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棱堡

接下来就是永乐二年军备技术参观的最后一个环节了,也就是棱堡的实地考察。

棱堡这种东西,说实话,只要火器跟得上,是真的虐菜神器。

尤其是在海外殖民地,弄个棱堡和配套的火炮群出来,几百上千人,就能在据点里死守上几个月乃至一年的时间,从容等待舰队的支援。

不过跟传统的高墙城池相比,棱堡更加考验守军的技战术水平和心理素质。

古今中外有很多战例可以作证,高高的城墙对于防守方心理优势的加成到底有多大,城墙足以让防守方的民夫,在很多时候发挥跟进攻方正卒一样的战斗力,但这种情况如果放到相对低矮的棱堡上,未经训练的民夫看着敌人顺着缓坡爬上来,恐怕很快就会出现“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的情况。

但相反的是,如果棱堡内驻扎的是训练有素的火器部队,拥有着标准配置的火铳和火炮,那么棱堡在抵御进攻方时,几乎就是无法攻破的存在,甚至是最有效率的杀戮机器,这也是为什么在大航海时代,西方殖民者可以轻松靠着海岸据点统治广袤区域,坚不可摧的棱堡就是秘密所在,在所有有记载的历史资料上,棱堡被攻克的记录,可谓是万中无一。

这就不得不提一下郑成功的含金量了,虽然啃得不容易,但郑成功面对的热兰遮城可是标准的棱堡群结构,周长二百丈,高三丈,外城由三座棱堡构成,内城由四座棱堡构成,共有八十门火炮,这种文艺复兴式的星形要塞,在沃邦攻城法(平行堑壕推进,即土木作业攻城法)被推广前只能靠时间来耗,可靠着半月堡掩护火炮群,郑成功还是攻破了棱堡外城,并以火药炸内城相威胁,逼迫荷兰人出降。

看着眼前土石结构的棱堡,国公们似是看出了点门道,又好像没看出来什么。

棱堡,又被称为“星堡”,这玩意在姜星火前世是意大利人在文艺复兴晚期发明的,主要就是将传统的四方城墙改成凹多边形,将圆形城楼改成棱形堡垒,消除了城堡的火力死角,这样无论从哪个地点攻城,都会遭到两个以上火力点的交叉火力覆盖.而棱堡的改进版是荷兰人做的,正值荷兰人从西班牙独立的八十年战争,经过实战检验,荷兰人选择了降低堡垒高度,加厚墙体,然后将堡垒外墙同地面的夹角筑成钝角,这样不仅防炮,还能对抗火药炸城。

而姜星火魔改出来的棱堡,考虑到了这个时代没什么火炮,所以没有选择大幅降低墙体高度和加厚墙体厚度,因为这种修的既低矮又特别厚实的墙体主要是用来对抗火炮直瞄的,现在哪怕是帖木儿帝国,也没什么直瞄火炮,所以适当加厚就可以了,更多的是把外墙修的有棱有角、凹凸不平,这样跟传统的平直城墙相比几乎完全消除了射击死角,任一一方来敌都会遭到多角度、多方向的火力打击,把棱堡打造成一个杀戮机器。

这种棱堡,跟意大利人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早期棱堡基本类似,不过自给自足方面更胜一筹,相当于是一个独立存在的堡垒群,地下室、仓库、水井等建筑一应俱全,后勤物资的标准差不多是一千人在非配给制下驻守半年,亦或是配给制下驻守一年。

先在甘肃的河西走廊修上一连串,剩下的就可以在北部边境线和海外据点修了,效果肯定比传统的四方形城池要好。

姜星火笑道:“先上热气球俯瞰一下吧。”

他今天其实藏了一手,就是为了给这些人一点惊喜,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火器时代的战争。

而藏的这一手,必须要在半空中,才能看得清楚。

旁边就拴着两个准备好的热气球,众人分成两批,登上热气球,随后热气球缓缓升高到了离地大约八九丈的距离,这个高度,已经可以很轻易地观察到整个棱堡的结构了。

再往高,也不敢上升了,绳子在这个位置很安全,再上升的话谁都说不准是否还能保证绝对的安全。

但是高度也不能太低,因为炮弹也是有弹道的,万一哪个炮手射偏了,这要是把整个大明军方高层一锅端就搞笑了,虽然这种事情出现的概率万中无一但是万一呢?

登上热气球的朱棣等人,从半空中看下去,整个棱堡就像是一个.海星。

随后,棱堡的核心所在很快就被军事嗅觉敏锐的几人观察了出来,整个棱堡外围的“棱”,都是围绕大炮进行构造的,以前的炮塔从来都是四边形或者圆形的,而现在棱堡的炮塔则是棱形的,这种炮塔结构的作用显而易见,那就是可以轻易地对前来进攻的步兵形成无死角射击。

“这个水渠和缓坡是用来干嘛的?”

“陷阱。”

朱棣一语中的,事实上这玩意就是给进攻方的步兵爬的,属于看起来是通往胜利的坦途,实则是通往地狱的陷阱。

而在天空中看的更清楚的是,棱堡中间还有给火铳手射击的矮墙,矮墙前面普遍搭配有一个凹面堡,似乎是为了防止敌方的快速攀登。

除此以外,炮台下还有小三角堡炮台,比主炮台要矮,应该是为了不造成友军误伤设计的,另外从空中还能看到运兵的坑道和Z字型的横墙。

“开始吗?”

“开始吧。”

“演示一下吧。”

地面上的军官直起身来,对手下下令道。

“是!”

穿着甲胄的稻草人步兵,被一群人搬运到了进攻位置,看着有近千人的样子,不说排队枪毙,也属于是饱和进攻了。

随后,棱堡上的火炮开始对着有假想敌的阵地开火。

“嗖!”

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响过,炮弹轰然出膛,高速发射的炮弹摩擦空气,形成了长长的白色尾气,继而落在了目标区域。

“轰!轰轰轰!”

一瞬间,伴随着爆炸的火光与冲天的硝烟升腾而起,进攻的稻草人顿时变成了漫天碎屑,跟着泥土一起纷飞而下。

“炮弹为什么会爆炸?”

跟朱棣一起抓着吊篮边缘的姜星火解释道:“开花弹!”

开花弹,其实是个没有半点技术含量的科技点。

一开始姜星火想歪了,他研究火铳的纸壳定装弹的时候,还以为大炮也必须要搞出来整体的铜壳炮弹,就跟现代炮兵的榴弹一样,后来发现自己的思维进了死胡同.因为他记得开花弹在明末就出现了啊!

明末能有什么科技水平?

明末能搞出来的科技产物,他现在就一定能搞出来,所以一定是思路不对。

后来还是过年的时候,姜星火看着小孩砸雪球,忽然想到,以前看过的《加勒比海盗》电影里,好像海盗们用的炮弹,就是跟雪球一样的圆形炮弹,然后中间人工点燃一根引线。

随后姜星火就恍然大悟了。

根本就不用想什么高端的近炸引信或者延迟引信,这就是纯人工的,跟二踢脚延迟爆炸原理没有任何区别,里面都是火药,发射后都可以爆炸,真要非说开花弹跟二踢脚有什么区别,那也就是二踢脚是纸片爆炸,开花弹是铁片爆炸。

所以,真就是一层窗户纸

以前用实心炮弹,现在就可以用开花弹了,就这么简单。

但皇帝和国公们却并不知晓,众人看见这一幕,真的是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凉气,虽然他们知道火炮的威力很强,但没想到现在火炮已经发展到了居然可以大面积摧毁步兵的地步了。

以前的实心炮弹虽然威力很强大,但对于步兵的毁伤效果并不明显,弹丸只能杀伤两三个人,而现在在这种炮弹能够开花爆炸的火炮面前,试问,多少步兵送上去,不都是被屠戮吗?

看着穿着甲胄被炮火撕扯开来的稻草人步兵,他们实在是没想到,新式炮弹搭配棱堡炮台,能造成的破坏居然如此惊人。

而后,矮墙上的火铳手也进行了射击。

当硝烟散去,从热气球上下来的国公们,近距离地看着那些已经成为残骸的稻草人步兵,再想起刚才从空中看到的一幕,都难以遏制地露出了满脸震惊的表情。

“好!太好了!”

朱棣突然激动的拍案叫好:“好一个棱堡啊,有这等炮火助威,岂不真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朱能也忍不住赞叹道:“好家伙,这东西弄出来,野战人家未必会扎堆往炮口下冲,但这守城简直无解啊!”

“这就是国师的棱堡吗?确实厉害。”

兵部尚书茹瑺显然是没看懂的,在听见他们的话后,忍不住皱眉道:“炮确实犀利,一挨着便是人甲俱碎,可这棱堡也就比普通城池矮厚复杂一些罢了,臣委实瞧不出什么门道。”

朱棣笑道:“忠诚伯,这就是你不懂了,你没见过攻德州的时候,那时候要是有这‘交叉火力’,我们怕是连攻城的念想都没有了。”

这就叫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茹瑺虽然是伯爵,虽然坐着兵部尚书的位置,但是从本质上来讲,他还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文臣,棱堡最可怕的其实不是开花弹,就算是实心弹丸,或者压根没有火炮,是火铳、强弩.起到的效果也是一样的,关键就在于无死角杀伤这一点。

只不过装备了开花弹的火炮,把这一点给无限放大了而已。

朱棣拉着茹瑺上前沿着缓坡继续细细观看,当看到棱堡上有三面黑洞洞的炮口同时指着自己的时候,茹瑺这才悚然一惊。

方才他在天上,老眼昏花,也就看着地面炸的热闹,如今亲自沿着这些缓坡、水渠向棱堡攀爬,才发现这种火力设计的精妙之处。

“这还是夯土和砖石堆筑的,若是用了钢筋混凝土,就连火药炸城也不怕了。”

姜星火话音刚落,丘福就问道:“那这钢筋混凝土造价几何?”

“钢筋肯定贵,混凝土还得继续实验才能弄出来,但比之糯米浆和条石,肯定是要便宜些的。”

闻言,丘福有些稍稍失望,显然钢筋混凝土结构想要大面积推广修筑的话,从成本上讲是不行的,但既然比糯米浆和条石的成本便宜,那么在重点城池或堡垒上使用,倒是没什么问题。”

“这棱堡的墙面,其实还是按照传统城墙模式修葺而成的,看看它的城垛和墙壁,如果用钢筋混凝土的话,还可以改进一些,甚至构筑成弧面,都不是什么难事。”

传统城墙因为砖石结构的原因,一般都是平面的,因为一旦构筑成弧面,受力就会非常不均匀,为了抵消这种受力不均匀,必须要把弧度拉的平缓,并且增加厚度这种建筑最明显的就是瓮城结构,几乎所有瓮城,都是非常厚实且平缓的,虽然在里面看是半圆,但从外面看,弧度则极其不明显。

而钢筋混凝土结构,在建筑上能够做到的突破,就比砖石结构要多得多,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水坝,钢筋混凝土制造的大坝能够做到相当完美的弧度,借此抵消大量的蓄水所带来的高压力。

“弧面,那岂不是连云梯都架不上去?”徐景昌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倒也没有那么弧。”

姜星火笑了下,既然把永乐元年的基本所有科研成果,今天都给他们一股脑的展示了,那带来的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姜星火说什么现在他们第一反应都是信。

棉钢复合甲、钢炮、纸壳定装弹、开花弹、棱堡,有什么革命性的军事技术?好像也没有,但这些组合在一起,就已经悄然把军事科技推进了两个世纪了,等到明军拥有这些以后,就相当于有了约等于正常二百年后才能有的装备和技术。

而这,就是真真正正的代差。

朱棣依旧兴趣不减,带着众人登上了棱堡。

“柳升什么时候回来?”朱棣一边走一边突然问道。

朱能怔了下,旋即答道:“差不多这个月,跟曹国公一块回来。”

安南国那边,大明的驻军其实一直在不断地往国内撤,大明没有赖着不走的想法.想打回去随时都可以,在哪驻军区别不大,只要控制住清化港这个契约港就可以了。

之所以在安南国内驻军,还真是陈天平极力要求的。

安南国刚刚结束战乱,北部又被割让给了大明,整个国家内部混乱不堪,大量拥有甲胄、刀枪、弓弩的溃兵占山为王,各地匪患猖獗,非常需要肃清。

其实如果仅仅是治安问题倒还好说,派兵剿匪就是了,最严重的问题是陈天平的基本盘太不稳定了,而且干的事情可以说是民怨沸腾。

这些受到胡氏新政影响的地方豪强,在胡氏倒台以后,开始大举反攻倒算,跟陈天平是互相拉扯,偏偏陈天平也没什么好办法。

现在的安南国内,政治上,陈天平不得不倚重这些传统贵族和地方豪强;经济上,陈天平除了靠当大明的买办接受输血,就得硬着头皮向地方收税;军事上,投降他的军队忠诚度很低,军纪更是败坏不堪,只有明军是靠谱的。

所以军队三天两头跟地方豪强起冲突,庙堂上不同派系的利益之争更是让陈天平头疼不已,不靠着大明还能怎么办呢?

但大明现在军事重心要北移,肯定不可能天天在这里帮陈天平弹压地方打治安战的,因此明军在陆续回国,能帮陈天平坐稳王位的,也就是通过清化港输送物资,以及留下一支精干兵马,并且整编和培训陈天平自己的武装力量。

这件事,是交给在征安南过程中表现不错的张辅来处理的,等到李景隆和柳升等人都回国了,驻扎在安南的明军,就由张辅来指挥。

念及到张玉在燕军中的地位,张辅现在虽然只是伯爵,但以后肯定是慢慢会升侯爵,继而名正言顺地继承张玉的公爵爵位的。

其实如果张辅想,他完全可以按照徐景昌的例子,直接求皇帝让他荫袭公爵,朱棣之前也有这个想法,反而是张辅自己拒绝的,他想凭自己的本事拼个出人头地。

“等柳升回来,就让他把神机营两个卫的架子都搭起来。”

来到棱堡上,看着火炮的身管,丘福问出了一个灵魂疑问。

“火炮是怎么瞄准的?”

姜星火这次亲自上手给他演示了一下。

不过跟以前在军校里不屑一顾不同,这次老将军跟着蹲下来认真看了。

远在安南的五星上将李景隆如是评价道:“以前的我对此嗤之以鼻,现在的我恨不得逐帧学习,不是投石车用不起,而是火炮更有性价比。”

火炮发射,肯定不是靠炮手感觉来的。

事实上,现在经过姜星火那几本炮兵书籍的指导,再加上柳升等人的摸索,已经给明军的炮兵弄出了比较规范的操作准则,也有配套的炮瞄设备。

“这个是炮规,用来测仰角的。”

这玩意有点像钓鱼竿,得先把竿放到火炮炮口里,然后根据悬挂的重物线与铳规重合的区域,判断获得炮身的仰角,姜星火记得火炮好像是能从后方测数据的,但他没想明白怎么弄,所以暂时只能用这种比较原始的测量方法。

“这个是炮尺,用来给火药袋测量装填量的。”

炮尺的功能便是测量火炮应该填充的火药量,这个跟火炮的口径以及弹丸的大小都有关系,最佳选择肯定是要填充的火药完全燃烧殆尽,就能将炮弹推出炮管,但实际上一般都是装多不装少,因为装多了也不会马上炸膛,但是装少了,炮弹打不出去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实心炮弹打不出去还能倒出来,开花弹那不直接就炸里面了?

因此,为了有个具体的标准,炮手们装填火药的时候,就会参考这个刻度尺,也就是炮尺。

但实际上就跟只有新手厨师才会按克放调料一样,老手都是“适量”、“少许”,随手一抓就知道大概多少,通常也是不看这玩意的。

“这个是矩度板,是用来计量长度和角度的用具,咱们华夏一直都有,以前主要用于天文观星,这个简化版的,就是用来指导火炮射击的,先算出来仰角,然后在火药装药量和炮弹重量一定的情况下,射程基本上是固定的,因此就可以通过调节火炮的上下左右,来达到较为精准地命中目标的效果。”

“若是在河西走廊星罗棋布的修上一串,帖木儿那老瘸子挨个啃过来,怕是牙口都得给他崩碎。”

“哈哈哈哈!”

随着朱棣畅快的笑声,这一刻,在场的很多人都认识到,这个看似简陋,却充满了科技感的棱堡,是一种多么伟大的发明!

要知道,帖木儿帝国的远征,始终是让朱棣感到芒刺在背的事情,即便说不上阴影,也让人不舒服,而朱棣仅仅亲眼见证了一次,就能说出这种话,无疑是对于棱堡的防御能力很有信心。

“等混凝土弄出来以后,在甘肃河西走廊,咱就修他十几二十个!”

“好,不过这造价”徐景昌小心翼翼道。

修一百个都能修,问题是钱咋算?

“走五军都督府的账。”

“但是棱堡是必须要储备充足补给且配置好足够火器的,要做好长期坚守的打算,如果没有火器,那么棱堡无法发挥出最大的效果。”

在设计棱堡的时候,姜星火可没有打算将棱堡作为大明国土防御的主力,因为一个完整的棱堡或者说棱堡群,它的造价实在是不算便宜,除此以外,棱堡不但需要精良的火器,而且需要配备足够精锐的士卒,毕竟火器和棱堡是相辅相成的存在,没有能够熟练操作大炮的炮手们,棱堡就发挥不出这种威力。

不过即便是这样,朱棣依旧打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花费巨额钱财在河西走廊打造出一条棱堡群,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这也是整个大明的安全。

毕竟,谁也不知道战争何时会爆发,虽然帖木儿的远征军需要走很远,可路总是有尽头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现在西北了,能早做防御,肯定要提前打算。

因此,既然决定要打造棱堡群,朱棣可没有吝惜银钱的意思。

“各项费用全都报备到五军都督府,河西走廊棱堡群的事情,要优先投入人力物力,需要的钢筋混凝土、火炮、火铳、弹药,一概按最高的标准去安排。”

“还有一点。”

姜星火补充道:“棱堡的修筑也要因地制宜,不能生搬硬套,所以事先培养好工程师,也得有个过程。”

事实上,根据每座棱堡不同的地形要求,建造的规格也都是有着严格限制的,其中包括射界和三角墙、半月墙的灵活搭配,都要求工程师必须先学习,掌握各种技术性的知识。

总而言之,要想建造一座棱堡,首先需要其实是一支顶尖的工程团队,并且这个团队里得有足以胜任,足够精通数学几何与建筑的优秀工程师,而这些恰巧就是现在大明所缺少的,只能先紧急培养一批顶上。

而且现在虽然一座崭新的棱堡,没用多久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内,但这不意味着棱堡能够快速建造,因为在南京边上建造一座棱堡,和在西北边境线上建造一座棱堡,这里面受到交通、原材料等条件限制,速度肯定是不一样的,所以也要预留出一个大大的提前量来。

往坏了想,虽然棱堡是姜星火改良过的,并且是按照已经成熟的棱堡建造而成,但它毕竟是新出现的,而棱堡这种新出现的东西,很多内部结构都未经考验,指不定就会在什么地方出幺蛾子,而内部结构一旦受到破坏,事情都会变得麻烦许多,如果不够坚固的话,说不好听的,在大西北甚至只能靠拆东墙补西墙来保证运行,重兵围城的时候什么都运不进去。

也就是说一旦发生战事,这些棱堡里的驻军就是死士,用来消耗帖木儿帝国兵锋和作战意志的炮灰,几乎无法得到任何支援。

“可若是真的战事一起,棱堡要是被攻克了,这里面的火炮火铳,岂不是会沦于敌手?”茹瑺这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一直没说话的姚广孝淡淡道:“就是给他,帖木儿去国万里,也仿制不出来,就算以后真的仿制出来,大明还有更先进的武器若是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在西北边境的棱堡中用铜炮和比较落后的火铳,多装备弓弩,效果也是一样的。”

实际上,别说是帖木儿人来,就算是蒙古人那种工匠团队来,想要在缺乏原材料和设备的戈壁沙漠上临时造大炮,那也是不可能的。

而按照明军现在武器研发的进度,下一代的燧发枪和大口径滑膛炮都在进度表上,就算真有类似怛罗斯之战的事情导致了技术外泄,帖木儿帝国真的仿制出来了,等到帖木儿帝国能够批产的时候,大明这边新式武器还是代差。

“全力以赴就是了。”

众人纷纷颔首,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今这种情况,在场的众人谁敢担保未来没有一场战争降临到头上呢?

“就按刚才决定的去办吧。”

朱棣说道:“不过这件事也不用太过仓促,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然后再根据甘肃适合建筑棱堡的地形弄清楚,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棱堡的设计。”

“遵旨。”徐景昌躬身领命。

(本章完)

第507章 革新

永乐二年显然从一开年,就没有丝毫要消停的意思。

武臣那边,京营三大营的军改搞的上下鸡飞狗跳,文臣忐忑了没几天,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利刃也掉了下来。

吏部接连过堂,结果出来的时候,整个南京的文官似是给挨个斩去了三魂七魄一般,还是一刀一刀慢慢磔着肉的那种。

原因无他,今年京察的标准太严格了,严格到几乎有些不近人情。

前后历时六天,中低级官员被噼里啪啦地责罚了一片,到了高级官员这里稍微好点,但也好的有限,稍有不慎,就要被重罚。

而这种远超洪武-建文时期的京察标准,自然是姜星火所要求的,因此,他也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朝野非议,对此大为不满者不在少数。

但姜星火并不在乎,变法已经到了现在这个程度,想要不得罪人,想要你好我好大家好,肯定是不可能的。

而现在姜星火就要趁着自己主导着朝政的这三个月,大刀阔斧地完成他想要做到的变法。

这是京察的最后一天了。

“赵羾。”

姜星火与吏部尚书蹇义一起坐在吏部大堂上,看着眼前这位四十岁的“年轻人”。

赵羾,字云翰,河南人,洪武朝的时候通过乡举进入了国子监,后来在兵部职方司任主事,老朱觉得这人有才,升了员外郎,建文朝的时候任浙江参政(从三品),献捕倭寇计策有功,永乐朝继续任浙江参政,治水的时候跟姜星火打过交道,长于海事,现在是回京述职但还没有任命,姜星火打算让他在总裁变法事务衙门提举市舶司诸事。

赵羾坦荡地与姜星火对视了刹那,旋即低下头去。

“开始自叙吧。”

“.”

在众人的过堂自叙和评审中,不知不觉,一上午就过去一半了。

“还有几个?”

“最后两个了。”

巧的是,最后这俩人,姜星火还真都认识。

倒数第二个人便是前几天去五军都督府时,兵部尚书茹瑺后边跟着的小跟班,一直没说话,但姜星火认得他的脸。

随后,听着这人的自叙,姜星火翻了翻他的资料。

方宾,杭州府钱塘县人,同样是洪武朝末期从国子监提拔出来的那批人.朝廷上的中生代都是这批人,因为当时朝堂都快被老朱给杀光了,很多都是直接从国子监出来就做京官了。

不过方宾的起点比较高,一开始就在兵部和刑部打转,然后还担任了应天府知府,惹了勋贵被贬到广东,建文朝的时候经过茹瑺的推荐,复召兵部武选司郎中,这可是兵部一等一的肥缺,看起来是茹瑺的心腹无疑了。

官面文章上做的漂亮,有政绩,官声也不错.这种人精,即便想卡他也抓不到把柄,蹇义和姜星火没为难他,直接过了。

最后一个人稍微特殊点。

人还没进来,声音就传来了。

“蹇公、国师!”

来人名为吴中,身长七尺有余,声若洪钟,面上坦荡磊落,却是个能算计、有主见的,背景不简单。

洪武三十一年的时候,同样是国子监出身,在大宁都司担任经历,朱棣千里奔袭大宁,吴中率众文官迎降,朱棣见他长相丰伟,应答明畅,非常赏识,在朱高炽麾下先后负责蓟州、北平等地的守备和粮饷转运工作,如今官至大理寺丞,顶头上司是口蜜腹剑的大理寺少卿吕震,听说跟大理寺卿陈洽关系不太好,但吴中跟大宁系的几位侯伯和朱高炽的关系都相当紧密若无意外的话,就该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了。

姜星火看了看吴中的评价,大理寺少卿吕震和大理寺卿陈洽全给了差评。

待吴中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以后,喜提了一个“不称职”下堂,整个人脸都黑了。

吏部众人又忙乎了半晌,整理资料归档,制作表格,最终版的京察记录就算是做完了。

“诸位辛苦。”

“国师辛苦。”

姜星火的目光尤其在吏部的考功司郎中金纯面前停留了片刻。

金纯,洪武三十年才从国子监出道的年轻人,步入仕途是因为被当时的吏部尚书杜泽看中,经杜泽推荐,老朱把他扔到了吏部,先后任文选司员外郎、考功司郎中,很得蹇义赏识。

此人精明强干,精力几乎无穷无尽,这段时间给姜星火也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已经很少见到能每天不怎么睡觉就可以精神充沛地从事大量工作的肝帝了。

姜星火从金纯手里接过一摞文书,蹇义亲自拿着另一摞,两人去宫里见皇帝。

京察的过程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其实是结果和后续。

皇宫,奉天殿。

朱棣身边有姚广孝、金忠、金幼孜等人,显然是在商议军事谋划上的事情。

“臣惟当今之事,其可虑者,莫重于边防,庙堂之上,所当日夜图画者,亦莫急于边防。

靖难以来,边境空虚,虏患日深,臣等屡蒙圣谕,严伤边臣,人心思奋”

“哼,盛庸倒是会说话。”

奏折是新任大同镇总兵官历城侯盛庸上的。

南军这些名将,譬如盛庸和平安等人,算是在战争过程中从中高级军官里靠着战功逐渐崭露头角的,南军兵权交替的转折点,就是建文二年四月李景隆兵败白沟河逃往济南,济南一座孤城危在旦夕,而朱棣亲率燕军尾随而至,李景隆直接润了,当时都以为济南要失守了,谁料盛庸与铁铉一文一武全力固守,燕军围攻济南三个月打不下来,被迫撤退,这直接成了靖难之役的一个小转折点。

如果当时盛庸和铁铉守不住济南,那么在南军大溃败的情况下,燕军肯定能取得更大的战略主动权.正因如此,建文二年九月论功时,盛庸被建文帝封为历城侯,食禄一千石,随即被命为平燕将军,任总兵官,陈晖、平安为左右副总兵,马溥、徐真为左右参将,铁铉进升为兵部尚书参赞军务。

你说能不能打,既然能跟朱棣作对好几年,那肯定是能打的,但跟这些靖难勋贵一样,也算是时势造英雄吧。

可如今的盛庸,也只能是在兵少将寡的大同镇老老实实地蹲着,想要发挥一点,那就只能靠自己积极表现了。

“今谈边事者皆日:吾兵不多,食不足,将帅不得其人。臣以为,此三者皆不足患也夫兵不患少而患弱,今军伍虽缺而粮籍具存,若能按籍征求清查影占,随宜募补,着实训练,何患无兵?捐无用不急之费并其财力以抚养战斗之士,何患无财?悬重赏以劝有功,宽文法以伸将权,则忠勇之夫孰不思奋,又何患于无将?臣之所患,独患无奋励激发之志,因循怠玩,姑务偷安,则虽有兵食良将,亦恐不能有为耳。”

话都是套话,但翻译过来,便是盛庸觉得虽然客观条件确实不太行,但作为边将,他认为只要努力发挥主观能动性,事情还是大有可为的。

但这话就看怎么理解,既可以理解成盛庸勇于任事、主动求战,也可以理解为盛庸觉得大同镇虽然可以整顿,可底子终究还是太差。

最关键的就是那句“臣之所患,独患无奋励激发之志”了。

“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啊?”

工部右侍郎金忠只是笑道:“怕是盛庸、平安等将听闻骤然改制为九边,心头惴惴,故而上书试问吧。”

金忠这人出生名门望族,可惜早年家道中落,尝尽了世态炎凉,而其人自小博览史籍,熟读兵法,从燕王府看门的大头兵一路做到二号谋士,胸中韬略自然是不凡的,若是“黑衣宰相”姚广孝能称个“小诸葛”,那金忠其人随燕军南征北战,赞理军务,运筹帷幄,也可以称个“小法正”了。

“金幼孜。”

朱棣扶着腰唤道。

“臣在。”在一旁默不出声的金幼孜躬身应道。

“国不乏良将而乏忠勋,苟有拳拳之心,当竭力以奋,自彰于日月也就这么回复历城侯。”

见姜星火和蹇义来了,朱棣示意他们先等会儿。

围绕着堪舆图和沙盘,几人又做了好些功课,姜星火在旁边看了看,军事上他是半吊子,百人战术级别有经验,整个战略层面也能吹一吹,但要是像他们这样详细地谋划整个战役,那肯定是不太行的,没办法,没干过这种高级参谋的工作。

朱棣等人在认真研究在经营三大营整编好以后,干脆利落地拿下秦、晋两藩。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再加上安南现在已经在撤军,那么大明在整个国内和南线,就基本没有任何军事上的压力可言了.海外的郑和舰队另算。

显然,大明的军事重心,正在逐渐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往北线偏移,整个帝国的军事资源,无论是人力、物力还是其他的什么,都在往北线倾斜,这是下一步的大战略方向,谁都动摇不了。

“伱们两个先回去吧,荣国公留下。”

当金忠和金幼孜都收拾好离开以后,朱棣掩上了地图,看向姜星火和蹇义。

这几天高强度过堂的京察,显然给他俩也折磨的不轻。

“结果都出来了?”

“出来了。”

蹇义瞥了一眼姜星火,说道:“按国师的意思,从严从重,八法之下,哀鸿片野。”

这里蹇义说的“八法之下,哀鸿片野”,指的是京察的八个不合格标准,也就是“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不合格的处理办法就是革职、降级、调职、勒令致仕。

而如果说一年一次的考成法还比较“温柔”,更注重怎么激励鞭策官员的话,好几年才来一次的京察,那就是暴风骤雨般的重点打击了,而且京察跟考成法还不是一个逻辑,两者也不冲突,至少在永乐元年开始、二年结束的这次京察,基本上是跟考成法同步的,只不过略有出入的是,考成法合格的人,京察还真不一定合格,因为考成法只考核工作业绩,京察还考核道德操守和年龄。

但朱棣对于蹇义带着略微不满的暗示完全无动于衷,甚至看着名单,还有些喜笑颜开。

“好死!”

朱棣心里暗叫一声。

把这些混吃等死的废物都罢黜出各部、寺,朱棣才叫看着清爽,尤其是一些平常就跟他摆老资历的,这次姜星火更是如他所愿,按照京察的祖制,年老而无能者,统统勒令致仕。

姜星火慢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当众递给了朱棣。

按规矩来说,这当然是不符合流程的,怎么也得走通政司或者走内阁。

但现在姜星火自己就管着内阁,内阁几个摆烂小子不干事,姜星火一个人干一样好好的,所以就说这奏折自己写的然后交给自己转交,好像在流程上也没什么问题。

“国师自己念吧。”

朱棣懒得看,干脆叫姜星火自己念出来。

姜星火慢悠悠地念道:“臣以为今日大明之时势,非外之诸边不靖,实内之吏治不修也,经京察一事,方觉吏治不修,此乃天下大患.诸边不靖,非不可以攘也;财货不充,非不可以振也。然庙堂吏治败坏,如之奈何耳?庸者碌者,上下流毒。”

“彼者,此之鉴,彼为之而不禁,则此得据之以为辞;前者,后之因,前行而无疑,则后即袭之以为例。”

“及其耳目纯熟,上下相安,则反以为理所当然,虽辩说无以喻其意,虽刑禁无以挽其靡,有难于卒变者矣。”

“积弊已深,非雷霆之下不足以肃清;陋规渐循,非整顿朝野不足以矫正。”

蹇义闻言,一时愕然。

“国师觉得京察这么大规模的整顿,还不够吗?”

“不够。”

姜星火正色道:“当然不够!”

“姜某以为,如今这大明,就如一个身患肺痨的年轻人,几剂猛药下去,虽然看起来有所好转,可还是气血两亏,气便是风气、血便是经济,血可以自己缓缓造,终归会充盈起来,可这气若是不通,纵然血不亏了,还是处处堵塞什么是风气?便是官宦场上的这些歪风邪气,这些歪风邪气历经洪武朝三十余年积累,已然是根深蒂固,成了从上到下都公认、默认的事情,光靠一次京察,就像是人喝一副汤药,下肚了,洗涤了,可就真能马上把堵在五脏六腑里的邪气冲干净吗?自然是不能的!”

“可实际上,无论是边事还是经济,归根结底都是要人去执行的,人的风气出了问题,做什么都是歪的,所以决不能浑浑噩噩,一起沉沦。”

姜星火掷地有声道:“积重难返而当返,难于卒变而应变!”

蹇义不敢苟同,但他也不能不让姜星火说话,对此只能不置可否。

在这些老成持国的大臣看来,任何对现状的改变都是危险的,任何制度既然存在都是有其合理性的,而试错对于整个体制来说,意味着将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所以最好的改变就是不改变,最好的制度就是现在的制度。

可变法一旦开始,就如同水坝开始开闸放水,一开始或许还是涓涓细流,到了后来便是无可阻挡的惊涛骇浪,如何是一块石头、一滩烂泥所能阻碍的?纵然是另一道大坝,怕是也会被拍成碎末。

蹇义所担忧的,也正是这些。

如果考成法不够、京察不够,那么接下来就会扩大化,造成更多的官员被卷入其中,很容易就会扩大化成洪武四大案那种规模的庙堂事件,到了那时候,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历经过这些事情的蹇义很明白,扩大化的结果就是攀咬,继而人人自危,君不见洪武四大案,哪一案不是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但朱棣不在乎这些。

在朱棣看来,这些建文朝遗留下来的官员,隔一个宰一个,剩下的肯定也有不少说过他坏话,视他为弑君篡位的逆贼的。

而且姜星火如果打算继续借着京察的尾巴来革新吏治,那么对于朱棣来说也是好事,杀一杀这些洪武-建文旧臣,再换上来一些自己人,又不用自己出面,何乐而不为呢?

“那国师以为,经过这番京察,发现庙堂上的风气积弊是什么呢?”

“人有痼疾,医生要望闻问切找出病因,才能以砭石医之,转赢弱为健硕,庙堂有疾病,自然也是这个道理,姜某看来,吏治不行的风气,主要在于八弊。”

“其一,执法不公。”

“自通变之说兴,而转移之计得,欲有所为,则游意于法之外,而得倚法以为奸,欲有所避,则匿情于法之内,而反借法以求解。爱之者,罪虽大,而强为之一辞;恶之者,罪虽微而深探其意。讵为张汤轻重其心,实有州犁高下之手。”

“其二,贪赃枉法。”

“名节者,士君子所以自立,而不可一日坏者也。自苞苴之效彰,而廉隅之道丧。名之所在,则阳用其名而阴违其实,甚则名与实兼违;利之所在,则阴用其实而阳违其名,甚则实与名兼用之。进身者以贿为礼,鬻官者以货准才。”

“其三,繁文缛节其四,嫁祸争妒.其五,推诿误事.其六,党伐掣肘.其七,因循塞责.其八,浮言议论。议论多则成功少,而乃彼之所是,此之所谓非也。甲之所否,乙之所谓可也。事应立,而忽夺其成;谋未施,而已泄其计。苍黄翻覆,丛杂纷纭,谈者各饰其非,而听者不胜其眩。”

这八点,可谓是办公室政治的精华所在,所谓半部《首相》治天下,用的也是这些招数。

第一阶段,我们宣称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第二阶段,我们说也许有事发生但我们不该采取行动。

第三阶段,说也许我们应该采取行动,但是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第四阶段,也许当初我们能做点什么,但现在已经太迟了。

但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姚广孝补充道:“人之受病有形,则可循方而理,若本就是个病入膏肓之人,却偏偏起居如常,那才叫积之甚久、受之甚深,这才是为什么吏治是变法深入后的头等大事的原因,经济造血容易,可吏治肃清风气却难不过医者有抉肠涤胃之方,善治政者自然也有有剔蠢厘奸之术,全看陛下是否愿意而已。”

朱棣点点头,姜星火说的肯定是有道理的,吏治风气这种事情,说严重也不严重,拖着也死不了,但你要说不严重,那也不对,这里面最大的危险就在于不在于病得多重,而在于沾染了不好的风气以后,整个朝廷都对此麻木而毫无知觉,这才是最可怕的。

但好在,现在一切都有可为。

“国师的‘剔蠢厘奸之术’,不妨说说吧。”

指出问题谁都会,最关键的是怎么解决问题,而朱棣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指出问题的人。

姜星火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在他前世的嘉隆万大改革时期,怎么解决明朝吏治问题,高拱、张居正等人,早就给出了一套成熟的、系统的方案,都是对症下药的好东西,只需要结合明初具体的时代背景稍加修改就能拿来就用。

“革新吏治,头等大事就是多执行而少非议。”

“天下大事,谋可在于众,而断在于独。汉臣申公曾云:‘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便是这个道理。”

“吏治的问题就在于议论的太多而执行的太少,便如考成法、京察,即便陛下力主,依旧意见横出、谗言纷飞,难寻其源头,也让听者不胜其眩,议论纷纷,如何成功?”

“欲成一事,审慎对待务求停当后果断行之即可,何必让众人扰攘?如昔年唐宪宗之讨淮蔡,虽百方阻之,而终不为之动摇。”

“欲用一人,须慎之于始,务求相应,则信而任之即可。如魏文侯之用乐羊,虽谤书盈箧,而终不为之动。”

朱棣哈哈大笑,哪还不知道姜星火肯定是主持京察这段日子也不胜其扰,那雪片般的弹劾就飞到桌前,任谁不头大呢?

但让群臣少哔哔这种事情,便是朱棣,也很难下得了决断。

不让文臣说话,自宋朝以来,就不太行了。

文臣士大夫们,那都是哪怕火化了都能剩下一个嘴还在硬着的,你不让人家说话,缝上?

完全不让人说话肯定是不行的,但是不听这些议论,朱棣能做到。

实际上管仲就曾经说过“蜚蓬之问,明主不听也;无度之言,明主不许也”,而不管是“不听”还是“不许”,都是明主运用自己权力的体现,也是集权的措施。

而文臣士大夫们在庙堂斗争中最有力的武器,也恰恰就是舆论,在所有流传在庙堂的风言风语后面,往往都有着各种复杂的利益牵扯,所谓门户之见便是如此了,这也是延续了多少年的问题,想要根治并无办法,只能尽量免受其影响,也就是少扯没用的,扯了我也不听。

“医治吏治八弊,除了多执行而少非议,其次便是整顿纲纪,严肃律令。”

“何谓纲纪?”

“纲如网之有绳,纪如丝之有总,有了这张大网,才能笼罩整个天下官吏,让官吏们都服从朝廷的法令,诗经有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纲纪就是国家的太阿之柄,不可一日而倒持,否则整个国家都有倾颓之危险。”

姜星火严肃道:“主持京察这些日子,最大的感触便是纪纲不肃、法度不行,从上到下,对事情都少了较真,全是得过且过、务为姑息,以模棱两可谓之调停,以委屈迁就谓之善处,这样一来,固然有了所谓的‘人情世故’,可对于纲纪来说,却是极大破坏。”

“自宋以来,刑不上士大夫,法之所加,唯在于微贱之人,而士大夫虽坏法干纪,而无人可莫之奈何。然而人情可顺却不可徇,法度宜严而不宜猛,想要革新吏治,就要‘少议论、多做事;少人情、多纲纪’,法度必须大于人情,希望陛下能够张法纪以肃群工,刑赏予夺一概按国朝新修之法律,而不徇乎私情,政教号令必断于宸衷,而不使纷更于浮议。”

“换言之,法所当加,虽贵近不宥,事有所枉,虽疏贱必申。”

朱棣听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截止到目前,简单的概括其实就两句,少哔哔多干事,大家就少内耗;多按规矩办事,就没那么多人情世故。

而姜星火的对症下药的革新还在继续。

想要整顿旧的风气,那就要形成新的风气,也就是革新。

旧的风气是虚的,新的风气也是虚的。

以“务虚”来对抗“虚”,以新的口号形成新的风气来对抗旧的口号和旧的风气,这就是一切事情的意义。

这几句话不是废话,而是精华。

很多官僚年轻的时候看不懂,直到多年以后的某个瞬间,才会幡然醒悟。

对于朝廷来说,做“实”事很重要,做“虚”事也很重要,有的时候甚至是“虚”指导“实”,而非“实”指导“虚”。

“一则少非议,二则振纲纪,三则重诏令。”

“如今京中各部、寺衙门,凡各衙门章奏奉旨,有某部看了来说者,必是紧关事情、重大机务;有某部知道者,虽若稍缓,亦必合行事务,或关系各地方民情利病,该衙门自行斟酌轻重缓急。”

“然而朝廷各级诏令传递、反应之缓慢,实在罕见,中枢尚好,各地方尤属迟慢,有查勘一事而数十年不完者,文卷委积,多致沉埋,干证之人,半在鬼录。”

这“干证之人,半在鬼录”给朱棣逗笑了。

确实存在这种情况,让地方去核查一些数据,几十年都查不明白,相关的人有的都死了,那也就死无对证了,一切秘密,自然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从根本上来讲,就是中枢的诏令越往下力度就越低,越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就越自行其是。

“重诏令者,便是中枢部、寺等衙门,凡大小事务,既奉明旨,须数日之内,即行题复,若事了然,明白易见者,即宜据理剖断,毋但诿之抚、按议处,以至耽延。其有合行议勘问奏者,亦要酌量事情缓急,道里远近,严立限期,责令上紧奏报,该部置立号簿,发记注销。如有违限不行奏报者,从实查参,坐以违制之罪,吏部即以此考其勤惰,以为贤否,然后人思尽职而事无壅滞也。”

这就是主张雷厉风行,拒绝推诿,提高办事效率的意思了。

这点很对朱棣的胃口,朱棣就是一个执行力很强的人。

朱棣点了点头说道:“今后中枢各部、寺一切奏章,务从简切,是非可否,明白直陈,不得彼此推诿、徒托空言。若是坚持这般,大小臣工便可秉公持正,以勤勉为业,如此治理可兴、风俗可变,国师所言甚好!甚好!”

“四则核名实。”

姜星火拿着京察的结果干脆说道:“不少官员,上奏朝廷建议条陈连篇累牍,然而一到京察,核查其本职工作却茫然无知,户部主钱榖者不懂出纳之数、刑部司刑名者未谙律例之文,这便是名不副实。”

“世上不患无治国才,而患无用才之道,故此,国朝用人必考其终,授任必求其当,有功于国朝,即千金之赏,通侯之印,亦不宜吝;无功于国朝,虽颦睨之微,敝袴之贱,亦勿轻予。”

方才说了不少务虚的东西,眼下姜星火方才算是图穷匕见。

“如何能名副其实?按此番京察,便是几点。”

“其一是打通官吏通道。”

“国朝积弊便在于官吏之间,有云泥之别,而中枢各部、寺衙门佐吏,未尝没有升任之才,允许官吏相通,官可降吏、吏可升官,如官有缺即以吏升任之。”

“此举万万不可!”

蹇义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

姜星火说的前几条,蹇义还没什么反应,因为都是一些务虚的东西,什么少议论少内耗、按规矩法度办事、少讲人情世故、提高办事效率.这些你说重要就重要,你说不重要,放个屁就过去了。

但打通京城各部门的官-吏通道,那可就是真的触动很多人利益的大事情了。

而且最可怕的是,恐怕姜星火此举,会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有多少有能力的积年老吏,一辈子都是不入品的吏?这些人太渴望成为官员了,而如果姜星火给了他们这个机会,那么变法派的力量,恐怕会在基层骤然猛增,因为这些吏如何因此成为官,那就是得益于此,便要维护关于这方面的变法,决不能再让自己被打回原形。

而作为吏部尚书,在这种对他而言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蹇义是绝对不会动摇的。

这个时候,哪怕蹇义知道皇帝冷眼旁观下所暗藏的态度,他也必须站出来阻止!

在蹇义看来,姜星火所谓的官吏互通,那根本就是不能也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官是官,吏是吏,让胥吏成为官员,天下的规矩岂不是乱了套了?

“朕知道你担心的事情。”

看着激烈争吵起来的两人,或者说两派观点,朱棣却神色依旧平静。

“想来国师既敢提出此议,自然早已考虑妥当,但如今时机还不成熟,说其他的吧。”

听闻朱棣话语,争吵的双方暂停了下来。

虽然姜星火说的非常轻描淡写,但朱棣心中对此事能否顺利执行下去仍然有些怀疑,毕竟姜星火刚才所说的事情实在太过骇人听闻,这简直就是把整个朝堂,甚至将整个天下,变成了另外一种模式!

但这也不排除是“拆屋开窗”就是了

姜星火微微颔首:“先讨论其他的。”

“想要名副其实,其二便是裁汰各衙门冗员。”

“凡京师内外各衙门,官有额定员数,而多余添设者,若吏典、知印、承差、祗候、禁子人等,当严格核查是否是衙门真实需要,若非所需,则以冗员罢黜处置。”

“其三便是限制‘隐性官员’权力。”

“举人、监生、生员、冠带官、义官、知印、承差阴阳生、医生,但有朝廷职役者,如以权谋私,行止有亏,当俱发为民。”

“其四则是严惩盗卖国家物资。”

“京师各衙门仓库凡监临主守,将系官钱粮等物,私自借用,或转借与人者,当以监守自盗来论,或充军、或问斩,方可杜绝此歪风邪气。”

四条“务虚”,一则少非议,二则振纲纪,三则重诏令,四则核名实,算是整肃风气的运动口号。

核名实中又有四条务实办法,打通官吏通道、裁汰各衙门冗员、限制‘隐性官员’权力、严惩盗卖国家物资。

除了“打通官吏通道”阻力可能比较大,暂时不予考虑以外,后三条务实的整顿风气策略,虽然落脚点比较小,但胜在踏实能执行,以此整肃风气的同时开展针对行动,在朱棣看来,是完全可行的。

“国师说的有理,这样,先容朕看看京察的结果,若是确有其弊,接下来便召来商议,再照这般来整顿革新。”

朱棣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正式从姜星火和蹇义的手中接过了京察的结果。

姜星火所提的不管务虚还是务实的革新,都是能执行下去革新吏治风气的,他也知道朱棣还需斟酌,为此倒是没什么失望,又说了些其他事情,便离开了。

待蹇义和姚广孝也离开后,朱棣看着老和尚离开的背影,坐在龙椅上面沉吟着,眉头紧锁。

他身穿黑色的龙袍,显得有些威严而令人难以接近。

朱棣抽出了一个匣子,里面的密折,都是这段时间弹劾姜星火主持京察,有任人唯亲、排除异己行为的。

这时候纪纲奉命走了进来,向朱棣低声汇报了一些事情。

“哦。”

朱棣神色未曾有丝毫波动:“这件事情朕已经知晓了。”

“陛下。”纪纲躬身道,“臣认为此事颇为蹊跷,有必要彻查清楚。”

“查?怎么查?”

朱棣冷笑一声:“你是嫌活够了吗?”

“臣不敢!”

纪纲吓的魂飞魄散,立刻磕头在地。

“滚吧。”

“是!”

纪纲连忙退下,额头满是冷汗。

“这些风言风语是从三杨那里出来的吗?”

朱棣喃喃说着:“是因为”

他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似乎要看破一切。

然而他的四周,大殿里空荡荡的一片,别说人,哪怕一只蚂蚁都看不见,唯有一阵阵从殿外吹来的凉风拂过他的身躯。

奉天殿中朱元璋的画像还挂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他。

“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

后宫。

朱瞻基一早就被张氏带着进宫来找徐皇后问安。

此时虽已日上三竿,徐皇后还在睡梦中,冬日里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忽然害了场病,大约是风寒又大约是肺热总之昨晚咳了半宿,直到拂晓时分最后实在困得不行,便在床上眯瞪了一会儿才算睡过去。

朱瞻基在外殿等得焦急万分,忍不住跑到外屋,拉了一名徐皇后的宫娥,低声哀求道:“姑姑,你替我去请一请,若是皇奶奶不见,我们也好回去你若是不去,那我自己去了!”

宫娥一愣,连忙劝阻道:“小祖宗啊!您可千万别乱闯啊!”

这后宫哪里是能随意乱跑的地方,听说待会儿皇帝还要来,万一冲撞了皇帝,那罪责更是担当不起啊!

“姑姑,你快点呀,你就帮我去请嘛”

宫娥为难道:“可是皇后还在休憩。”

“姑姑你先去,只道是我央你的,皇奶奶不会生气。”朱瞻基坚持道。

宫娥只得去通禀,谁都知道朱瞻基这大孙子是徐皇后的心头肉,任是责罚谁也不会责罚朱瞻基的。

待宫娥进去的时候,方才发现徐皇后竟是已经起来了。

听了宫娥的转述,徐皇后的脸却有些阴沉沉的,没个高兴模样,也不晓得是病得还是其他原因。

“让他和他娘进来。”

朱瞻基闻讯,兴奋得蹦蹦跳跳,跑得飞快,眨眼就进了内殿,见徐皇后坐在妆台前,身旁宫女正在仔细地化妆,他欢喜地跑过去,扑进徐皇后怀中。

“奶奶!”

徐皇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只道:“你今天怎么入宫了?”

朱瞻基抬起头来,笑嘻嘻道:“因为孙儿听说奶奶病了,特意昨晚就熬了汤给奶奶喝,奶奶喝了汤病就会好了哦!”

身后的儿媳妇张氏从放下的食盒中端出汤递到面前,殷切地看着徐皇后。

徐皇后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汤,感觉一颗心暖洋洋的。

她接过来,轻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

汤是甜的,味道清新甘冽,很适合她现在的身体。

徐皇后微笑道:“汤不错。”

朱瞻基松了一口气,笑容灿烂道:“那奶奶就多喝点,早点好起来哟!”

徐皇后看着孙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心底涌上一丝难过。

她未尝不晓得张氏带着孙子打亲情牌是什么意思,可眼下是是非非混乱不堪,她又能做什么呢?就连娘家都不见得能保的平安,凡事也只能尽力而为吧。

可徐皇后终究是心软了,瞥了一眼张氏,对贴身宫女只道:“去跟陛下说,瞻基来了。”

“都坐吧,待会儿陛下兴许还来呢。”

她今天带朱瞻基入宫的目的就是如此,一声没吭的张氏这下子顿时放下心来,连忙陪着笑坐在了边上。

然而张氏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便马上接到了令她仿佛五雷轰顶一般的消息。

朱棣命皇长孙朱瞻基移居宫中,由徐皇后亲自照顾,而令大皇子妃张氏回府,好生闭门思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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