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灯坛下三柱香

“你说!”

胡麻一听他说,便也认真了起来。

他也知道,自己来到了城里,便与这位代号二锅头的转生者的近了,若想相见,倒是好安排,但也隐隐猜到,这些转生者,似乎对于现实中相见颇为谨慎,所以并未抱太大希望。

如今听见了他要嘱咐自己一些事,便不敢怠慢,迷茫之际,最是知道这些信息的重要性。

“你们到了,便也该发现了红灯会开坛,收的伙计也可谓五花八门。”

二锅头笑道:“严格来说,红灯会各行当伙计不少,但却少有从寨子里找的。”

胡麻也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他这几日默默观察,倒发现这次来的伙计里面,大体分了几类,其一便是那些身材魁梧壮实的,他们好像本就是红灯会帮众之后,长在城里,也都是从小调教,底子甚为扎实。

毕竟红灯会在明州府经营几十年,势力雄厚,不少伙计成家取妻,早诞生了帮二代出来了。

另外一些,还有些商贾平民子嗣,穿着锦衣,热热闹闹的最贪玩的就是他们了,大呼小叫事事拔尖,最为惹眼。

他们入会,想是要寻着些庇佑,或是学些本事。

倒是那些衣着褴褛的,不知来自哪里。

“先是你入了会,可别真把这当成了什么刀头舔血的帮会……”

二锅头笑着道:“人家血食帮就是靠了血食矿谋生活的,骨子就是做的生意,伱进了血食帮,人家也不会白养着,总得是先想着怎么能使唤你们,然后才斟酌着教你们本事呢。”

胡麻轻吁了口气,笑道:“这我省得。”

“那便好,咱们这些转生者里,二次为人,却也有些拎不清的。”

二锅头认可的叹了一声,道:“再就是些不得不在意的事了,入了红灯会,头一件便是开坛烧香,烧哪柱香,便走哪条门路。”

“这你可得把握谨慎,红灯坛下三柱香,白香青香和红香。”

“红香自是最好,学本事快,吃食也好,白香最安稳,可我要叮嘱你的是……”

“……”

胡麻心里微微一动:“烧青香?”

二锅头笑了起来,道:“对,惟有青香,才是正路子。”

“你惟有烧了青香,才有机会接触到你想学的东西,当然了,青香,也是相对而言较为安全的。”

“……”

“记下了……”

胡麻长长的吁了口气,道:“老兄多教教我?”

二锅头笑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早日学点本事在身上,咱才好合作些其他的事情呢……”

……

……

当夜,与二锅头聊过之后,胡麻心里便略有了数。

他耐心留在这里,安静等待,只是每三日吃一颗血食丸,并缓缓行功,壮实底子。

渐渐的过去了几日,周围几个宅子都已住满,热热闹闹,整日聒噪。

眼瞅着时间近了二月二十八,这天夜里,才忽然有几个壮实的伙计,簇拥着一位管事来到了院子里。

正是那位留了小胡子的老头,他笑道:“明日便是开坛之期,许是你们都等的不耐烦了。”

“今夜里便早点歇着,明天把干净衣裳都换上,咱香主要摆席面请你们哩……”

“……”

少年们听得有席面吃,顿时喜不自胜,搔耳难耐。

到到了第二日,少年们早早聚了起来,也有不少紧着包袱里的衣裳拿出来换上的,或是互相剃头,好显得精神些的。

结果等了大半天,直到了傍晚,那位管事才又过来,笑眯眯带了少年们出门,穿过了三五条待,便见到前面一大块空地,周围都点上了红色的灯笼。

灯笼中间,则是十几张桌子,有的蒙了红布,有的蒙了青布,有的蒙了灰布……

……大概是这世道,白布难得的缘故。

……

堪堪人已到齐,那位留了小胡子的管事,从上首一个左右点了大红灯笼的台子旁边,转了过来。

向众少年道:“红灯坛下三柱香,各人自有各人命,你们能进咱红灯会,便都是好命的,今天咱家香主,亲自过来带你们开坛,并给你们摆下了席面……”

“但咱这席面,也各有不同。”

“瞧着眼前这些桌子,想吃酒肉的,便往前面红布桌子旁边坐,想吃馒头的,便坐那青布桌子便是了,想吃黑面窝头的,那些铺了白布的桌子尽管坐下就行,规矩就是这么简单。”

“一柱香后开席,你们,就显显自己本事吧?”

“……”

众少年听得这话,皆是不由怔了一怔。

不待别人反应过来,那些穿了黑袍子的敦实少年们,便忽地一言不发,向前冲去。

他们本就是帮会中人,想是家里大人早就教过,有了准备,而不仅是他们,那些锦袍的少年,也有的立刻盯住了前面的红布桌子,拔腿就冲,想是也提前就通过某些渠道,得了消息。

反应最慢的是那群褴褛少年,但他们明白过来时,眼睛便红了。

发一声喊,齐齐的冲向了红布桌子。

“娘嘞,在这里吃饭,还要抢?”

胡麻身边,周大同一听都懵了:“怎么比咱大羊寨子还惨?”

其他几个少年,同样也是一阵紧张,眼见其他人都已冲了上去,不由得内心惶急。

“跟我走,谁也别跑乱了。”

胡麻心里早有准备,低声吩咐,当即一步冲出,其他少年们正自惶急,忙忙跟上。

却见胡麻竟是一点也没有往红布桌子冲的意思,而是走过了几步之后,便占下了边角的一桌青布桌子,指示众人团团围住,不可乱跑。

如今红布桌子那里,正打成了一片,人头晃动,嘶声震天,青布桌子旁倒肃净。

他们轻易就占了下来,剩下只是守住,然后冷眼看着其他人争抢。

那红桌子旁边,竟是越打越凶,不时有人飞跌了出来。

那群敦实少年,出手沉重,锦衣少年,性子跳脱,但很聪明,但最引人注目的,反而是那些褴褛少年。

他们平时老实巴交,住是住的最差的马房,派饭时也都等到大羊寨子里的少年都拿完了,才一哄而上,抢那些汤汤水水。

可没想到,到了这时候,却一下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来,一个个下手狠辣,咬死不放,他们人数本也最多,足有几十人,全都为了那几张红布桌子打的不可开交。

胡麻冷眼瞧着,竟是愈发的心惊。

这群褴褛少年,论底子其实是远不如其他人的,甚至怀疑他们吃没吃过血食。

但自然而然,便有一股子狠劲,如疯似鬼之下,倒几张桌子大都是他们占了上风,将其他人打退了回来。

但同一时间,胡麻也察觉,那些争抢红布桌子的人,也不是都那么上心,有的人略抢了一下,便退回来了,更有人一开始就坐在了青布桌子,甚至白布桌子旁边,冷眼瞧着这一幕。

而眼见得一柱香快要烧尽,红桌子边人数已定,从红布桌子旁边败下阵来的人也急了起来。

青布桌子立刻成了吃香的,从前面败尽回来的,便又围了青布桌子厮打。

但胡麻等人反应快,早早占住了青布桌子,如今五个人围在桌边,共进共退,又是在别人打过一场之后,以逸待劳,倒艰难地守住了。

其他人见这张桌子难抢,便也下意识退去了旁边的桌子。

不久之后,一柱香时间到,倒还有不少乱哄哄的没坐下,心不甘,情不愿,怒视着众人。

“好了,好了……”

前面那位管事笑着,拍着手:“杂面窝头,也能填饱肚子,今天不用抢了。”

直到这时,才有伙计送上了凳子,人人屁股下有了垫头。

搭眼一扫,只见前面红布桌子旁边,多是褴褛少年,人人脸上带伤,却各有几分狠劲,青布桌子旁边,同样也是身上灰扑扑的,各种被人踹的脚印,或是撕破了的衣衫。

白布桌子旁边,倒多半是锦衣少年,少半是褴褛少年,褴褛少年多是受伤最重,但脸上不甘之色也最强烈的。

胡麻一行五人,都坐在了青布桌子边,身上倒还齐整。

“好了,上菜吧!”

那位留了小胡子的管事,见闹哄哄的少年们都坐了下来,便笑眯眯的拍了拍手。

周围,开始一个一个的箩筐端了上来。

出人意料,这筐里并不是什么吃食,而是一柱柱的香。

红布桌端过去的,皆是血香,内中掺了朱砂,殷红如血,青布桌则是青香,颜色发青,而白布桌端上来的香,却也不知掺了什么,半黄不白。

少年们一个个神色怔怔,人手拿了一枝香过来,前面的台子旁边,早搬上了一个大缸,里面满满都是香灰符屑。

“迎香主……”

同样也是在这大缸摆出来后,两排提了红灯笼的白衣女孩儿,引着一位身穿华服的男子走了出来,登上了那铺着红布的台子,坐在了两盏灯红如血的灯笼中间,缓缓的向众人点了点头。

于是,小胡子一声高亢微尖的声音,响遍了全场:“红灯坛下三柱香,各人自有各人命!”

“上香……”

(本章完)

第52章 红香人烛

“红灯一照,邪祟不扰,疾病全消。红灯一照,人强马壮,招财进宝……”

“入了咱红灯会,甭管你是伙计还是掌柜,那都是红灯娘娘的座下弟子啦,磕头拜红灯,心里念着咱红灯娘娘,割血食不招邪祟,走夜路不怕撞鬼,喝大酒也不怕头疼啦……”

“……”

众少年轮流上香,记了各自牌号,然后那位香主,便是一番训话,只是说的半文不白,简单易懂。

胡麻仔细听着,倒觉得这拜了红灯娘娘,倒跟老火塘子有些相似。

不过更具体些的却也不懂,周围少年更是听的迷迷糊糊,直等到这一番话训完,开始上菜,才兴奋了起来。

出人意料,并不真的是只有前面的有酒肉,中间的是馒头,最后是窝头。

这些东西确实有,比如只有前面红布桌子上,才每桌放了一瓶酒,就是二爷之前打过来喝的那种,青布桌上,也确实放了一筐白面馒头,白布桌上,也确实只放了一碗有杂面的窝头。

但除了这些,居然每桌都有肉菜,一只肥鸡打底,还有一碗太岁肉,几碟菜蔬。

少年们看着都瞪起了眼,眼不得眼珠子掉进碗里。

一阵你争我抢,吃的好不热闹。

“命运就此分开了啊……”

胡麻则是混迹于人群之中,默默的想着。

他早先得了二锅头老兄的提醒,知道进了红灯会,烧什么香很重要。

红灯娘娘会家大业大,虽然刚入了会的,都是伙计,但各自之间,分工却也不同。

其中,烧青香的,便是最为普通的伙计,看矿护院,运车值守,属于字面意义上的,红会灯娘娘会的底层人员。

而烧白香的,命运更混乱,聪明的去学算盘生意,管账制药,笨的洒扫跑腿,补缺抽空,有的赶上忙时,还得跟着下矿抢收,不过,大多数都属于后者。

至于红香,人数最少,也最神秘。

他们的待遇,无疑是最好的,非但席面吃最好的,吃完了席面,同样与别人不同。

早先进了这宅子,多是锦衣少年和那些敦实强壮的少年,抢占了条件最好的堂屋,大羊寨子一开始就住了东厢,褴褛少年,却直接给安排在了马厩。

但如今烧完了香,那群褴褛少年,直接便抢了堂屋,将其他人东西扔了出来。

一早一晚,过来派饭的帮众推了小车来,那群烧了红香的褴褛少年,也是直接过去吃第一碗,甚至还有人毫不客气的从里面挑肉吃。

而其他人只能看着,他们不吃完,谁也不敢动,否则便要遭到了管事与其他帮众的喝斥。

“唉,他们不仅吃最好的,住最好的,听说平时还有血食供养着呢……”

众少年见了没有不羡慕的,寨子来的李娃子,也羡慕的道:“早知道咱们也抢,凭咱们的本事,不一定抢不过呢!”

胡麻听见了,只是冷笑一声:“你现在去也不晚。”

“找管事说说,会让伱进去的!”

“……”

李娃子只当惹怒了胡麻,小心翼翼,不敢说话了。

胡麻并不解释什么,只是冷眼瞧着,这群颇有些扬眉吐气之意的褴褛少年,享受着他们的特殊待遇。

直到三天之后的夜里,忽然听到了一阵隐约的嘻笑,诡异阴森。

胡麻从梦中惊醒,看到院里亮起一抹红光,便欠起了身子看向外面,就见空荡荡的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盏殷红如血的灯笼。

两位管事提了灯笼,等在院中,那群烧了红香,又占了堂屋住着的褴褛少年,则迷迷糊糊,赤脚光膀,一个一个从堂屋里走了出来,跟在两位管事身后,痴痴怔怔,出了院子。

院子外面,从其他宅子里出来的红香弟子,也都已经跟了出来。

他们追着眼前管事们提的红灯,迷迷糊糊,如行尸走肉,悄悄的穿街过巷而去。

画面无声,却有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森。

胡麻心底,低低的叹了一声,也不由想起了二锅头老兄之前嘱咐自己说的话。

“按理说咱们都是二世为人,不至于这么上头,可我也要提醒一句。”

当时他说到这一点时,声音里也透着股子神秘:“红灯会自然以红香为贵,便是烧三柱香的掌柜,见了烧红香的弟子,那也得客客气气,不敢拿架。”

“不仅是因为他们为帮里拼命,而是因为他们都很快就会学成一身邪术,驱邪役鬼,手段难防,但是兄弟……”

“……这不是正路子。”

“这些人,烧上红香的那一刻起,这条命,便已九成九不是自己的了。”

“红灯会每年都从牙行与乞儿帮那里买来无父无母,走头无路的孩子,许他们丰衣足食,宽炕厚被,为的就是让他们烧红香,拜娘娘,红灯会的七成生意,都靠了他们打下来呢……”

“……”

“……”

“果然是红灯坛下三柱香,各人各有不同命啊……”

因着胡麻心里早就有了谱。

这些烧红香的人,身份特殊,其实他们才算得上是红灯娘娘会真正的弟子。

其他人,真只是伙计。

但是,这些人成了弟子,也就成了真正的“人烛”!

燃烧性命,驱神养鬼,不定什么时候,便落得个油尽灯枯,曝尸荒野的下场了。

从抢红香的时候就看得出来,那些锦衣少年与身份不凡的帮二代,并非人人都抢,便是想抢的,也没有真个拼了命,否则这些褴褛少年,不一定是对手。

这本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大事,但是连二爷都没有嘱咐自己,可见二爷也是不知道的,而少年心性,拜了红灯娘娘,谁不想拔个尖,却不知道,拼了命的抢,抢的只是个死路。

第二天起来,见烧红香的弟子不见了,众少年们也奇怪,也有想抢回堂屋居住的,但胡麻却知道这没有意义,只等着属于自己这些人的安排。

他们这些人,只是进城,到香主这里来拜娘娘,或许,也有从他们之中挑选出红香弟子的目的。

但绝大部分人,却还是要离开的。

红灯会可不需要养着这么多人在城里,如今,烧红香的弟子安顿好了,那么,他们这些烧青香的伙计,也就到了奔向自己身家前途的时候了。

“这几日呆的可好?”

在这宅子里,安静等了两天,却是那位当初收了二爷三条青太岁的小胡子管事来了。

胡麻忙恭恭敬敬的回着他。

这小胡子管事,却也和颜悦色的,问了胡麻几句,烧了什么香,以及跟他来的几个,都是什么情况。

得知他们全都是烧了青香,才笑着道:“你们倒是好命,若是你们烧得了红香,那我就不多嘴了,若是烧了白香,帮也帮不上,全看你们造化,但既是都烧了青香,我便该问问了。”

“你们入了咱红灯会,是打算赚些银钱,回寨子娶亲,还是想学些本事?”

“……”

胡麻忙道:“娶亲是大事,但来前家里大人也嘱咐了,能多学些本事,还是学些本事。”

“果然是拎得清的小子,难怪你们家大人舍得送我这好东西。”

小胡子管事笑道:“东西咱也不白收,既然你们想学本事,我便给你们安排个好去处,青岩庄子那里,前年里新设了一柜,正缺伙计使用呢,你们想往上爬爬,学点本事,便去那里合适。”

“当然,我也只是打发你们过去,能不能成,可得看那老掌柜的!”

“……”

胡麻忙答应着:“有劳,有劳。”

此后等了没两天,这位管事,却是换了一身青袍,来到了胡麻他们的门前:

“到时候了,铺盖卷好,晌午吃了饭,咱就出发了。”

“啊?”

大羊寨子里来的一众小伙伴及其他被点名的,皆有些傻眼。

烧了香之后,他们在这里住了几日,每天有人送饭,倒是过得清闲,甚至还有人以为是进城享福的,如今忽地要走?

心里闷闷的,但被点了名的七八个伙计,还是赶紧收拾了铺盖,好生的等着。

到了晌午这一顿,吃的却是不错,难得有了白面馒头,菜里也见了几大块肥肉,众少年吃饱喝足,便跟着管事人走了出来。

这领事人骑了头大青骡子,但胡麻和大羊寨子里的几位小伙伴,以及另外四五个,不知哪里来的青香伙计们,可没这待遇,都背了铺盖卷腿着。

自西门出了城,却是一路转向了南去,一路上穿村过寨,走了几个时辰。

终于在夜幕将临之前,来到了一个镇上,远远看去,也有百十户人家,几间逼仄门脸,外接着荒凉山道,直延伸向了那夜幕之下,如匍匐怪兽一般的老阴山里面去。

而他们的目的地,却是一目了然,正是建在了镇子边上的一处大宅子,白墙青瓦,门口挂了一个极为醒目的红色大灯笼。

出人意料的是,这门前竟还有些烧香上供的痕迹。

谁家会在宅子门前烧香?

这不是把宅子里面的人当成了死人来拜了?

而这跟来的伙计们,刚见识过了城市的热闹,却又被发配到了这荒凉偏僻的镇子上来,心里多少都有些落差。

“这位管事,收了好处,是真给办事啊……”

胡麻心里,却默默的想着,这位小胡子管事竟不是忽悠人的。

二锅头老兄已经跟自己讲过红灯娘娘会里的道道,愈是这等荒僻的,邪门道道越少啊……

当然,对自己来说,还是学着守岁人的本事最重要。

这却是要看具体的情况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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