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7.第1378章 叙功

第1378章 叙功

深宫之内,王锡爵与天子坐而论道。

王锡爵早已经打定去意,这一次返乡后他已决定不再过问朝政再也不山,所以这一次很可能是他与天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这一次面君前,王锡爵想了许多,而且早已有了决定。

王锡爵道:“陛下,阁臣原出特旨简用,非由廷推,自万历十九年先任吏部尚书陆光祖于科道官同请会推,相因至今,遂以为例。于此中人选老臣实不该多嘴,以免有干扰之嫌。”

“先生,朕还信不过吗?尽管直言。”天子道。

王锡爵道:“老臣既已决心隐退,实不该再过问朝政,但陛下既一再以阁臣咨老臣,老臣不敢滥举,且容思量一二。”

说完王锡爵看了一眼侍奉在旁的田义。田义不由心底大怒。

天子见此摆了摆手示意田义退下。田义陪作笑脸:“内臣告退!”

田义退下后,天子道:“先生尽管考虑。”

过了片刻后,王锡爵道:“老臣思来想去,以为在籍詹事府协理府事礼部尚书沈一贯年盛正强,才有甚敏锐,可以胜任!”

天子听了沈一贯的名字,表情没有什么波动。

“这沈一贯,不知陛下对他了解多少?”

天子点了点头。

天子最优先了解官员都是通过经筵,日讲的场合,而他登基不久的一次经筵里,沈一贯正好为经筵官,也兼任日讲官。

当日出讲的是张居正与沈一贯。

张居正先讲了一段汉文帝至细柳营中故事,当时汉文帝到周亚夫军中视察,结果被门卒所拦,天子的随从说开门,这是天子的命令,结果被当场怼了句‘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

而沈一贯继张居正之后,讲得是高宗谅阴的典故。

此出自论语,子张问孔子:“高宗谅阴,三年不言,怎么说?”

孔子回答说,何必是高宗,古人皆是如此,旧君驾崩了(新君不能干预朝政),应当由百官各司其职三年,其中由宰相来统摄。

然后沈一贯就此展开又讲了一段话大意就是旧君托孤,必须要忠贞不二的大臣,如此之人辅佐天子,必能让百官听从。若是不得其人,倒不如新君自己亲政来得妥当。

当时张居正在旁听着,听完之后脸色很不好看。

经过这件事,天子心底就记住了沈一贯。

后来张居正觉得沈一贯在讽刺他,又因沈一贯在会试中‘私藏’张居正长子张敬修的卷子,最后使之落榜,因此本来前程大好的沈一贯,不得不辞官还乡。

张居正去政后,此人经申时行保荐起复。

天子道:“这位沈卿,当年在经筵上与朕讲高宗谅阴之典故,当时他在百官面前言‘托孤寄命,必忠贞不二心之臣,乃可使百官总己以听。苟非其人,不若躬亲听览之为孝也。’”

说到这里,天子轻轻笑了笑道:“如此说来,倒是一位耿介之臣!”

耿介?

王锡爵倒不是如此认为,经筵日讲官在给天子讲课选题,必然让首辅看过后才能在第二日给天子讲。

张居正在经筵前定下,细柳营与三年不言的大题目给皇帝,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但沈一贯却道出了与题目截然相反的意思,其中动机……

但王锡爵道:“陛下慧眼如炬,识人的眼光定是比老臣强多了。这沈一贯乃布衣沈明臣之侄,可谓家学渊源,平日擅治老庄,学问嘛,主张以老佐孔。”

天子笑了笑,他对以老佐孔并不以为然,他最在意是对方当初在经筵上的表态。

在‘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与让天子‘躬亲听览’的之间,他当然有了倾向。

天子于是道:“这沈一贯确堪为阁臣之选,先生真是举荐得人。”

王锡爵道:“陛下,古往今来治老庄者,有人得之‘理身之道’,或‘理国之道’,或‘事理因果之道’,‘重玄之道’,‘虚极无为理家理国之道’。”

“这于虚极无为理身理国之道,未免持身有余,于谋国难成。”

主张天子躬亲的就谋国难成?

天子笑了笑道:“先生另一位阁臣打算推举何人?可要再思量一二?”

王锡爵道:“这位不用思量,老臣推举见任礼部尚书罗万化。”

提及罗万化,王锡爵没说半字推荐之词。但天子明白没有说,才代表说了很多。

罗万化是王锡爵铁杆盟友,之前王锡爵就打算推罗万化取代林延潮为礼部尚书,结果弄出了焚诏打脸之事,然后王锡爵又打算用罗万化为吏部尚书,结果遭到顾宪成的打脸。

吏部用一句‘翰林为宰冢善擅权,高拱故事’来怼之。最后陈有年为吏部尚书。

这一次王锡爵又推罗万化入阁?吏部那边?

天子欲问又止点点头道:“朕知道了。”

但见王锡爵道:“阁臣增补必经廷推,若廷推上有这二臣的名字,臣推举陛下用之。若有不然……”

“怎么先生还有第三位人选吗?”天子问道。

但见王锡爵缓缓道:“启禀陛下,老臣自任首揆以来,至今日一年另六个月,老臣屡次上疏恳请陛下缩减宫中用度,如罢江南织造,停江西陶器,减云南贡金,出内帑振河南饥,陛下闻之并无半点相责,此老臣之恩典。”

天子听了有些不自然,他当然没有半点相责,王锡爵的上疏他都没有同意就是。

“老臣以为治国当以王道,无偏无党,无反无侧,以会天下于有极,然而无偏无党,百官以为不亲,无反无侧,百官以为谀上,譬如各省亏空,下面官员只知向请求朝廷减免钱粮,然不知汰苛吏,清弊法,裁冗费,视朝廷令旨于虚文,朝廷减免款项尽被上下中饱私囊……老臣这才明白治吏立法在于善政之先!”

天子闻言面色铁青,最终露出无奈之色:“这些都是朝廷的积弊,非一朝一夕可以改之,先生不必过于责备。”

王锡爵道:“老臣当政也常思何为无为?譬如一事一物不动时,你不去动他,是无为。一事一物动时,你不去让其不动,也是无为。盖无为并非无所为,而是在于运而不积。”

“老臣读庄子马蹄一篇,以伯乐善治马,陶匠善治埴木为过,故老臣主张上无为,而下有为。以为施政以放任自然为善治,以揉曲为直,矫正自然为不善治。”

“但老臣读林延潮之书,却见林延潮云,三代之时人无知无欲,故而易治,故老子云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但后来世间物欲横流,权谋横行,再使百姓弃智绝欲,再归于无知无欲已不可行,故而要治民者,先立以仁义之说,再以法制之!”

天子听了林延潮之言眉心一抖。

王锡爵道:“老臣当国之初,一心想重归于高祖,成祖时政治清明的气象,但至今日才明白一时当有一时法,再归于高祖,成祖时气象已不可得,至于将来施政如何走老臣不知如何主张,与其尸位素餐,倒不如留待后人。”

“至于老臣所举的沈一贯,罗万化二人,皆一世之才,但论及匡扶社稷二人力有未逮,至于抚世之才不是没有,就看陛下想不想用就是。”

说完王锡爵起身道:“陛下,自古以来君臣相遇相成,始终完美如臣乎,谁乎?一出再出,千负万负,又博异常之宠以去如臣者,又谁乎?陛下再生之恩,老臣万死难以报答,今日以肺腑之言道之,还请陛下裁量,老臣先行告退!”

说完王锡爵起身离去。

天子看着王锡爵离去,默然不语。

而在宫外还有另一人目视着王锡爵,此人正是田义。

田义目送王锡爵,脸上露出一抹不屑之色,这时候一名小太监走到田义身旁对他耳语了几句。

“是沈一贯,罗万化?还有第三人?”

小太监低头称是。

田义点了点头,然后冷笑一声。

石府。

石星正与一名仙风道骨的老者,以及数名官员正在饮酒。

这位老者不是旁人正是沈惟敬。

“这援朝平倭的大功,全仰仗沈先生,石某这杯酒先敬沈先生!”

沈惟敬闻言抚了抚三尺长须笑着道:“岂敢,岂敢,倭寇鼠辈,惧皇上天威,摄本兵威名早有怯意,老夫过去不过一席话即束手而降!”

石星闻言大笑,当即与沈惟敬对饮一杯。

暖酒下肚,沈惟敬脸色更是有几分红晕大呼:“满上,满上!今日大家不醉不归。”

石星大笑,一旁一名户部郎中给沈惟敬斟酒,阿谀之色十分明显。

沈惟敬继续大吹牛皮,比如倭酋丰臣秀吉,小西行长见了他先是如何如何之傲慢,如何如何之无礼,但只闻他沈惟敬一句话下,在场倭酋无不色变,无不动容,无不颤栗。

总而言之,沈惟敬他老人家是游刃有余,视百万大军如无物。

沈惟敬酒喝得有些高,后来越吹越不像话,除了石星认真倾听外,一旁官员都有些听不下去,但即便如此还是要恭维几句‘诸葛孔明舌战群儒不过如是’,‘班超,王玄策不如沈公矣!’

沈惟敬听了更是高兴,不久醉倒在酒桌上。

却听他模模糊糊道了一句:“其实沈某哪里有什么功劳,全仰仗林经略只故!”

众官员一听色变,这算是酒后吐真言吗?石星与林延潮不对付,是众所周知啊!

大家看石星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看,连忙道:“沈游击醉了,醉了,快扶他下去休息!”

当即数人将沈惟敬退下回房歇息。搀扶下沈惟敬掩面,眼中左右看了一眼,哪里是有醉意的样子。

而石星与几名官员又重新回到了酒席上。

这数人都是石星乡党心腹,故而沈惟敬走后,酒席上又是另一个气氛。

一人出声道:“听宫里传出消息,王太仓似向天子举荐罗万化,沈一贯二人入阁。”

“哦?”石星抚须想了想忽道,“这沈四明与王太仓似没什么交情吧!”

“确实没有交情,故而才要举荐,为得就是保罗康州入阁吧!”

“原来如此!”石星点了点头,“王太仓还有这一手,沈四明是当今吏部尚书陈余姚的同乡,这浙籍官员在朝堂上可谓声势不小,若沈四明入阁内外呼应……对了,这沈四明老夫记得是反对封贡的吧!”

几位官员都是点头道:“正是如此。”

一名官员道:“都已经说了贡道放在朝鲜了,还能在朝鲜铁山这样的要害之地屯兵,倭国另外赔银于本朝三十万,这些我等与玄苏,小西飞都已是谈得差不多了,那些官员还有什么不满意。”

“京中户口外乡人十之五六,外乡人中浙籍之士又居十之五六,这……需谨慎啊!”

石星点点头道:“沈四明此人处事阴柔,且城府深沉,他在阁中主持,若他反对封贡,那么何人可以阻之?”

“赵兰溪素来无胆,张新建没有根基,沈四明若与陈余姚二人同气连枝,那么势必难制啊!我等必须寻一支持封贡的阁臣,万一东事再起,圣上怕是要问罪于我等了!”

听了石星这么说,众人都面有难色。

一名官员问道:“那么朝中有哪位大臣是支持封贡呢?上一次廷议除了元辅之外,满朝官员无一赞成封贡,都是许封不许贡!”

石星来回踱步一阵,突然回过头道:“想来想去只有一人!”

众官员眼睛一亮道:“林侯官?”

“不错,这朝鲜之功堪合未定,若是我们与林侯官修好,送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到时林侯官有这朝鲜之功在身必然顺势入阁,而后在封贡之事上支持于大司马!”

“只是……只是林侯官与大司马之间的恩怨……”

石星闻言摆了摆手道:“我与林侯官并无私怨,只是封议之争罢了。这一次朝鲜之功九成在林侯官,石某一事归一事,这抗命之罪当劾,但倾世之功则当公布于天下!”

众官员闻言纷纷道:“大司马高见!”

“大司马果真公忠体国!”

“大司马无私念啊!”

石星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次日,朝鲜大功兵部终于堪定。

李如松加其为太子太保,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正一品。本来石星还保荐李如松为辽东总兵,但几位言官认为李如松劳苦功高,应修养一二,故而暂未授辽东总兵。

至于蓟辽总督宋应昌,则官拜兵部尚书,总督京营戎政。

李如松麾下各将李如柏,李如梅,查大受等等都有封赏。

而吴惟忠实授浙江副总兵,另赏赐黄金白银。

南军将领之中唯独王必迪因于道之作梗,没有封赏,也没有抚恤。尽管朝鲜国主替王必迪申冤,但也被于道之按下不表。

至于出使倭国给事中林材,因坚贞不屈之志,洞悉倭国虚实也被拜为右通政。

而陈行贵则留在朝鲜没有回国,给朝廷报了一个病亡。

林延寿因在山东手刃倭寇‘五人’的开挂之举,而被兵部如愿以偿保奏为千总,继续坐镇于山东。

至于林延潮,石星将他的功绩列在第一,称其尽管有晋州之战抗旨之过,但不掩援朝破倭之功,另外朝鲜国王世子也不忘记林延潮,一致称他于朝鲜有再造之恩,经过兵部向天子陈奏。

当然林延潮已是礼部尚书了,故而对他的封赏,石星不敢擅议,而是交给天子定夺。

于是经过石星这么一上奏,顿时赢得舆论一致赞赏。

石星因此在官场上获得一个‘不计前嫌’的美名,一时再也没有百姓往他轿子上投臭鸡蛋了,也再没有人背着指责石星为奸臣,甚至是石府的厨子出门买菜,京师百姓们都善意地偷偷多塞了一把!

当此事经厨子之口由家人道之传到石星的耳中。石大司马仍是‘老夫一贯直道而行,岂是将区区物议放在心上’的口吻,然后默不作声地比平日多添了一碗饭。

不过石星的好意林延潮没有领,他上疏言道,自己无一事成,朝鲜之功应当尽归于宋应昌,李如松等将臣,而林延潮自己也是难堪造就,故而决定辞官归里。

然后天子准了林延潮的辞疏。

吏部。

文选司郎中顾宪成这几日很忙,自天子下旨五日后廷推阁臣二人后,他一直忙于此时。

照例他与吏部尚书陈有年先去内阁值房咨询内阁大学士。

但是上一次因为推举吏部尚书陈有年的事,吏部与内阁相互骂了半天,双边早就失和。

尽管这一次廷推内阁大学士事关重大,吏部尚书陈有年,文选司郎中顾宪成仍是决定不经过内阁自行拟定名单。

吏部尚书陈有年的火房内,他与文选司郎中顾宪成正相对而坐。

陈有年抚须道:“这一次廷推阁臣,吏部没有请教阁臣,然后自拟堪任官员,万一被抓住把柄,怕是要被陛下重责啊!”

顾宪成道:“回禀大冢宰,被除籍罢官降职,顾某早作好准备了,若是圣上降怒,顾某一人担之!”

陈有年道:“诶,话不可这么说,你我休戚与共。但正是如此早就成了阁臣的眼中钉了。”

陈有年说到这里不由一叹。

“大冢宰,王太仓去位,阁臣论资历威望,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同时得到天子信任,百官畏服,将来朝政归于公议,又何必担心小人!”

陈有年摇了摇头,顾宪成还是不死心啊!

陈有年道:“以天下之公议,寄之天下之人,使天下之人言之,何其难也?”

顾宪成道:“大冢宰……”

“好吧,这一次就听你之言,你打算推举何人?”

顾宪成道:“顾某打算推举原任东阁大学士王家屏、南京礼部尚书沈鲤、原任吏部尚书孙鑨,前左都御史李世达,……”

“慢着……”陈有年打断,“叔时,这些人除了沈归德,都是开罪天子而被贬斥的官员啊!”

王家屏当了不到半年首辅,然后与天子吵架结果回家。

孙鑨是前任吏部尚书,顾宪成的老上司,京察后与王锡爵大战一场,不少清流之士因此被罢官。

还有前左都御史李世达,在京察时站在孙鑨一边,然后又与王锡爵做对,最后与孙鑨一并辞官。

顾宪成道:“下官知道,但朝廷没有明文,廷推大臣不可从被天子贬斥的官员中推举。”

陈有年摇了摇头道:“如此易触天子之怒。”

顾宪成道:“王山阴,孙太宰,李总宪都是清正耿介之臣,为百姓社稷屡次上谏,最后蒙冤而去位。顾某身负几位重托,本意也是使言路通畅,民情随时可以上达,公议舆论可以约束天子之所为,此事若成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若是不成,免官而去也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陈有年闻顾宪成之言语,点了点头道:“好了,既是如此就依叔时所言。”

然后顾宪成又写了几名堪任官员的名字。

其中有礼部尚书沈一贯、左都御史孙丕扬、原任吏部右侍郎邓以赞等等,都是名声显赫,为官很有清望的官员。

陈有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突然问道:“叔时,你这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顾宪成拿了名单又重新看了一遍,问道:“不知大冢宰说得是谁?”

“罗康州!”

“听闻宫里的消息,罗康州与沈四明皆为王太仓举荐陛下为入阁人选!”顾宪成言道,“沈四明不过是王太仓弄出来作个样子,这罗康州才是他真正要推举入阁的!”

“王太仓要退了,何不卖他个面子呢?”

顾宪成道:“大冢宰,当初罗康州与你争吏部尚书失败,怎知他是否会继续怀恨在心。而且他为王太仓推举入阁,若是下一个王太仓如何是好?”

陈有年心道,如此可是将天子与阁臣都得罪了啊。

但他还是决定支持顾宪成,他继续看名单,然后忽然又问道:“叔时,还有一人不在此列?”

顾宪成问道:“还请大冢宰直言。”

“就是新以朝鲜之功声闻天下的林侯官,你怎可少了他?”

顾宪成闻言道:“回禀大冢宰,并非下官失察,只是若林侯官出任他职,顾某绝无二话,唯独阁臣不可!”

(本章完)

1398.第1379章 重新廷推

第1379章 重新廷推

顾宪成一再顶撞,反对陈有年的意见,令人生出到底你是吏部尚书,还是我为吏部尚书的念头。

但是陈有年丝毫也不动气,一来他这一次出任吏部尚书是顾宪成推举,若非顾宪成三番五次直面顶撞首辅王锡爵,吏部尚书早就是罗万化的了。

二来顾宪成,赵南星,邹元标三人是当今清流官员中的领袖。在清流官员中有无比的影响力,陈有年必须借重。

不过现在顾宪成反对推举林延潮,陈有年却有自己的主张。

陈有年道:“叔时,张太岳后,朝中重臣如张四维,申吴县,王太仓权势赫赫,因其在圣上眼底都是能奉意而为的,而许新安,王山阴,孙余姚之去而在于圣上认为不附其意之故。”

“再说眼下朝局似安实危,实应有一位有魄力,敢于任事的大臣出来,整治朝纲,再不济也要把局面维持下去。数来数去当今朝臣之中谁有此能,谁又有此魄力呢?你想此时此刻在圣上心底是如何想的呢?”

顾宪成品陈有年话里的意思沉吟道:“大冢宰的意思是,林侯官不阿上意,却又有魄力整顿朝纲。圣上既担心他入阁后擅权,但又想启用他来主持朝局?”

陈有年道:“不错,对我辈而言,他不阿附天子,将来不会是申吴县,王太仓之辈,可是他也有门生,士林清望的支持,将来怕会独断朝纲!”

顾宪成道:“太冢宰明鉴!”

陈有年道:“叔时,正因如此,一旦林侯官入阁拜相,我们与他就是异论相搅之局!”

宋真宗时,王钦若出任宰相之后,真宗又把与王钦若派系不同、政见不同的寇准任命为宰相。宋真宗将此称为:“且要异论相搅,即各不敢为非。”

顾宪成略一思索即道:“大冢宰所言极是!一眼看出了此中的微妙。”

陈有年道:“身在朝堂上这么数十年,这一点眼光还是有的。此也是林侯官早就有意为之!”

顾宪成疑道:“依大冢宰说来,难道林侯官布局在此?”

陈有年笑着道:“叔时,听闻林侯官拜礼部尚书时,曾去无锡找你却吃了闭门羹。后来林侯官多次与你修好,还屡次朝廷举荐于你?你道是为何?”

“他明知与你政见上有分歧,难道是给自己找麻烦?或怕得罪你?”

顾宪成闻陈有年之言,突而脸色一沉。

陈有年看顾宪成脸色知道他已明白自己意思了,不过他却不高兴。

但见顾宪成道:“大冢宰,林侯官辞官还乡,此事圣上已是御准了。”

陈有年道:“他要走,我们要留,否则林侯官,王太仓都走了,你我又何必留在朝堂呢?”

顾宪成闻言神色一僵,有些难以接受。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是他一生的抱负,他不相信在陈有年口里,自己在天子眼中是如此地位。

陈有年也觉得有些点得太透,少几分机锋在其中。

于是他转而道:“叔时,林侯官有清望,亦有才干,推举他入阁,我们既是向朝廷推举贤能,也是众望所归。至于最后用不用却在于圣上,而不在于我们吏部。”

顾宪成问道:“那么大冢宰的意思,是觉得圣上不用林侯官?”

陈有年笑着摇了摇头道:“本部倒不是说用或不用,这一次廷推,我们吏部推举九名官员,再廷推出七名,而最后圣上从中钦点二人。本部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顾宪成道:“就算陛下用林侯官不过二成之数,但以林侯官当今声望而论,定在这七人之中。”

陈有年道:“这有何不可,于公而言,有利于天下苍生,于私而言,也是为了吏部!”

陈有年已是将此中玄奥说得非常明白了。

顾宪成听完之后,站起身来向陈有年躬身一揖然后道:“大冢宰,下官承认与林侯官有私怨,但绝不至于因私害公。此人屡屡主张新政和变法,鼓吹名利,霸术,严法如此惑乱人心的歪理邪说。若他入阁施政,必会乱天下之根本。”

“下官以为聪明才智太过并非好事,王莽,王安石何尝不是才华横溢之辈,但最后却祸国殃民!此事不可不鉴。治理天下还是当以正心清本为先!”

“至于这异论相搅之局,足见林侯官心机如此深,若是他入阁将来必是弄权之贼。为宰相者德在于才之先,故林侯官不可为宰辅!还请大冢宰明鉴!”

听了顾宪成之言,陈有年叹道:“新政变法哪有如此简单,就算当年之张江陵也是举步维艰。”

说到这里陈有年又笑了笑道:“但既是叔时如此坚决,那么本部不强求。就以此为廷推时堪任官员之名单吧!”

“下官谢大冢宰!”顾宪成长长一拜,然后离开了陈有年火房。

火房中,一名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步出来到陈有年面前,此人正是陈有年的幕僚。

“周师爷,你怎么看呢?”陈有年问道。

这周师爷笑了笑,手抚三尺长须道:“东翁,林侯官算得尽一个利字,算不透一个心字。他不清楚以顾叔时这强霸的性子,是不愿意入林侯官之局的。”

陈有年摇了摇头道:“本部心底何尝不惋惜呢?本部心底也不认同,林侯官那新政变法的一套,但对其才气魄力还是佩服的。再如何他也不是张江陵。可惜叔时如此固执,不肯变通啊!”

周师爷继续道:“东翁,有的人是留着路给别人走,如此自己的路也是越走越宽,还有的人,是不给别人路走,如此走着走着,自己的路也走没了。”

陈有年大笑:“这话说的在理。”

随即陈有年无奈道:“本部就是对顾叔时太容忍,到任以来无一事不迁就他。”

周师爷笑道:“如此得罪人的事,东翁如何能在前头呢?顾叔时要去就让他去好了。”

陈有年闻言大笑。

紫禁城,慈庆宫。

皇长子已是出阁读书第六个月。

晨曦之中,皇长子早起读书,讲官孙承宗随侍在侧。

孙承宗还记得去岁寒冬腊月时,皇长子要在慈庆宫中读书。

慈庆宫本就是年久失修,而服侍的太监们也因天子,郑贵妃,故意不给皇长子生火。因此皇长子被冻得是瑟瑟发抖。

孙承宗当堂怒斥服侍的太监,令他们立即给皇长子端来炭盆,这才令皇长子免于受冻。

至于这样的事还有不少,内府时常克扣用度,以至于慈庆宫无法自给。

孙承宗一面据理力争,一面劝皇长子要懂得忍耐。

孙承宗明白如此可能会令天子的不高兴,但他更明白身为讲官就要为分内之事。

一直到了现在寒冬早已过去,气候温暖,而在孙承宗屡次三番请求下,内府里也拨了一笔银子用于慈庆宫的修缮。

想到这里,皇长子向孙承宗道:“孙先生,你昨日讲得孟子非不能也,孤还有些不明白。”

孙承宗回过神来,皇长子天资不算聪颖,但论勤学好问倒是令他感到欣然的。

孙承宗笑道:“殿下。这一篇是孟子的用心所在,讲到帝王的能与不能,用于王道之上。”

“王者力足以举百钧,却不足以举一羽,何也?是不为也。王者能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见一条舆薪,何也?是不见也。王者可以恩泽侧近,自己喜好的动物,却不愿恩泽百姓,天下,是不愿为之,而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王者不是看不到,而是不愿去看。”

皇长子点点头道:“王者当以百姓为心,天下为心。”

孙承宗笑道:“殿下,正是如此。”

皇长子看向孙承宗问道:“时孙先生教导有方。孙先生为孤的讲官一年有余了,别的讲官都有回乡省亲,而孙先生的家离京师不远,为何从未见过你告假过呢?”

孙承宗道:“孙某家中有贤惠的妻子照顾,家里本有些田地,前些日子又买了十来亩旱地,雇人耕种,故而日子还算过得。家里不需要孙某,但宫里却用得孙某。”

皇长子点了点头道:“是了,听闻林大宗伯近日已是辞官回乡,孙先生到时候去送一送吧!你们好歹也是师生一场。”

孙承宗闻言一愣,然后道:“殿下,孙某不能去送。孙某不仅是林大宗伯的学生,也是殿下的讲官。若是学生去送无妨,但殿下的讲官却不能送。”

皇长子闻言长叹道:“孙先生是怕孤担上一个结交致仕大臣的名声吧,这是孤的错,连累先生了。”

“殿下万万不可这么说,侍奉殿下是孙某的福分,臣还是继续解孟子吧。”孙承宗哽咽言道。

慈庆宫内,师徒二人细细长谈,即专研经史,亦有人情世道。

这一切自是落入有心人之眼,悄悄地记载下来。

京城清晨,一层薄雾笼罩。

因为入了夏,所以天亮得早。

天边微微的晨曦下,但见京师里大街小巷里烟气蒸腾,大多是沿街的摊贩给早起的官吏百姓蒸煮饭食。

京师街道两边都是发臭的沟渠,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夜卒有气无力地蹲在沟渠旁,或拄枪依在屋檐边两眼无神地站着。

林延潮离京的清晨,看着这天子脚下的京师,但觉得平静却暮气沉沉。

“大冢宰那边说,顾宪成反对提选老爷为阁臣堪任,他也不好反对,望请老爷见谅。”马车里陈济川低声与林延潮言道。

林延潮闻言道:“若非朱金庭,我与陈有年本就没有太深交情。”

说到这里林延潮看向车帘外道:“这次离京看是真要走了,当年释褐,我从这正阳门坐着马车入城,也是如此的清晨,当时展明也在车上,最后金殿之上我被点中状元!”

“那时候张江陵当国,京城上下还有几分气象,但现在……”

说到这里,林延潮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今日他一身布衣,随行不过几辆马车,携家人下人准备返乡。

因为担心有官员前来相送,林延潮起了一大早就出门。

到了正阳门时,方从哲,陶望龄等门生等候在那送一送林延潮。

离别之际自又是一番伤感,方从哲等人一面与林延潮叙别,一面看向京城远处。众门生唯有孙承宗没有到。

“稚绳,真是的,怎么如此胡来!”陶望龄不由低声相责。

袁宗道道:“诶,稚绳或许有什么难处吧!”

“不错,他是皇长子讲官,或许顾忌一二,但尔张不也是皇长子讲官,为何他来稚绳却不能来。”陶望龄看着正与林延潮道别的李廷机言道。

袁宗道一时语塞。

正在这时候,一阵铃声传来。

“避道!”

“避道!”

十余羽骑沿路呵斥,沿途百姓们躲闪慢了一些,都为马鞭所抽打。

“是何人座驾?”陶望龄问道。

一旁叶向高负手冷笑道:“是兵部侍郎于道之的座驾,他刚奉了皇命要巡视宣大,眼下此人圣眷正隆,自是张狂!”

本是师生相送,但到了于道之座驾行来时,众人不得不避让一旁。羽骑还喝令沿途百姓必须跪道。

林延潮此次致仕没有恩荣,之前以侍郎还乡时,还赐予驰驿,全俸什么。但这一次什么待遇也没有,好似复官后为朝廷白干了三年多一般。

他虽一介布衣,但毕竟是致仕的二品大员。而众人之中官位最高的是国子监祭酒萧良有,虽是四品,但身为最高学府的学官见了吏部尚书也是不拜。众翰林们也是自持清贵,也不予理会。

自有人通报了几人身份,故而这些羽骑也不敢啰嗦。

众人目送于道之的座驾直直从正阳门下行过,很是十分威风。

众人虽不明于道之在朝鲜所为,但也听闻此人贪婪的名声,有几分不屑。

“落轿!”

但见于道之的轿子在林延潮面前停下,于道之下轿后满脸春风地向林延潮,萧良友作礼道:“这不是大宗伯,萧祭酒吗?”

于道之十分殷勤,半点没有骄色,更没有因林延潮致仕而在礼数上有半点怠慢。

于道之与林延潮说了几句话后,再八面玲珑与众人一一寒暄,这才上轿而去。

众门生看了于道之此举,倒是对此人方才的恶感淡了几分,至少此人会做人。

“祸国奸贼谦虚退让故左右逢源,为国为民倒是耿介难容!”于仕廉冷笑言道。

于仕廉身在这一次征朝赞画,本来要被提拔为郎中之职,但因顶撞了石星,又兼林延潮门生的缘故,这次没有被朝廷封赏。

林延潮闻于仕廉之语笑了笑。

于道之的车驾渐渐远去,他回首望向来路,京城依旧冷清至极。

一等落寂的情愫涌上心头,林延潮淡淡地道:“稚绳终究还是没有来啊!”

不久林延潮的马车离了正阳门。

就在林延潮离京的次日,在京五品以上官员于阙左门外,廷推内阁大学士。

王锡爵辞相已成定局,赵志皋,张位二人以中旨入阁,威望资历都是不足。故而新廷推的两位阁臣将举足轻重。

几十名官员立于城楼之下,就算身为九卿宰相,遇此场合也必须站着。

与上一次廷推陆光祖入阁之际比较,这一次多了一些面孔,少了些老面孔,两载光阴已是足够官场上进行不少人事更易。

该来的官员都来了,哪怕是病重在家的官员,这个场合都要到场。

谁错过这样的场合,基本官场智商就是幼儿园水平了。官员但凡只要还剩一口气,爬也要爬来。

当然除了首辅王锡爵,他称病未至,但他不在此列。

国子监祭酒萧良有来得很早,吏部官员给萧良有堪任薄上名单时,萧良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堪任薄上有官员的年资履历等等。

名单有原任东阁大学士王家屏。

南京礼部尚书沈鲤。

原任吏部尚书孙鑨。

南礼部尚书沈一贯。

詹事府掌府事兼礼部尚书陈于陛。

左都御史孙丕扬。

前左都御史李世达。

原任吏部右侍郎邓以赞。

吏部左侍郎赵参鲁。

萧良有看了名单,其中果然没有林延潮的名字,当然也没有之前在官场上传得沸沸扬扬的礼部尚书罗万化,而且孙鑨,孙丕扬,李世达,赵参鲁这几人都是非翰林出身。

吏部与内阁矛盾之深可见一斑,这一次廷推阁臣,看来吏部是要与内阁扯破脸了。

萧良有看到这里,不由长长一叹。

“萧兄何故长叹?”

萧良有回过头,但见是右通政林材,二人笑着作揖。

这阙左门下大臣济济,不过他与林材二人是可以相互扶持的,而两年前廷推陆光祖时他们还不得入场呢。

“我看这一次廷推后,朝堂又要多事了。”

林材笑了笑,与对面一名相熟的官员遥遥作揖,然后道:“这么多年不是也是过来了。只看这一次王太仓去后,朝局上是否有新意了。”

“难,除非……”

林材道:“你我何尝不知,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萧良有点了点头。

紫禁城,猫房。

张诚正给天子御猫喂食,顺带着打理猫毛。

本来喂猫这样的小事本不足以劳动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但张诚知道投其所好的道理。只要这只御猫能在天子面前对他流露出一二亲近,就不妄他下如此功夫了。

“老祖宗,外头廷推的结果出来了。”

张诚闻言抚了抚柔软的猫身,将饲碗放在一旁,左右给他搀扶起身。

张诚自嘲道:“毕竟上了年岁,这腰也不利索了。”

左右连忙道些,老祖宗身子利索,比我等还好的话。

逢迎声中,张诚拿过廷推名单。看了一半,张诚眉头一挑,然后干笑道:“下面是怎么回事?这官越当越不懂事了。”

一名火者道:“听闻这一次预拟廷推名单是文选司郎中顾宪成的主意。”

“除了他还有哪个官员有这么大的胆子!咱家当年还真是看走了眼。”

“老祖宗说得是,咱们大明朝还轮不到这些人说得算。”

张诚点点头道:“是了,这堪任阁臣平日言行交游都备好了吗?”

对方奉上一叠纸道:“今早刚从东厂那抄录的,但还有不全,其余的晚上再给老祖宗送来。”

张诚点点头,当即对旁人道:“立即随咱们面圣。”

乾清宫里。

天子正与郑贵妃与皇三子一并用膳。

虽说是家常小宴,但三人面前饭食百余盘,经侍者一一奉上。

但见皇三子吃得是津津有味,郑贵妃见此不有抿嘴微笑,天子也是一脸慈爱的样子。

“陛下,咱们皇儿的胃口真似你当年。”

天子笑道:“不错,似朕当年。”

说到一半郑贵妃突而落泪。

“贵妃怎么了?”

郑贵妃拿巾帕拭泪道:“皇儿已是九岁,过了几年就要出外就藩,臣妾和皇上不知还能陪着皇儿几年。”

天子闻言神情也是一黯,然后道:“皇子成年后就藩这是祖制,朕何尝不想让皇儿留在朕几年,只是……大臣们不肯啊。”

郑贵妃垂泪道:“皇上春秋正盛呢,他们就一个个巴结起未来的储君了。”

天子闻言也是无话可说,这时候但见外头张诚,田义,陈矩一并都在廊下候着。

用膳后,天子会见三位司礼监太监。

待天子看过廷推名单将奏本按在桌案上,笑着问道:“张伴伴,你说这廷推推得如何?”

张诚道:“回禀皇上,内臣以为这一次吏部没有潜会皇上的意思,而并非显逆圣心。堪任阁臣向来都是从翰林中选拔,吏部这一次推举确实是失察了。”

“仅仅是堪任官中有非翰林出身吗?吏部这次不是失察,而是在市恩,在因私坏公!”天子陡然抛出这一句话,令殿内的张诚三人都是不安。

天子道:“王家屏致仕两年,居然列在第一名,吏部这是何意?是联合在京官员来一起反对朕吗?”

“吏部不知陛下意在堪任阁臣,而不是起用先任阁臣,这是吏部行事有误。”

“行事有误?吏部这是在擅权!”

天子动了雷霆之怒了。

不过想想也清楚,最后这堪任名单上,官员推举从高到低分别是王家屏,沈鲤,孙鑨,沈一贯,孙丕扬,李世达,邓以赞。

以往廷推阁臣之中也不是没有外官陪跑的例子,但七人之中竟有三位非翰林出身,吏部显然是要与内阁干上了。

非翰林不入内阁就如同一句空话。

而这七人之中王家屏反对过天子,李世达反对过王锡爵,孙鑨反对过天子和王锡爵,但就是这三人在廷推之中分列一三六位。

顾宪成拿出这个名单的意思,难道就是为了证明天子在百官之中是多么不得人心吗?

难怪天子见此名单火冒三丈。

张诚连忙与一旁猫监示意,对方会意立即将天子心爱的御猫捧出。

天子手抚御猫柔顺的毛发,心情稍稍舒缓了一些。

“朕记得王先生推举了罗万化,为何堪任阁臣之中没有他的名字,难道礼部尚书也不与推了吗?吏部都推了什么人来?索性陈有年也如陆光祖一般入阁好了。”

田义道:“皇上,据臣所知吏部尚书陈有年身子一向不太好,此次是由其属官主张。”

天子道:“自赵南星,顾宪成入吏部以来,其恣意行事不是一次两次,朕必须予以重谴!”

张诚道:“陛下,吏部文选司郎中已是三易其官,是否再斟酌?”

天子斥道:“朕罢一个吏部文选司郎中都罢不得吗?不仅如此,朕还要将廷议打回去重推!”

天子不满意廷推结果,而下令吏部重推官员也是有的事。

不过在万历朝此举倒是很罕见。

难道七名堪任阁臣就无可用之臣吗?圣意如何,众人都是不清楚。

“陛下真要重推吗?此事还请三思啊!”

天子冷笑道:“你们看不出,这七名堪任阁臣真正能用者是何人?”

三人定睛仔细一看,没错,堪任阁臣之中有四人在天子心中是没有资格的,然后再从剩下三人中点选两人为阁臣范围太小了,或者说是意图太明显了。

张诚道:”邓以赞廷推位列第七,资历威望明显不足,再去掉王家屏,以及三名外臣,那么吏部真正要推的是沈一贯,沈鲤二人。对于陛下而言……吏部果真是在擅权!”

田义道:“陛下洞察之明,神武之断,此臣等不及啊!”

天子点了点头,继续手抚御猫道:“朕早就看出了顾宪成的用意,故而才责吏部在擅权,吏部一口气推举了七个人,实际只有二人可用,方才朕为何问罗万化?正因为吏部不愿朕用罗万化,文选司郎中手握推举堪任官员之大权,但却如此弄政,着实可恨!”

“朕决意罢去顾宪成的官职,并重推阁臣!立即传谕内阁!”

“臣等遵旨!”张诚三人立即回答。

然后中书官李俊奉旨至内阁将旨意传达给尚在阁理政的赵志皋,张位。

吏部与内阁不和已久,这一次廷推阁臣,陈有年,顾宪成丝毫没询问过赵,张二人的意思,此举早就令内阁不满了。

二人将此事告知王锡爵后,三位阁臣分别上疏,表面上为吏部求情了一番,但最后还是将顾宪成罢免,并重推内阁大学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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