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大唐双龙传(动摇 下)

梵清惠语气斩钉截铁:“眼下中原,惟有宁师兄或可与此人抗衡一二,探其虚实。同时,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绝不可让他离开帝踏峰范围!斋中所有防御阵法,全部开启!”

“是!弟子这就去办!”

师妃暄肃然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梵清惠叫住了她,眼神复杂地看向那紧闭的偏殿门扉:“此人……虽言语刻薄,直指要害,但……并非全无道理。其心智之深,眼光之毒,世所罕见。妃暄……”

师妃暄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师父。

梵清惠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既对你……似乎比对旁人稍多一丝‘容忍’。你……换回女装,以真容示之。不必刻意逢迎,也不必再以秦川身份试探。以静斋传人师妃暄的身份,去……‘请教’他。旁敲侧击,尽可能探听他的底细,他的目的。记住,保全自身为要,若有丝毫危险,立刻退走!”

师妃暄心头一震,师父竟让她以真容去接近那个危险而神秘的男子……这无疑是让她利用性别身份的优势。她素来清心寡欲,视皮相为红粉骷髅,此刻却感到一丝微妙的抗拒和……羞赧。但师命难违,且事关静斋存续。

“弟子……遵命。”

师妃暄垂下眼帘,低声应道。

半个时辰后。

偏殿的门被轻轻叩响。

易华伟盘膝坐于殿中蒲团之上,闭目调息。他并未刻意探查外界,但整个帝踏峰的气机流动,包括远处梵清惠与师妃暄的密谈,都隐隐映照在他沉寂如渊的感知之中。敲门声响起,他缓缓睁开眼。

“请进。”

门扉轻启,一道身影款步而入,带来一阵清冷的山风,也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澄净气息。

师妃暄换下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男衫。此刻的她,穿着一袭质地轻柔的月白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浅灰纱衣。裙裳裁剪合度,既不张扬,也不刻意保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修长窈窕的身姿。腰肢纤细,却不显柔弱,带着习武之人的柔韧与力量感。步履轻盈,行走间裙裾微漾,如踏清波。

她未施粉黛,素面朝天。乌黑的长发不再束成男髻,而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衬得脖颈修长如玉。她的五官本就清丽绝伦,此刻褪去了书生的刻意遮掩,那份不染尘埃的清圣气质,如同山巅初雪,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澄澈中带着洞察世事的宁静,鼻梁挺直,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微微抿着,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的气质,既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空灵,又因肩负重任而隐含着一丝沉静与坚韧。如同帝踏峰顶最纯净的冰雪,看似脆弱易融,实则蕴含着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与力量。此刻,她站在那里,便如同将整个慈航静斋的清冷与孤高凝聚于一身。

易华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如同审视一件器物。目光在她精致的脸庞、纤秾合度的身姿上一掠而过,没有惊艳,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丝毫停顿,最终落回她空无一物的双手。

“何事?”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平淡,与之前并无二致,仿佛眼前这足以令天下英雄倾倒的绝色,与路边的顽石并无区别。

师妃暄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漠然。她从未被一个男子如此……无视过。即便是宁道奇师叔,看她的眼神也带着长辈的慈爱与欣赏。而眼前这人,他的眼神让她感觉自己所有的精心准备都成了一个笑话。那丝因换装而产生的微妙羞赧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和被看穿的窘迫。

她强自压下心绪,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静斋弟子礼,声音清越,却比之前多了一份属于女子的柔和:

“师妃暄,拜见先生。奉家师之命,前来侍奉先生起居。先生若有任何需求,尽可吩咐。”

“不必。”易华伟淡淡道:“吾只需清净。”

“是。”

师妃暄应道,并未退去,反而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先生之前一番高论,振聋发聩,令妃暄……与家师,皆感震撼。先生洞察世事,直指本源,妃暄心中实有许多不解,斗胆请教先生一二。”

她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眸,带着求知般的诚恳,望向易华伟:“先生言及,我静斋存在本身,便是乱源之一。然,若依先生之见,这乱世之中,当由何者,以何种方式,来结束纷争,匡扶正道?若无超然之力维持秩序,天下岂非永陷纷争,万民永无宁日?”

寒风从门缝卷入,吹动师妃暄月白的裙角和颊边的几缕发丝。她亭亭玉立,清丽绝伦,等待着答案,也等待着这个谜一样的男子,再次撬动她认知的基石。

松脂燃烧的微光在易华伟眼中跳动,那目光沉静无波,落在师妃暄清丽却隐含执着的脸上。窗外寒风呼啸,卷过帝踏峰的绝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结束纷争?匡扶正道?”

易华伟嘴角微微上扬:“这八个字,便是你们慈航静斋最大的虚妄,亦是乱世绵延的根源之一。”

师妃暄心头微震,面上维持着求教的恭谨:“请先生明示。”

“所谓‘超然之力’,”

易华伟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师妃暄澄澈的眼眸:“不过是以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其余所有力量,确立一种秩序。你们静斋,连同你们选择的‘真命天子’,本质上,就是此世最大的‘力’之拥有者。你们代天择主,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以力定鼎’?”

他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让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区别何在?与那塞外铁骑踏破山河,以强弓劲弩建立的秩序,有何本质不同?你们披上了‘正道’、‘天道’的华服,便自以为高人一等,以为手中握着的不是刀兵,而是天命?”

师妃暄呼吸一窒,下意识反驳:“静斋择主,观其德望,察其仁政,为的是……”

“德望?仁政?”

易华伟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打断了她:

“那是你们用以衡量‘棋子’是否趁手的标尺。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承载你们理念、遵循你们指引、并能最终将你们奉上神坛的‘明君’。若他德望不足,你们便助其扬名;若他仁政不显,你们便替其造势;若他偏离轨道……你们手中的剑,那所谓的‘替天行道’之剑,难道会吝于出鞘?梵清惠方才殿外的杀意,你以为是什么?”

师妃暄脸色微微发白,紧抿着唇。师父方才确实动了真怒,那杀意绝非作伪。

“归根结底。”

易华伟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你们静斋,与魔门,与突厥王庭,与这世间任何一股试图以强力统一天下的势力,并无本质区别。你们争夺的,是最终‘定义秩序’的权力。你们口中的‘天道’,不过是你们自身意志的投射。你们将自身意志凌驾于万民之上,假天道之名而行独裁之实,这才是最大的‘邪’!”

“先生此言太过偏激!”

师妃暄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刺痛的激动,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波澜:“静斋所求,乃是天下安定,万民福祉!岂能与逐利而动的魔门相提并论?”

“万民福祉?”

易华伟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讽刺意味的嗤笑:“你可知,你们每一次‘代天择主’,每一次插手王朝更迭,每一次动用那超凡的力量干预凡尘,掀起的滔天巨浪下,碾碎了多少所谓‘万民’的骸骨?你们高高在上,只看到棋盘落子的精妙,可曾低头细数过棋盘之下,那被碾为齑粉的尘埃?”

他直视着师妃暄开始动摇的眼神:“你们扶持的李阀,其根基在关陇,麾下门阀林立,利益盘根错节。你们以为他得了天下,便能推行你们那套‘仁政’?门阀之私,远胜万民之苦。你们选定的‘明主’,最终不过是另一个需要平衡各方、妥协退让的世俗君王。你们静斋的‘天道’,在他手中,不过是用来粉饰门楣、震慑异己的工具。而你们,”

易华伟顿了顿,语气带着洞穿一切的残酷:“终将成为他王座之旁,一个需要供奉却又必须防备的‘神圣符号’,与那传国玉玺和氏璧,并无二致。”

“至于魔门……”

易华伟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漠然:“他们行事或许酷烈直接,所求不过是现世欲望的极致满足。他们承认自己是‘魔’,是‘邪’,从不掩饰对力量的贪婪。而你们静斋,以‘正’之名,行垄断天道解释权之实,将自身意志强加于整个时代,以万民为棋,视苍生为刍狗。你们造成的浩劫,往往披着神圣的外衣,其祸之烈,其害之深,远胜魔门赤裸裸的掠夺百倍!因为你们,让这世间之人,连质疑‘正道’本身的勇气都被剥夺了。”

易华伟重新靠回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

“乱世终结,非靠一人一斋之‘择’。亦非靠外力强加的‘秩序’。天下之水,自有其归流之势。你们静斋,连同你们视若珍宝的和氏璧与剑典,不过是这归流途中,一块碍眼的顽石罢了。”

殿内死寂。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寒风依旧在窗外呜咽,却再也吹不进师妃暄此刻如坠冰窟的心湖。她精心构筑的信念殿堂,在这番冰冷、残酷、却又直指核心的剖析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轰然倒塌。

她站在那里,月白的裙衫衬得脸色更加苍白,清丽的容颜上再无之前的平静,只剩下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的惊悸。师父梵清惠的愤怒、静斋千年的荣光、自己肩负的使命……在这个男人面前,似乎都变成了一个脆弱而讽刺的笑话。

殿内死寂持续蔓延。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像敲打在师妃暄的心上。窗外呼啸的山风,此刻听来如同万鬼呜咽,卷着她摇摇欲坠的信念碎片。

易华伟那番冰冷彻骨、直指本源的剖析,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她自幼被灌输的“替天行道”、“匡扶正道”的神圣外衣,将内里赤裸裸的权力博弈与苍生为棋的残酷真相暴露在刺眼的寒光下。

梵清惠的愤怒,静斋千年的荣光,自己肩负的“天命”使命……所有坚固的东西都在这番话下土崩瓦解,露出脆弱而讽刺的内核。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彻底剥开伪装的惊悸攫住了她。她素来澄澈如秋水的眼眸,此刻失去了焦距,映着跳动的松脂火光,却是一片空洞。月白的裙衫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雪,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袖口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师妃暄站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方向,只剩下一个被震得七零八落的空壳。

“那……”

师妃暄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迷茫,打破了死寂。她抬起头,看向依旧闭目盘坐的易华伟,眼中不再是求教的诚恳,而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绝望探询:“……依先生之见,妃暄……我等……又该如何做?”

静斋的教义、师父的训导、自身的使命,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易华伟撕碎了她们赖以存在的“意义”,却并未给出新的“道路”。这比单纯的否定更令人窒息。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虚无的答案,也比彻底的虚无要好。

易华伟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倒映着师妃暄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依旧没有丝毫怜悯或温度。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刚刚被剥离了所有华丽羽毛的鸟雀,露出了底下真实的、脆弱的皮肉。

“如何做?”

易华伟的声音平淡,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很简单。”

师妃暄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张冷漠的嘴唇上。

(本章完)

第931章 大唐双龙传(宁道奇 上)

“放下你们手中那柄‘替天行道’的剑。”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师妃暄,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直视着她体内流转的慈航剑气:“封存你们脑中那套‘代天择主’的妄念。”

“然后…,”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走下这帝踏峰,走出你们用‘天道’编织的樊笼。”

“走到你们口中要拯救的‘万民’中间去。不是以高高在上的‘仙子’、‘救世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

师妃暄的瞳孔骤然收缩。走下帝踏峰?像一个普通人?

“去亲眼看看,你们扶持的门阀铁骑踏过之处,留下的究竟是‘仁政’的颂歌,还是流民遍野的哀鸿?”

易华伟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犁,翻开她认知深处从未真正触及的土壤:“去亲身尝尝,你们口中‘为天下计’所征收的赋税,落在寻常农夫肩头,是几石沉甸甸的粟米?去亲手摸摸,那些被门阀圈占的土地上,佃农枯槁的双手和老茧。”

“去市井坊间,听贩夫走卒如何咒骂这世道,听升斗小民如何为一斗米、一尺布精打细算,听他们心中真正渴望的‘太平’,究竟是什么模样。”

“去乡野田埂,看农夫如何在豪强盘剥与天灾兵祸的夹缝中挣扎求生,看一场春雨或一场冰雹,如何轻易摧毁一个家庭整年的希望。”

“去边关隘口,看戍卒如何枕戈待旦,看烽烟如何燃起又熄灭,看每一次‘王朝大业’的鸿图背后,堆积着多少无名枯骨。”

易华伟的话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描绘着红尘俗世最真实、最沉重的画卷。

“用你们的眼睛去看,用你们的耳朵去听,用你们的心去感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而不是用你们那套自以为是的‘天道’去揣度,去安排!”

“若你们真有一丝‘济世’之心,而非执着于‘代天’之名,”

易华伟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穿透力:“那么,当你们真正看清了这世间的苦难根源——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利益,那些敲骨吸髓的苛捐杂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兵戈,那些阻断生机的垄断……”

“你们要做的,不是去选择一个‘明主’来压制这一切,寄希望于他的‘仁德’。因为你们选出的‘明主’,本身就诞生于这腐朽的土壤之中,是这利益链条的一部分!你们要做的,是去思考,如何用你们所拥有的力量、智慧、甚至这帝踏峰千年的积累,去帮助那些最底层的‘尘埃’,一点一滴地撬动这些压在万民头顶的巨石!”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师妃暄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去帮助乡民开凿一条能灌溉百亩旱地的水渠,比扶持一个‘明主’更有功德。”

“去研究一种能防治时疫的药方,比‘代天择主’更能活人无数。”

“去斡旋平息一场即将爆发的村寨械斗,比坐看天下烽烟更有价值。”

“去督促官府减少一项盘剥商旅的杂税,比空谈‘仁政’更得民心。”

“甚至,”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师妃暄身上:“去教会几个农家孩童识字算数,让他们未来少受些蒙骗,也比你们在这峰顶空谈‘天道’、拨弄天下棋局,对苍生更有益万倍!”

“此乃‘大仁不仁’。”

易华伟的声音归于沉寂:“真正的天道,在众生生息之间,不在你们静斋的经卷之上,更不在那虚幻的‘和氏璧’天命之中。”

“放下执念,入世,行微末之功,积跬步之德。这才是你们静斋,若真想‘济世’,唯一该走的路。”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师妃暄僵立在原地,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易华伟描绘的那条路——没有神光环绕,没有天命加身,没有宏图霸业,只有琐碎、平凡、甚至卑微的“微末之功”——与她过去二十年所受的教诲、所憧憬的使命,截然相反!那是一条向下走的路,走向泥泞,走向尘埃,走向她从未真正理解过的“万民”。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轰鸣。下山?像一个普通人?去开渠?去治病?去教孩童识字?这……这就是他所谓的“济世”?

荒谬!卑微!甚至……亵渎!

这个念头本能地在她心中尖叫。但易华伟那冰冷洞彻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动摇的信念上。她试图抓住过去那神圣的使命感来抵御,却发现那信念早已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华丽的空壳。

殿内只剩下松脂燃烧的声音和窗外永恒的风声。师妃暄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变幻不定,苍白、茫然、挣扎、抗拒……最终,都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对那“微末之功”的……茫然探询?

她缓缓转过身,步履有些虚浮,如同踩在云端,一步步走向紧闭的殿门,月白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单薄而萧索。

………………

翌日,清晨的寒意比昨日更甚。

帝踏峰顶的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映得广场一片清冷。易华伟依旧裹着那件不起眼的灰色棉袍,立于偏殿前的石阶上,目光投向峰下缥缈的云雾,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没有等到和氏璧,也没有等到慈航剑典。

一阵清风毫无征兆地拂过广场,卷起几片细碎的雪沫。风中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意,仿佛融入了天地本身。

一个身影,如同从虚空中走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广场中央。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宽大异常的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如婴儿,脸上挂着温和甚至有些天真的笑意。他身形不高,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乍一看如同山间随处可见的和蔼老农。

目光落在易华伟身上,那温和的笑意不变,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以他臻至“散手八扑”大成、几近天人合一的境界,竟也无法完全看透眼前这沉默男子的深浅。对方站在那里,气息内敛到极致,仿佛一块亘古不变的岩石,却又隐隐散发着一种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的沉寂感。

“贫道宁道奇,见过先生。”

宁道奇的声音平和舒缓,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山泉流过青石,自然而然地抚平人心中的躁动:

“清惠师妹传讯,言及帝踏峰来了一位眼界超凡的奇人,言语发人深省。贫道心痒难耐,特来拜会,望先生不吝赐教。”

易华伟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宁道奇。那目光深邃依旧,没有因对方的身份或那身融于天地的气度而有丝毫波动。

“无名!”

他嘶哑的声音平淡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回应。

宁道奇笑容可掬,拢着袖子向前踱了两步,姿态闲适:“听闻先生对我静斋‘代天择主’之举颇多微词,言及此乃乱源,甚至……有‘邪’之嫌?”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趣事,但话语中的分量却重逾千斤。

“事实而已。”

易华伟的回答言简意赅,毫无修饰。

宁道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中的温和褪去,多了一丝审视的意味:“先生之言,未免过于武断。天道渺渺,人心叵测。静斋千年传承,以剑心通明体察天心,择明主以定鼎乾坤,止戈息武,解万民倒悬之苦,此乃大慈悲,大功德。何‘邪’之有?”

“慈悲?功德?”

易华伟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

“以苍生为棋,视人命如草芥,以自身意志凌驾众生之上,假天道之名行独裁之实。此等行径,若称慈悲,那屠城灭国之举,亦可称救赎了。”

宁道奇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易华伟的言语,如冰冷的匕首,直刺静斋立世之基,更隐隐触及了他道家“无为”之道的边界。

“先生偏激了。天道运行,自有其理。静斋所为,亦是顺势而为,导引大势向善……”

“顺势?”

易华伟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穿透力:“顺的是你们解读的‘势’,还是众生求生的本能之势?导引向善?善的标准由谁而定?是你们手中那柄自诩正义的剑吗?”

宁道奇沉默了。广场上的风似乎也凝滞了。那双原本温和澄澈的眼眸,此刻精光内蕴,如同两口深潭,倒映着易华伟冷漠的身影。易华伟的话语,剥开了所有冠冕堂皇的外衣,直指最核心的权力本质——定义“善”与“势”的权力。

这是任何超然势力都无法回避的原罪。

良久,宁道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无奈,更有一丝决然:“先生之论,如惊雷贯耳,振聋发聩。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静斋之道,乃贫道与清惠师妹一生所持之信念,纵有瑕疵,亦非先生三言两语可全盘否定。”

他缓缓抬起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那双干枯的手掌,此刻却蕴含着令整个广场空气都为之凝滞的恐怖力量。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鼓胀如云。

“先生见识超凡,修为更是深不可测。贫道不才,愿以这双‘散手’,向先生‘请教’一番。言语或有未尽之处,手底或可见真章。”

宁道奇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青石板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已明白,言语无法动摇对方分毫,唯有以武论道,方能一探这神秘人的深浅,亦是为静斋,为自身信念,做最后的捍卫!

话音未落,宁道奇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缕清风,足尖在覆雪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易华伟身前丈许之地。动作之快,之轻,仿佛融入了空间本身,毫无烟火气。宽大的灰色道袍如同流云般舒卷,一只枯瘦的手掌自袍袖中无声探出,五指微曲成爪,掌心内陷,仿佛蕴含着一个无形的漩涡,朝着易华伟胸前轻飘飘地按来!

这一按,看似轻描淡写,毫无力道。但易华伟身前的空气却骤然塌陷,发出低沉的呜咽!方圆数丈内的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疯狂地旋转着涌向那只手掌!这正是宁道奇“散手八扑”的起手式——【虚怀若谷】!看似空门大开,实则引动天地之势,化万钧之力于无形一按之中!

易华伟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在那蕴含着天地巨力的手掌即将触及他胸前棉袍的刹那,他动了。动作同样简洁到了极致——他只是平平抬起右手,同样五指微张,迎向宁道奇按来的手掌。没有真元激荡,没有气劲勃发,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沉稳与精准。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响起!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两人的手掌如同两块最普通的木头撞在一起。然而,以两人手掌接触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冲击波骤然扩散开来!

轰——!

广场上坚硬的青石板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瞬间寸寸龟裂、翻卷!覆盖其上的积雪被狂暴地掀起,化作漫天雪粉,如同白色的怒潮般向四面八方狂涌!靠近广场边缘的几棵虬劲古松剧烈摇晃,针叶如暴雨般簌簌落下!远处偏殿的窗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宁道奇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张红润如婴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容!他感觉自己按上的不是一只手掌,而是一座亘古不变的巍峨山岳!那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纯粹、浩大、沉重如山!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他引以为傲、足以牵引天地之力的【虚怀若谷】,在接触到对方手掌的瞬间,那凝聚的天地之势竟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间溃散!对方体内仿佛一片沉寂的深渊,根本不为外力所动!

易华伟身形稳如磐石,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他接住宁道奇手掌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拢,如同铁钳般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宁道奇眼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体内精纯无比、几近天地本源的道家真元轰然爆发!被扣住的手腕猛地一旋、一抖!一股圆融无碍、却又蕴含着恐怖螺旋撕扯之力的真元透体而出,试图挣脱钳制!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易华伟眉心!指尖未至,一道凝练如实质、足以洞穿金石的指风已然破空!

这一招两式,正是散手八扑中的【圆转如意】与【指天划地】!攻守兼备,精妙绝伦!(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