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老师的话

章越抵至国子监三鉴堂。

里面早有一名宦官坐此,左右各站着十几名小黄门。

而都监吴中复坐在一旁与这名内宦陪话。

吴中复章越见过几次,此人铁面无私是有名的,管理国子监也是如此,以严律治学,故而大多太学生都不喜欢此人。

章越此刻心情有几分忐忑,先向吴中复与宦官行礼,不敢多打量垂首一旁站立。李觏在旁道:“三郎,这位是陈都知。”

章越再度行礼道:“太学生章越见过都知。”

章越这才看清对方四十多岁年纪,满脸的笑容。

对方笑着道:“真是年少有为,这般年纪就能写出如此佳作,吴监判,李直讲教导下,这太学之中藏龙卧虎。”

李觏已退在一旁,吴中复接话则道:“太学之中确实人才锦绣,这也是官家仁德礼贤之故。”

陈都知看向章越道:“官家素来雅重读书人,章郎如此俊朗年少,即能写出三字诗如此煌煌之作,日后前途无量。”

章越心情有些激动,不由问道:“在下惶恐,都知的意思是在下微名已抵天听?”

陈都知闻言不由长笑,上下打量章越,与一旁的吴中复道:“你这学生真是实诚的少年。”

吴中复道:“小儿不会说话,让都知见笑了。”

吴中复虽说章越不会说话,但对章越此番应答颇为嘉许。

章越闻言不知所措,紧张之色溢于言表,这其中有七分确实如此,三分也是表现给人看的。

陈都知笑摆了摆手道:“哪里话,说得好。”

陈都知对章越道:“你的三字诗官家已是过目了,特恩授你为州长史。”

章越道:“还请都知恕罪,草民不敢领。”

“为何?”章越的回答没有出乎陈都知的意料。

章越知道推辞也是应有程序,不过如何推辞,也是诀窍。

一等是真推辞,还有一等是假推辞。

而且推辞必言之有理,不是空洞无物,好达到‘在表面上’尊重人家的效果。

章越道:“草民听闻古之人君,治本于道,道本于道。古今论治者,必折衷于孔子。孔子告鲁君,为政在九经,而归本于三德。”

“草民写三字诗,不过为了补益九经,收启迪之效,有功于治道。陛下令蒙童习此三字诗,已遂草民之愿,岂敢再图赏赐。”

章越一番话下,不仅陈都知,连吴中复对章越的表现有些吃惊。

陈都知看向吴中复道:“好,此子说话甚是得体,官家下月二十巡幸国子监时,到时候李直讲就让此子伴驾说话。”

“是。”

这回李觏震惊道:“巡幸国子监?”

吴中复淡淡地道:“不错,李直讲如今方知么?”

李觏又惊又怒,此事吴中复一点消息也没透给自己,令自己在都知面前出了好大的丑。

陈都知对于国子监与太学之间勾心斗角并不放在心上,而是对章越道:“补益九经,口气不小啊!我会将此番话如实禀告给官家!”

随即章越一副半响反应不过来的样子,陈都知大笑当即起身离去。

吴中复与李觏都一并送出门外。

送走陈都知后,吴中复回到三鉴堂对章越说了一番话,章越并没有太听得进去。

他突然想起郭师兄给自己说的范仲淹的故事,就是那个‘他日见之不晚’。

没料到如今自己就要见宋仁宗了。

吴中复一直在叮嘱章越,章越只是努力地点头,等真正回过神,吴中复已是说累了,而在场直讲都是带着笑容看着自己。

章越从众人目光的眼光中看到勉励。除了李觏外,这些讲官都教章越的课,批改过他的文章,也算是老师。

“我如你这般年纪,别说官员,连县学也未入。”

“我记得我是二十九岁时进士乙科,方才见得官家一面。”

“当年我在道旁正巧见官家出巡,时摊贩侵街占道,官家却不许人驱赶百姓,宁可御驾慢慢行矣。我也有幸在此第一次见了官家。”

“官家是宽仁之君,你无需担心,面君时如今天这般奏对即是。”

“是啊,官家最赏识读书人,何况你的三字诗已得到他的御笔钦点。”

众讲官你一言我一语善意提醒着章越,这令章越感觉亚历山大。

章越定了定神道:“学生先告退了。”

“也好。”

在场的讲官都继续投以鼓励的目光。

临走前,李觏叫住了章越,吩咐道:“官家下个月至太学之事,先不许道于旁人。”

章越道:“学生晓得。”

章越走出三鉴堂,想起当今这位官家,不得不说真是当之一个仁字。不过章越想起历史上王安石似有些不喜欢宋仁宗,颇有微词。

章越回到斋舍后,自然要面对舍友们自有一番盘问,不过他想起李觏的吩咐,倒是守口如瓶。

数日之后,吴安持邀章越至吴府一趟。

章越之前就答允,如此当然应约上门。

于是章越提前安排了斋里的事,也到陈襄那交待了。

陈襄听闻吴充让次子吴安持请过府一趟,露出略有所思的神情。

陈襄对章越道:“我与吴春卿平日交往甚浅,不过吴家……在朝中脉络众多,如吕家,韩家,夏家,文家等都是他的儿女亲家,此中倒有错综复杂。”

章越道:“先生可是怕学生与他们家的子弟交往,沾染了富贵家的习气。”

陈襄认真地看向章越道:“确有些许担心。我以清贫自持,说富贵如何如何,倒有些盲人摸象。”

“但你我都是寒门出身,在你身上我看到当初的我。我初入汴京也曾在富贵人家子弟的鲜衣怒马前有些无所适从,但我不觉低人一筹。我辈读书为何,就是要上面官家也好,下对乞儿也好,皆可坐而论道。”

“只要心底有这份骨气,即可作到荣辱不惊,真正称为一个读书人。”

章越听到陈襄这番话,但觉得血气上涌,句句说到自己心坎上了。上面天子下对乞儿,众生于我眼底平等。做到太难了,还是做到‘自我以上人人平等,自我以下阶级分明’比较容易。

章越起身道:“学生受教了。”

陈襄笑道:“这话似我说吴冲卿的不是,此人我虽没交往过,但欧阳永叔,王介甫都是他的挚友,其他不论,吴冲卿为人必有过人之处。你见了他当好好请益读书立身之道。”

从陈襄这告辞后,章越听出老师似不太赞成自己与吴充走得太近的意思。

首先章越还不知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有哪里被吴充看上的?但陈襄已认为吴家与几位宰相家的频繁政治联姻,这样的家庭令人觉得水很深,太复杂。

至于吴家几个子弟人都是不错,但不免有些富贵习气。

或许这样政治联姻在高官之中是平常事,但自己这个没有根底的寒门,还是不要往里面凑了。

陈襄会坑自己么?

不会,自己老师每一句都是从自己立场上考虑。

所以陈襄的话,令本已下了决心的章越有些动摇。

到了约定之日。

章越还是一大早穿戴好,准备雇马车前往吴府。

哪知太学门前,吴家早派好了一辆马车。

对方一见章越即道:“章三郎君,我家二郎君命老仆在此等候多时。”

原来吴安持的主意。

章越道:“多谢吴二郎君了。”

当下章越坐上马车,驶往吴府。

章越看着马车窗外飞掠而过汴京的景物。

“马车可妥当,是否太快了?”老仆殷勤地询问,生怕有哪里招呼不周。

章越笑道:“甚好。”

听了章越的话,老仆方才放下心来。

马车行得甚快,不过半个多时辰,章越即抵至吴府。

也不用人通禀,自有人为章越引路。

到了府内,章越穿过了几处门廊,被带至一处厅里歇息。

章越看着这厅外佳木奇石,一道清流从台阶下经过,远处亭台墙垣隐于花草树木之间。

章越感慨这富贵景象,却又不落于俗味。

下人奉茶之后,没等了一会,吴安持先到这里笑道:“三郎,我带你去见爹爹。”

“有劳二郎君了。”

吴安持道:“客气了。”

二人边走边聊,吴安持笑道:“我爹爹在我面前虽十分威严,不苟言笑,但对于有才华的年轻读书人却是很赏识,三郎一会见了爹爹,大可不必拘束。”

章越闻言道:“在下惶恐,令尊乃朝廷的封疆大吏,有闲暇见章某这样一个无名之辈,在下一时无所适从。”

吴安持笑道:“三郎真是一个实诚人,其实是我敬重三郎的才华,在太学时,我就多次将三郎引荐给爹爹,爹爹听后本说何日得空时见一见是否有我说得那般好。不过爹爹突任西京转运使,故而此事就耽搁下来了。”

“如今爹爹回京省亲,虽说不过只有数日功夫,但我这么一提,爹爹即答允要见三郎了。”

章越闻言道:“原来如此,二郎君如此提携在下,三郎真不知如何感激才是。”

吴二郎君笑道;“哪里的话,三郎是有才华的人,就算没有我这番言语,他日也是可以名闻一方的。”

章越笑道:“不敢当,二郎君此话言重了。”

(本章完)

第175章 谈话和心迹

章越与吴安持又到一处厅堂坐下。

此间器物平凡,远不如方才坐侯的厅堂来得奢侈,之前女使端的天青色茶盅都是汝窑所出御器,但在这里不过是普通的瓷碗,顿时富贵气象一洗而尽。

至于壁上挂着的字画,也从侍女,宴游,主宾相宜的主题,一律都换作了山水农桑之类,也皆非出之名家的手笔。

其中有几幅题字出自主人家濡毫所作。

章越看到其中一句诗。

兰台开史局,玉斝赐君馀。

宾友求三事,规摹本八书。

汗青裁仿此,衰白盍归欤。

诏许从容会,何妨醉上车。

章越猜到这是吴充入史馆时所作。

还有一首诗。

全吴风景好,之子去弦歌。

夜犬惊胥少,秋鲈饷客多。

县楼疑海蜃,衙鼓答江鼍。

遥想晨凫下,长桥正绿波。

章越心道这首诗倒是上佳之作。

章越转眼看一旁架上贮书,几案上还置有鸦树图纹的符石砚屏。

砚屏旁题着一副字,上面写着《吴学士石屏歌》。

歌云‘晨光入林众鸟惊,腷膊群飞鸦乱鸣。穿林四散投空去,黄口巢中饥待哺……’

章越看了一眼落款正是翰林学士欧阳修。

吴安持介绍道:“这是嘉祐元年时,欧阳学士修唐书时观此砚屏书予家父的。”

章越看得出这砚屏是吴充极得意之物,于是笑道:“好砚屏,好诗作。”

章越转而又看到几方砚台,砚色纯净细腻。

宋朝读书人都喜好收藏名砚,正有句话道‘美人的镜子,文人的砚台’。

吴安持对章越道:“此砚乃爹爹知地方时所得,呵气之可得水。”

章越道:“竟有如此神奇?”

吴安持点头道:“这是当然,爹爹当初还曾赠予泰山一方,言此之时,老泰山却一笑道,纵得一担水,能直几何?坚不肯收下。”

章越不由失笑,这等呵气得水的名砚,简直是宝物,王安石却道纵你呵得一担水,又值多少钱。

这王安石真是执拗得可爱。

二人话说到一半,即听得脚步声传来。

章越,吴安持连忙正襟危坐。

随即一名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挑帘入内。但见他身材中等,面蓄三缕长须,气度绝佳,是一名翩翩的中年男子。

此人就是与章越有过一面之缘的吴充。他如今任京西路转运使,也是一路的最高行政长官。

吴安持上前引荐章越,章越行礼道:“见过吴伯父。”

吴充点点头道:“当年吾在朝堂与郇公(章得象)多有交往,见到你不由又念起故人了,坐下说话。”

三人重新入座。

吴充道:“我家二郎多次在我面前提及你。他一贯眼高于顶,少有将同辈往家里领的,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令我有些好奇。二郎能看上的朋友,定是了得。”

章越道:“我与二郎君虽说同斋,但相处时日短暂,若处久之后,恐怕就不如当初了。”

吴安持笑道:“三郎说笑了。”

吴充点点头,喝了口茶后问道:“度之,家中还有什么人?”

章越道:“哥哥嫂嫂侄儿,尚在老家浦城。还有一位二哥改籍入了同宗一位叔父家中。”

“哦,浦城老家我中了进士后,倒是多年没回去了,你哥哥在老家作何营生?侄儿有无读书?”

章越道:“哥哥在老家经营一间食铺,月盈有三五十贯。至于吾侄早已发蒙,如今亦拜在小侄恩师伯益先生门下。”

说到这里章越又补了一句:“吾侄天资聪颖,日后学业必胜过在下。”

吴充点点头道:“你既是老幺了,那么长嫂即是宗妇,她平日待你如何?”

章越道:“小门小户不敢称宗妇,但长嫂自嫁入我章家既操持上下,内外皆井井有条。而且长嫂对小侄极好,之前我上学读书多赖她拿箱底钱出资助。后来也是她一路操持,方有了小侄今日,说来就是长嫂为母。”

吴充道:“听闻你侄儿出众,即知汝嫂教子有方了。如此贤惠的妇人,甚是难得。既是长嫂为母,你日后亦当以母亲来孝敬。”

章越感激地道:“吴伯父说的是。小侄谨记在心。”

吴充又道:“你说你二哥改籍别宗,又是怎么一回事?”

章越道:“还请吴伯父见谅,小侄不太愿与人谈及此中情由。不过斋舍中同窗皆知此中来由。”

吴充点点头道:“人都有难言之隐,倒是我冒昧了,你至汴京有一年多了,可有去哪里逛过?”

章越道:“去过大相国寺,金明池,至于其他倒没怎么游玩,太学里课业繁忙,小侄一直都在斋舍里。”

吴安持从旁道:“爹爹,此我可以旁证。三郎在太学读书从未‘感风’,不见他有夜宿外出过。”

章越露出在下惭愧的表情。

吴充道:“这倒是令我想起了董江都三年目不窥园了。”

“古往今来,成大事皆明白何为主次之分。这读书最要紧的是静下心来,不要分心他事。别看都是些小事,这边分些心,那边分些心,今日分些,明日分些,积少成多,日积月累,学业就如此日渐怠慢下来了。”

“不少士子入了京见了此地的繁华后,分心太多,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抓,最后顾头不顾尾,把最本分的读书之事给丢了。度之此话需引以为戒啊!”

听吴充这一番话,章越知道句句都是从自己立场上出发,故而他很是感激地道:“伯父教训的是,小侄闻此言不觉出了一身大汗。小侄听了伯父一席话,明白读书乃最要紧之事,故在考取进士之前,不敢心有旁骛。”

一旁吴安持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欲言又止。

吴充抚须道:“倒是个有志气的男儿。难怪二郎在我面前屡屡夸赞你,甚好!我不敢断言你何年何月中进士,但有此恒心志气功名早晚可得!”

章越道:“小侄不敢当。小侄身份卑微,又是出自寒门,故而很多时候只得一步一个脚印来。”

章越说出这话后,心底舒坦了许多,也算剖析了心迹。

吴充点点头道:“我还有要事,二郎你替我好好招待度之,多跟着人学着。”

吴安持称是。

章越不知吴充听了自己一席话会如何看自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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