着黑色瓜皮帽,身着靛蓝色粗布长衫,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正对着锅里一团黑乎乎的浓稠液体轻轻搅拌。

“你是白家小少爷?”冷先生抬头看了秦浩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浩冲冷先生拱了拱手:“冷先生,人命关天,来不及耽搁了,还请先生移步。”

冷先生搅动勺子的手一顿,随后冲女孩招了招手:“秋月这里就交给你了,熬好之后用药罐盛起来。”

“好嘞达。”女孩熟练地接过勺子,一看平日里就没少熬药。

冷先生整理了一下领口,对秦浩道:“先别慌,你们家这位病人有什么病症说来听听,我也好对症下药。”

“一个冻僵了的女人,看着二十多岁,脸上手上都有冻伤,还有气息……”

听着秦浩不紧不慢描述着病情,冷先生微微颔首,早就听说白家小少爷聪慧过人,现在看来倒也不全是吹嘘,一般十来岁的孩子少有这么从容的气度。

“好,我知道了,你稍等一下,我拿一下药箱。”

冷先生进了里屋一阵翻箱倒柜,应该是在准备对症的药物,屋内只剩下秦浩跟冷秋月。

四目相对,冷秋月很快又把脑袋低了下去,从小父亲就让她背诵女则女戒,平日里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接触到同龄异性,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你叫冷秋月?”

“嗯。”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

“我叫白浩。”

“哦。”

说话间,冷先生背着药箱从里屋出来了。

“秋月看好家,白家小少爷咱们走吧。”

秦浩只好收回目光跟着冷先生离开小院。

村道两旁的土墙被雪糊成了白垄,偶有几点昏黄的油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反倒衬得夜更黑,就在白秉德跟白赵氏担忧不已时,秦浩带着冷先生推开了院门。

“冷先生你可算来了。”白嘉轩听到动静赶紧拉着冷先生进了屋。

人命关天,冷先生也来不及客套,开始检查女子的病情。

白赵氏则是心疼地给秦浩拍打身上的积雪:“娃,冻坏了吧,快烤烤火。”

秦浩搓着手伸到炭火旁,顿时暖和了不少。

经过一番折腾,冷先生给了白嘉轩几服药:“等药煎好了,给她灌下去,要是今晚她吐了,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多谢冷先生,这是诊金。”白嘉轩塞给冷先生一锭碎银子。

冷先生也没推辞,他就是靠这手艺吃饭的。

“没别的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白嘉轩赶着去煎药,就冲里屋喊了一句:“浩儿,替我送送冷先生。”

秦浩一路把冷先生送到门口。

“冷先生辛苦了。”

“医者父母心,谈不上辛苦,小少爷留步。”

望着冷先生的背影,秦浩忽然笑了笑,他之所以自告奋勇去请冷先生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后妈,而是为了在冷先生面前留下印象,省得这老头乱点鸳鸯谱。

回到屋里,白赵氏还在发牢骚:“花这么多钱救这么个叫花子回来,也不知道图什么。”

“娘,好歹是一条人命嘞,再说咱家现在也不缺这点钱。”白嘉轩反驳道。

白赵氏撇撇嘴:“照你这么大手大脚的花钱,金山银山都得搭进去。”

最后还是白秉德敲了敲旱烟杆:“行了,今晚派个人看着吧,冷先生说了能不能捡回一条命就看今晚了。”

白嘉轩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白赵氏也只能嘀咕几句,生着闷气回了屋。

“达,你对她这么上心,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秦浩的话直接让白嘉轩恼羞成怒:“胡咧咧个啥嘛,再瞎说小心额锤你,快去睡觉,明天一早还要上课呢。”

“姑父说了,最近天冷不用去上课了,在家里温习就好。”

“那就早起温习!”

“达,我看爷也是这个意思……”

“混小子,怎么跟你达说话的,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白嘉轩两条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可惜,秦浩早已跑开,还冲他做了个鬼脸。

望着儿子的背影,白嘉轩无奈摇头:“混小子,没大没小的。”

不过当他转头看向床上女子那秀气的面庞,不由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第二天一大早,秦浩起床正准备去厨房打点热水洗漱,结果就看到白嘉轩在灶台前忙活。

“达,她醒了?”

白嘉轩扬了扬手里的锅铲:“你再胡咧咧我真揍你。”

“你看你,我啥都没说,姑父说了你这就叫做贼心虚。”

“混小子,你再说一遍……”

秦浩端起热水冲他做了个鬼脸迅速跑出厨房,只剩下白嘉轩在里面无能狂怒。

清晨的雪停了,白家院落的积雪被扫出一条窄道。秦浩端着热水溜进厢房,透过门缝看见白嘉轩正笨拙地给女乞丐喂粥。女人已醒了,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

“看够没?“白嘉轩突然转头。

“达,冷先生开的药真灵验。“秦浩笑嘻嘻跨进门,白嘉轩作势欲打,结果却对上身后白赵氏的目光,只能悻悻放下手。

白赵氏见女子苏醒后面容俊俏,倒也没了昨日的咄咄逼人,而是柔声问道:“看你这样,也不像是个乞丐,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女子挣扎着坐了起来,给白赵氏磕了个头:“回太太的话,我家遇上饥荒,父母带我逃难,结果路上遇到土匪,父亲为了救我把我推下土坡,我只能一个人逃难至此……”

“也是个可怜人啊,那你在这白鹿原上可有什么亲戚?”白赵氏又问。

女子摇头,一阵抽泣:“在这世上,仙草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既然没有别的亲人,为何单单跑到这白鹿原逃难?”秦浩故作疑惑的问。

白嘉轩跟白赵氏也有些疑惑,白鹿原在附近也算不上什么富庶地方,一般要逃难都是往城里跑,怎么反而往这穷乡僻壤跑呢?

仙草见状连忙解释:“其实,我是来投奔你的。”

白嘉轩挪动一下脑袋,结果发现仙草还是指着自己。

“姑娘,你怕不是脑袋冻糊涂了吧?咱俩都没见过面……”

“见过的……我见过你,那天你来咱们家提亲,丢下两袋粮食,后来我追出来,你却跑了。”

白嘉轩回忆了半天,满脸惊讶:“你是老吴家的闺女?”

仙草红着脸点点头。

白赵氏闻言眼珠一亮,当初她让儿子拉着一车粮食去娶媳妇儿,结果人没带回来,还少了两袋粮食,气得她狠狠训了儿子一顿,没想到多年之后,这女子竟然还找来了。

“咳咳,姑娘你病还没好全,就暂时留在我们家休养吧。”白赵氏说完拉着秦浩就走,留下白嘉轩跟仙草二人四目相对,气氛既暧昧又尴尬。

白赵氏添油加醋地把仙草的来历跟丈夫说了一遍:“老头子,这就是天赐的缘分,没想到咱们两袋粮食就换回一个儿媳妇来。”

白秉德嘬了口旱烟:“哼,当初你还一个劲的骂儿子造孽呢。”

白赵氏也不回嘴,而是继续喋喋不休:“我看这闺女不错,长相也俊俏,屁股也大,是个好生养的……”

“咳咳,当着孩子的面胡咧咧什么。”白秉德瞪了妻子一眼。

“行了,你去把西边的厢房收拾一下,先让人家住下来养好身子再说。”

“哦。”

白赵氏走后,白秉德冲秦浩招了招手:“浩儿,你爹再给你生几个弟弟妹妹好不好啊?”

“爷,你是怕我反对爹娶妻吧?”

白秉德倒是不意外,孙儿从小就聪慧过人,远比同龄的孩子早熟。

“说说你是咋想的?”

秦浩并没有回答,而是反问:“爷,白家交到谁手里会更有前途?”

白秉德愕然之余又有些庆幸,好在这个孩子是他孙子,要是生在鹿家,恐怕他们白家几代人都没有翻身的机会。

夜深人静时,秦浩发现父亲独坐磨盘上望着星空。

月光下,白嘉轩从怀里摸出个褪色的香囊——那是秦浩生母的旧物。

“浩儿,你说你娘会怪额吗?“

秦浩轻声说了一句:“人该为自己活着。”

白嘉轩给了秦浩一个熊抱。

三日后的一个清晨,秦浩被一股浓郁的香气唤醒,一同醒来的还有白秉德夫妇跟白嘉轩。

“这谁家做油泼面呢,咋这香?”

白嘉轩话音刚落,仙草就端着两个大碗从厨房出来。

“老爷、太太,洗漱的水已经打好嘞,赶紧洗洗早吃饭嘞。”

餐桌上,白嘉轩把面嗦得啪啪作响,秦浩也是如此,这绝对是他这么多个世界吃过最好吃的油泼面。

白秉德夫妇的吃相就相对来说好看点,倒不是他们斯文,而是年纪大了,牙口没那么好,吃不快。

“还有吗?”白嘉轩很快就吃完了一大碗油泼面。

“有,我下了好多嘞,我去给你盛。”

仙草走后,白秉德忽然有些感慨的道:“这才叫过日子嘛。”

就连一向苛刻的白赵氏也对白嘉轩道:“儿啊,你是咋想的也给咱透个底嘛。”

当着秦浩的面,白嘉轩有些扭捏:“还能咋想,成家这事不是一向你们做主呢嘛。”

秦浩翻了个白眼,当初您可不是这么说的!

还不是馋人家身子。

腊月十八宜嫁娶。

白家院里已支起十二口铁锅。杀猪匠老五将褪毛的整猪架在柏木案上,刀光闪过,鲜红里脊肉便摞满笸箩……

正午时分,八仙桌从正堂排到麦场。冷先生被让到上席首位,面前摆着罕见的蓝花瓷酒盅——白秉德特意从地窖取出光绪年的汾酒。仙草穿着桃红嫁衣穿行席间,衣摆扫过土坯墙根时,几个碎娃正为抢蜜饯果子滚作一团。

看着仙草那俊秀的俏丽模样,鹿子霖牙都咬碎了:“白嘉轩这狗日的走了什么狗屎运,又是发财又是娶老婆的,咋啥好事都让他白家给占了。”

鹿泰恒瞪了他一眼:“别胡咧咧,吃你的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有谁是一辈子走运的。”

鹿子霖知道老爹是让他隐忍,可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忽然他眼珠一亮,走到一旁的秦浩身后。

“浩娃子,你达娶了后娘,你倒是吃得香。”

秦浩心头一阵冷笑,这老小子真够阴险的。

“子霖达,你啥时候娶个新媳妇儿,我也替你高兴。”

周围的宾客闻言一阵哄笑,鹿子霖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不是咒他死老婆吗?偏偏还不能跟孩子一般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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