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2.第1076章 平步青云

第1076章 平步青云

林延潮说完之后,堂内众官员都是忧虑是否接这个话茬,因为这是一个当大干系的问题,为官最忌讳就是说话不够谨慎,而授人把柄。

反观庶吉士们却不一样。

为官之初最是意气飞扬,在翰林院里也没有沾染各个衙门那保身慎言的风气,又加上林延潮为他们教习时,这些人早就经过一番变法事功理念的熏陶。

所以林延潮敢在这时说出效仿张璁张永嘉这样的话,他们绝对在心底支持。

这时候堂内官员仍是无人说话,连叶向高,孙承宗他们也谨慎地想说什么,他不是不敢说,而是怕说了以后卷入一个‘变法党’的名头,如此反而对林延潮不利。

倒是这时堂外一人朗声道:“部堂大人所言真振聋发聩。”

众官员看向堂,朱赓心想哪个人这个时候竟敢作声,于是道:“堂外何人说话?”

“回禀少宰,学生乃庶常袁宗道。”众人看去但见是当年会试二甲头名的袁宗道。

朱赓知道公安袁家的名声,也知道此人乃官宦之后,又是林延潮的学生,本来要重责的,当即放缓了脸色,朱赓温和地道:“诸公面前,年轻人既有如此胆量,不如入堂一言,让本部堂一闻高见。”

“学生谢过部堂大人。”

袁宗道大步迈入堂中,一点也不为自己年轻,尚未授官而有所胆怯,反观他朗声道:“学生承蒙林部堂教诲,每日在翰林院读书,学的就是如何学成,以报国家天下之用。”

听了袁宗道的话,众人都是点头。

连朱赓也是露出赞许之色。

“林部堂教诲我们,平日我等为官不在于为官,而在于敢为天下先。张永嘉为官搢绅之士,嫉之如仇,谋身之处虽有不足,然而却功大于社稷,莫大于是,理应值得我们庶常效仿。”

朱赓捏须呵呵一笑,走到袁宗道面前,上下审视了一番然后笑了笑道:“后生还真敢说话。既是为官,德在第一位,为宰相,器在第一位,此乃德业的根本。当然张永嘉的功业也是可观,世庙对于张永嘉也是察其诚而信之用之,呼其元辅罗山而不称其名,这也是恩典了。”

“先人的对对错错,本来就评价不完,至于效仿当然是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不可一概效之,也不可一概弃之,当然今日我等还是贺林学士升迁之喜,至于张永嘉的功过,不妨日后再提。”

朱赓这一番话将事情揭过,撇清了责任,又不得罪林延潮,并强行结束了话题。

林延潮点点头道:“少宰所言正是,伯修,少宰的提点你可记住了吗?”

袁宗道拱手道:“学生谢过少宰。”

然后袁宗道退至一旁,众官员本是悬着的心都是放下且一并追捧道:“果真是少宰大人,词乃金玉之言。”

“字字掷地有声,见我等不能见也。”

“拨云见雾,大音希声啊!”

朱赓闻言朗声地笑着。

事情揭过,下面众官员一一上前向林延潮道贺,轮到刘虞夔时。

这位隆庆五年的老翰林治学比林延潮久,为官资历比他深,让对方向自己道贺,林延潮一时不知说什么。

但见刘虞夔对林延潮,拱手道:“老朽一生自负读书为学不逊于人,但比起林部堂而言,今日方知读书为学上还是欠缺了知行合一,今日多谢林部堂这番肺腑之言,好一个敢为天下先。”

林延潮一愕,随即笑着道:“翰长过誉了,林某不敢言什么天下先,只是为学为官上都有一份固执而已。”

刘虞夔欣然道:“固执好!固执的好!林部堂在礼部任上,老夫会拭目以待。”

说完刘虞夔转身离去。

轮到孙继皋时,他向林延潮一揖,林延潮忙道:“以德兄,你我相交多年,如此真折煞我了。”

孙继皋爽朗地笑着道:“我与刘直卿一样,都以为自己治学为官上不见得有弱于你地方,但宗海不随大流而默,就以这份敢为天下先而言,孙某不如。”

“孙某在朝阅官无数,但论大丈夫不介于富贵贫寒,立于功名,有其才而申其用者,唯有宗海也。”

林延潮念着‘有其才而申其用’几个字,这不正是自己一生所求吗?林延潮当下笑着道:”以德兄这一番赞誉,说我心底去了。林某不敢推辞,以后当以此砥砺而行。”

林延潮深感欣慰,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尽管冒了风险,但也取得了不少人的支持。

这时萧良有上前道:“林部堂……”

“以占兄,你我还是以旧日相称吧。”

萧良有笑了笑道:“萧某不敢,在此贺林部堂在礼部一帆风顺,一展抱负!”

林延潮也是一笑,二人相对一揖。

叶向高看着林延潮,以莫名的口气道:“宗海兄,你又先吾着鞭了,我现在都不知落在何处呢?”

看着对方又是为自己高兴,又是自惭的神情,林延潮握住叶向高的手道:“风物长宜放眼量,吾在前等你。”

叶向高斟酌这一句风物长宜放眼量道:“非有此心胸,不足以道如此之言。为官为国,吾当效兄之所为。”

林延潮正色道:“愿与兄一并常怀扣楫中流之志,为国为民做一番事。”

叶向高也是动容道:“大丈夫当如此。”

二人对揖。

孙承宗,方从哲,袁宗道,陈应龙,于仕廉等人看着林延潮与叶向高以意气期许,这番友情,实如当年刘琨祖逖之交。

至于他们都是林延潮心腹,在这时候众目睽睽下,不敢太亲近,以免有结党之嫌疑了。

所以他们简单的道贺就算揭过,这不急在一时,日后私下再向林延潮郑重道贺才是正经事。

他们都是简短了说了几句,倒是翰林院里一帮同僚们,知道林延潮升迁礼部侍郎后,却都是有些不舍。

翰林之间彼此利害冲突本就不多,以往与林延潮有些过节的,该整走的也都被林延潮整走的,剩下的也只是文人相轻而已。

现在林延潮高升后,大家念起林延潮的为人,以及今日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都是感受到林延潮的真诚。

尽管心底与他的政见未必相同,但能开诚布公,就足见林延潮乃是一名君子。

君子可以和而不同,但绝不掖着藏着。

堂堂正正者,方可以得人心。

“林部堂,今日一别你我尚是朋友,但若是你要效仿张文忠,那么在朝堂之上我就要反对你了。

曾朝节是这么说的。

他是万历五年的探花,与林延潮私交还不错,但他在翰林院是最反对张居正的变法。

也因为这一点,他虽是楚人,却没有因为同乡的缘故,当初在清算张居正一事上有所牵连。

林延潮向曾朝节一揖道:“谢曾兄肯与我明言,全我们二人之交情,但私谊是私谊,公义归公义,这点上我绝不相让。”

曾朝节点点头道:“说得好,在翰院时,曾某不如你,他日到了朝堂上曾某另行领教林部堂的雄词了。”

二人对揖之后,各自一笑。

林延潮的笑中又有几分伤感。

众官员都在一旁看着,林延潮一一受贺,这些人都是明眼人,分得清哪些人是虚词,哪些人是心底话。

看着林延潮在翰林院深得如此得人心,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神色,这就是林延潮的人格魅力所在吧。

三名吏部的官员在那议论。

“林部堂竟欲比之张文忠,这……这官场上现在越来越少人敢说真话了。”

“只是林部堂要做哪一个张文忠?”

“无论是哪一个,但这份犯疾风而表劲,契寒松而立节,真乃名臣风范。”

“正是,有林部堂这样敢于任事的官员在朝,朝堂上的大事就不怕没有人主张了。”

“不说了,我等也该上前贺上一贺。”

“对了,翰林院一会可安排了宴席?”

“听闻是安排了,但盼翰林院的饭菜不会太差,以往连打包的兴致都俸欠。”

“哈哈,就算饭菜再差,今日能见识林部堂此宰相气度,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来,来,我等道贺后,一会宴上大家多喝几杯,今日兴致实在是好。”

“你是有酒都行,咱们今日不醉不归,下官陈万春恭贺部堂大人。”

“陛下欲有大用于部堂大人,八载七迁,此为官场佳话。”一名官员声情并茂地言道。

“当今圣上乃圣明天子,用人之道是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这一次升任,可见部堂大人在陛下与文武百官眼底,是才德兼备之选啊!”

“正是,正是,三元及第,八载七圣心,此皆乃圣心之独运,造化之非凡。”

这几名官员私下聊天时,倒是对林延潮很佩服,但面上恭贺时,却又换成官场套词了。

林延潮道:“三位大人所言极是,林某能有今日,一切皆乃天恩所赐。”

林延潮也随着他们话讲,升官以后第一个感谢皇帝,这是为官必须的。

三名吏部官员道贺后,其余人也是跟上来向林延潮道贺。

此刻无论是同僚旧友,还是衙门属吏此刻都是向林延潮一一相贺。

平步青云之时,就是如此风光。

(本章完)

1093.第1077章 贺客

第1077章 贺客

春风得意马蹄疾说的中状元的时候,那么一朝平步青云说的就是升官。

过去官场上升迁的消息,官员都是通过邸报上得来。而邸报乃通政司发行,然后民间报房抄录。

而今邸报一切功能都归于皇明时报,皇明时报在京城各坊都有报摊。

所以每次皇明日报刊发时,官员上朝或者赴衙前,都会买一份顺手带着手边。

皇明日报一份五钱银子也只有高级官员才买的起,至于低级官员就只能好几人合买,或者借阅传抄了。

而林延潮升任礼部右侍郎的消息,就如此通过皇明日报第一时间传了出去。

京城各个部院里,到处可见手持皇明日报,小步快走的官员,将事禀给议论的部堂或者是郎官知道。

然后已是有不少官员准备贺礼已是前往林府上拜会。

林府下人,一时之间看到门前陆续而来的马车轿子,也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上下了一名穿着绯袍的官员,此人是第一个赶到林府的,但见他举步来到门前。

绯袍就是四品大员,门子是知道的,当下不敢失礼迎了上去。

这名官员笑了笑对林府门子笑了笑道:“本官乃鸿胪寺少卿张略,来拜会你家老爷。”

门子连忙道:“原来是张大人,老爷还在衙门尚未回府,不如在客厅等候,或将你大人的帖子转交给老爷。”

张略笑了笑道:“原来尚未回府,倒是本官来的冒失了,反正以后在林部堂任下多的是机会,今日算是认认门,改日再来府上拜访。”

说完张略的下人递了一手本道:“这是老爷的名帖。”

门子恭恭敬敬地收下心道,我们家老爷不掌管鸿胪寺啊,怎么此人说任下,还有老爷不是学士吗?怎么又称起部堂来了。

门子不敢细问,张略走后,亲自捧着名帖入内。

此刻陈济川不在府上,府里唯有袁可立,徐火勃,张汝霖几个门生,他们一听即知发生了什么大喜道:“太好了,老师升任礼部侍郎了。”

“是啊,老师不过二十八岁即升任部堂,不知本朝至今,有几人可及?”

“只是这鸿胪寺少卿为何要自称门下?这倒是令我不懂了。”

张汝霖从门子手里接过名帖,但见名帖上外贴青色纸壳,摊开后是六折绵纸,上面写着‘门下鸿胪寺少卿张略叩’。

张汝霖身为官宦子弟,对于官场上名堂了解很深,这张略礼数没有错。

这六折名帖又称为手本,是下官上门拜见上官时所用的。若是大家官位平行,或者官位上下又相互不统属,那么用单红帖子或双红帖子即可。

这鸿胪寺主管朝廷各种典礼上的礼仪,虽不隶属礼部,但在礼仪是否合乎规范上都要请教礼部的意思。

所以张略自称门下,以属官自居也是没错的。

正三品可是官场上一个门槛啊,而正三品京官更是了得,到了这一步就可以称作廷臣了。

林延潮二十八岁即升任礼部侍郎,以他这个年纪在朝堂上最少还有二十年的风光。

从此以后身为林延潮的门生,背后依着这大靠山,凡事无往而不利了。

难怪父亲以及岳父大人,要我来投奔老师,成为他的学生,原来用意如此。

张汝霖想到这里,心底阵阵欣喜,他回过头正要将此中诀窍告诉袁可立,徐火勃二人时。

但见二人都是激动的举袖试泪。

张汝霖见此不由暗笑心道,我就算没有老师这门路,但依着岳父,以及父亲的故旧,将来的前程也不会差,所以这份喜悦之情倒是差了几分。而袁兄,徐兄家中没有显宦,所以老师若能出头,就是他们的一切。

张汝霖正要说两句,却见徐火勃拭泪道:“老师升任部堂,从此以后他所致力于的变法之事,就可以走下去了。我实在是不胜欣喜。”

袁可立道:“师兄,羞要作儿女之态,让人令人笑话。”

袁可立话是这么说,自己的声音也是哽咽。

徐火勃道:“你也不是如此吗?老师平常与我们说,他当年在朝时与张江陵不睦,但却是他最佩服的官员,以天下为己任,敢于变法,他将来若能做到他的位子上时,也不知能否有他之才具,但一定尽力而为,今天……”

袁可立含泪道:“是啊,而今老师已为部堂大臣,离自己的抱负又近了一步,如此实在值得替老师高兴。”

张汝霖看着袁可立,徐火勃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心底有些茫然。

他还以为他们二人是为了林延潮升官的事喜极而泣呢。

张汝霖有些茫然若失,他拜入林延潮的门下,对方也经常抽功夫找自己说话,但是毕竟他在朝为官,公务繁忙,在传道授业上自己不如徐火勃,袁可立。

自己在林延潮门下这些日子真可谓虚度光阴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惭愧,读书人中最重要的东西,他似乎少了一些。

这时候外面的下人又禀道:“外面又来了不少车马,都是前来拜贺老爷的。”

徐火勃犹豫道:“师母正在孕中,不宜出面,这不出面又得罪了客人,平日都是陈管家接待的,但今日他随老爷去了翰林院,袁兄。”

袁可立道:“我也不擅长官场上的往来。”

这时候张汝霖起身道:“我去吧。”

徐火勃,袁可立一并道:“还好有肃之在,若我们出面怕是要得罪人。”

张汝霖此刻心情有些不同道:“我也只有这些长处了,也希望能为老师,为林学,为大家做一些事。”

林延潮宴后回府时,但见府里府外一切都井井有条,十分欣然。

袁可立几个门生,还有下人们都应了出来。

众人一见林延潮即一并道:“恭喜老爷(老师)升任部堂!”

林延潮点点头,然后道:“今日脱不开身,府里对贺客没有失礼之处吧。”

几名下人都是笑着道:“回老爷的话,这还是多亏有张公子主持,否则叫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过今日这些高官一个个都是客客气气的,甚至有人向我们拱手作揖,这实在令我等消受不起啊。”

众人都是笑了。

林延潮对张汝霖点点头,然后对下人们道:“那也不能失礼啊。”

陈济川笑着道:“老爷,常言道宰相的门人七品官,现在老爷荣升侍郎,那么门人少说也有九品,从此以后也是官了。”

“那以后没人叫咱们门子,都叫咱们门官好了。”

众下人都是一阵笑声。

林延潮笑着点点头,当下进了门,然后对陈济川吩咐道:“下面的人还是要约束,府中赏钱可以多给,但规矩不能乱,不要因为我当了大官,而对外人有所怠慢,特别是不可以仗势欺负老百姓。”

陈济川道:“老爷吩咐的是,此事我立即与他们提。”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以往为官之时,最厌恶的就是豪奴,而今自己不能坏了规矩。”

说着林延潮看向客厅问道:“怎么还有贺客没走吗?”

陈济川将负责接待的下人唤来,下人道:“还有几名官员说要见到老爷再走。”

林延潮皱眉,一般而言官员升迁当日都是很忙碌,大多人也都是知趣上门留下个帖子,然后说改日再来,如此礼数就算尽到了。

至于一定要留着就是心怀侥幸,想碰一碰运气的。

下人奉上帖子,林延潮略略看了一遍见有屯田御史徐贞明的名字道:“让他到书房来见我,其余人一律道乏拦驾。”

林延潮更衣后来到书房,见到了正坐立不安的徐贞明。

却说徐贞明原来的官衔是尚宝司少卿兼屯田御史。

但是因为李植的事牵连,以及兴修水利触动了利益阶层,徐贞明被革职,后来虽经林延潮保荐重新复官,但是尚宝司少卿的衔却没给他恢复。

不过就算他尚宝司少卿官衔仍在,但对于林延潮而今而言,也不放在眼底。

徐贞明见了林延潮立即起身道:“恭喜部堂大人荣升。”

林延潮笑了笑示意徐贞明入座,从袖子拿出一张红帖子放在桌案上,然后道:“你我是自己人,就不必闹这么多虚礼了。”

徐贞明看了一眼知是自己之前送上礼单,连忙道:“到府上方得之部堂大人荣升之喜,一时仓促,未曾备厚礼,还请部堂大人见谅,日后再另行补上。”

林延潮心道,原来如此,自己对他有保举之恩,照理而言,他的贺礼不会这么简陋才是。

林延潮笑着道:“孺东兄,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不过你这么着急前来,是否因为屯田的事?”

徐贞明道:“部堂容禀,正如大人所料,徐某今日等在这里,正是为屯田事向部堂大人请教。”

林延潮道:“请教不敢当,屯田的事上孺东兄是林某的老师才是,请说。”

徐贞明道:“多谢部堂大人抬举,徐某实不敢当,自部堂大人指点徐某将兴修水利,灌溉农田之举措改为屯垦旱田后,徐某一直致力于此。番薯已是在京畿附近数县试种成功,徐某正准备向其他各府县推广,预计明年可以大行在京畿各州府种植。”

林延潮道:“此事孺东兄,以及陈振龙都已向我禀告过了,还有什么事吗?”

徐贞明道:“今日向部堂大人禀告的是另一事,除了番薯,旱稻,下官还发现另一等耐旱作物,百姓们称其为番麦或者是苞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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