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壮壮的功夫是真的练出来了,被踹飞落地时,居然能膝肘撑地,维持住平衡,手中碗里的油碟竟是一点没撒。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惊讶道:

“不是,爸,咱家祖坟真着了。”

虽说谭文彬警察世家的身份,以前曾被李追远和润生当派出所门口牌位抱过。

但那里的“世家”指的是一种荣誉责任传承,而非真的指“家势”。

先前,谭文彬之所以不信他爸来了,是因为他懂一点系统内的升迁流程。

可他爸居然真的来了,而且穿的是警服。

谭云龙和几个新同事开车来学校途中,几个新同事聊起了子女教育话题,谭云龙就分享了自己的“育儿经验”:意思是孩子小时候贪玩不懂事很正常,等长大点就开窍了。

主要是宽慰同事,顺便铺垫点小小的炫耀。

进校门时,他还很是随意地指了指校门,说巧了,自己儿子今年就考上了这所学校。

就是在刚才上台阶进店时,同事们还在向他具体讨问育儿心得,谁知刚走到儿子身后,就听到了这一出。

阴阳怪气对自己以及对自家祖坟的调侃,再加上惟妙惟肖的方言,怕是旁边新同事们都要忘记自己的籍贯是哪里。

这不是第一次了,好像每次自己正准备以子女为骄傲,享受享受这种正常父母都渴望的情绪需求时,自己的儿子总能精准地拆自己的台。

你说他没长大吧,他过去这一年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可你要说他真懂事了,却又总没个正形。

“爸,你是来金陵参加学习活动还是接受颁奖来了?”

谭云龙无视了自己儿子,拿出证件走了一下流程:“有些问题需要你们再配合询问一下,你们先吃饭,我们不急。”

润生问道:“谭叔,一起?”

“不用,我们吃过了。”

李追远放下筷子,其余人也都放下。

这段时间,润生和阴萌已经接受过两轮询问,他和谭文彬作为当时在校内的学生也被问过话。

“那我们就开始吧。”谭云龙走到李追远身侧,示意同事们对其他人走流程,“我们抓紧点时间,不要耽搁人家做生意。”

“爸!”

谭文彬又喊了一声爸,谭云龙听到了,指了指另一位同行的警察叔叔,如同“托孤”。

谭文彬耷拉着肩,只能去柜台那儿坐下接受问话。

李追远则领着谭云龙来到地下室,孙红霞的房间已被贴上封条,谭云龙亲自撕开,带着李追远进来。

“谭叔,恭喜。”

谭云龙明显是在查案工作状态,不是作为代表来参加学习大会亦或者是领什么先进奖项的。

而如果是调派来协助参加工作,怎么着也不至于去调南通乡镇警察过来。

“呵呵,小远,你叔叔我现在还有些脑子发懵呢,怎么一下子把我调这里来了。”

“工作关系没动么?”

“人先过来了,手续还在走。”谭云龙抽出一根烟,没点,只是捏在手里,目光扫视了一下这间屋子,“进学校前,我还想着调查流程走完后去看看你和彬彬,没想到在这里就遇上了,我就说看卷宗时陆润生的名字有点眼熟,没想到还真是润生侯。”

老家说话方言用得多,发音并不是普通话,且人名上还喜欢简化加语气词,常常相处几十年的老朋友乍看一下书面名字,可能都意识不到写的是对方。

“谭叔是专门被调来调查这起失踪案的么?”

谭云龙沉默了一下,转着手中烟头,问道:“小远,彬彬他现在还抽烟么?”

“抽的。”

“这次也抽了么?”

“抽了,我们身上还有他的烟味呢。”

谭云龙伸了个懒腰:“估摸着很难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我刚从将军山那座庙里回来,烧得那叫一个干净。”

“我觉得调查重点应该放在七年前那起案子的真正凶手身上。”

“是他干的么?”

李追远摇摇头:“不管是不是他,总不能让真凶继续逍遥法外。”

“嗯,确实。”

“谭叔,之前彬彬去弄来了卷宗,会和那件事有关么?”

谭云龙很笃定道:“不会。”

“那就是和您以前的事有关。”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谭云龙走出孙红霞的房间,将烟点燃,“问话结束,小远,我们上去吧。”

李追远跟着一起走了上去,其他人的问话这会儿也已结束了。

大家心理素质都很好,面对这种问话自是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他们是怕打扰生活故意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本质上,这起案件的确和他们无关。

没一个活人是死在他们手上,他们那晚只解决了一个……不,是超度了一个放弃抵抗的死倒。

“小远,等我手头上的事做完了,晚上一起吃宵夜?”

“好啊。”

“冉秋萍是哪一栋的宿管阿姨?”

“我们那栋楼的。”

“那你带我们再走一趟看看吧。”

“谭叔,我有点事,让彬彬陪你去吧,我们吃夜宵时再见。”

“嗯,好。”

李追远是真有事,阿璃为他亲手做了一件新帆布,他得去拿。

新帆布在手,等于有了新书皮,只有这样他才敢打开那本邪书的“旧书皮”,去尝试观看里面的内容。

走出门时,李追远对谭文彬打了声招呼:“彬彬哥,晚上夜宵。”

谭文彬举起手做了一个“懂了”的手势:“明白,老四川。”

等李追远走后,谭文彬就充当起了带路党。

“爸,你真的要调到这里来了?”

“嗯。”

“这不符合规矩吧,爸,你偷偷告诉我,你是不是堕落了?”

“什么?”

“你是不是背地里走了什么门路?送礼贿赂?”

“你这么担心你老子我?”

“那当然了,我没享受到你的高考加分就算了,你可千万别影响我以后的政审。”

“呵。”

“爸,你要做一个好警察。”

“这个不用你教。”

“那你负责分管哪里?”

“目前是在这里。”

“不是,我高考前在你辖区,我高考后还在你辖区,我这高考不是白考了么?”

“那你退学吧,回高中再复读一年,考京里那两所大学去。”

“哟呵,谭警官,你野心不小啊,还想调入京?”

谭文彬用胳膊撞了一下自己老子,谭云龙回瞪了他一眼。

然后,俩人都笑了。

刚走到宿舍门口,就瞧见陆壹背着一个包出来。

谭文彬主动打招呼:“喂,这么晚还出去?”

“嗯,就在附近,人孩子白天要上钢琴和舞蹈课,也就晚上有空。”

“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吧,你这是……”陆壹看向谭文彬身边的谭云龙。

“哦,阿Sir让我给他带个路。”

“呵呵,好。”陆壹点点头,挥挥手,走了。

进了宿舍楼,谭文彬指了指:“爸,这就是冉秋萍的办公室。”

“下次名字不用叫这么顺溜。”

“明白。”

窗户是关着的,打开门,发现里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谭文彬目光微凝,他认识这个人,当初还在石南镇上给他们说过书,后来还来李大爷家说了一场,是余树。

远子哥对他的身份很忌惮,且不愿意与他有过多的牵扯。

谭云龙也认得他,主动打招呼道:“余先生,你好。”

“谭警官,你好。”余树简单打了个招呼,目光看向谭文彬,“小伙子,我们又见面了。”

“啊,嗯,你好,说书先生。”

“你是这里的学生?”

“对,是的,余先生,你是要来我们学校表演么?”

“呵呵,你住这里?”

“对,没错。”

“那去你宿舍看看,我口渴了。”

“成啊,没问题。”

余树看向谭云龙:“真巧,我还真不知道你儿子也在这里上学。”

谭云龙愣了一下,他忽然对自己突如其来的人事调动,有了些头绪。

谭文彬在前面带路,余树和谭云龙跟在后面,其余警察则留下来对冉秋萍办公室进行流程式地再次检查。

“谭警官,你信命么?”

谭云龙没回答,而是面露严肃地将警帽摘下来,又戴了回去。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的意思是,你儿子似乎很旺你。”

“这臭小子,没把我气死就算我走运了。”

走在前面的谭文彬举起双臂很不满道:“我妈可是说了,我出生时天降祥瑞,晚上都出现了红霞。”

“那是医院隔壁的棉纺厂失火了。”

谭云龙倒是信有人旺自己,但不是自家儿子,而是另一位。

来到三楼,谭文彬很自然地打开了陆壹寝室门。

“来,大家坐,别客气。”

谭文彬从小桌上拿起散烟,分别递给自己爸和余树,然后把那根红肠也拿起来,掰开成几截,同样递给他们。

整个宿舍区,除了自己和小远的寝室,他最熟的就是这间了,他自己本人,就跟这间寝室的土地公似的。

余树问道:“怎么就只有你一张铺,其它铺都空着?”

“嗐,我运气不好,分宿舍时落了个尾,和大二的并一间了,现在学校里是大一新生提前入学,高年级的还没返校呢。”

谭云龙一眼就瞧出来了这不是自己儿子的寝室,床褥和生活用品可以解释成是从家里带来的旧的,但收纳箱和一些物件儿下积的棱角灰,说明这绝不是新入住的寝室。

但他什么都没说。

余树毕竟不是专业干刑侦的,术业有专攻,这些细节他是察觉不到的。

咬了口红肠,余树点头道:“味道挺正宗的。”

“那可不,我一东北哥们儿给的。”

虽说有段时间,红肠鬼没来吃自己红肠了。

但陆壹依旧保留着这种上供习惯,反正不会浪费,白天上供的东西他晚上都会吃掉。

他父母在老家肉联厂工作,隔段时间就会给自己寄一些过来。

总之,甭管咋样,不能让老乡鬼挨饿,指不定人哪天就又想念这一口回个门打打牙祭呢。

“谭警官,我们走吧。”

“好。”

“那爸,余先生,你们先忙,我去洗衣服。”

等亲爹和余树走出宿舍后,谭文彬整个人才终于松弛下来。

可不能带余树去自己和小远的寝室,那里可有小远布置的门禁以及安排的高跟鞋。

走出宿舍楼,余树将最后一点红肠送入口中:“谭警官,这起案件上头很重视,你有什么头绪么?”

“我觉得重点还是应该放在七年前那起案件上,我怀疑真凶可能还没落网。”

余树点点头,他其实并不太关心案情本身,只是应了一句:“那你就朝着这个方向调查吧,我先走了。”

谭云龙招呼自己的新同事们,去往下一个调查点。

此时的李追远,还不知道自己的“老窝”差点被端了。

当然,就算知道了他也没办法。

他是来找阿璃拿东西的,结果又被刘姨嘱咐说柳玉梅要找他谈话,让他在书房里等。

这些天,每次自己过来,与阿璃玩了后,柳玉梅都会把自己叫去书房说会儿话,而且次次都是让自己先在书房里等着。

第一次书房交谈时,李追远真的并未反应过来,因为里头夹杂着“走江”和“邪书”。

但经过后来几次的没话找话聊,李追远要是再听不出意思,就有些侮辱省高考榜眼、探花以及下面一众“进士”们的智商了。

这本《柳氏望气诀》每次都会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谈话时柳奶奶的目光恨不得就直勾勾地盯着它。

人家,是想收了入师门。

这本《柳氏望气诀》,就是入门礼。

但就算清楚了柳奶奶的意图,李追远还是得继续装傻,不接这个茬。

平心而论,他是愿意入柳家师门的,事实上,他都已经几次亮出柳家身份行走了。

也就是被自己亮出身份的人,很快就死了,要不然柳玉梅坐在家里都能听说柳家居然有人开始走江了。

真要是入了师门,那自己岂不是要喊阿璃“师姐”?

少年甚至为此想到了一个解决的方法,阿璃姓秦,大概率继承的是秦家,就算不是秦家而是柳家,那都无所谓。

反正自己秦柳两家的秘籍都早已学会,阿璃继承哪家那自己就去另一家,怎么着也得拉个平辈出来。

愿意归愿意,但该走的流程不能不走。

高中的吴校长他们已经为自己打过样,就算自己已经决定要进海河大学,但该做的待遇拉扯也不能不要。

在李追远眼里,师门就像是大学。

他又不是秦柳两家的家生子。

所以,这是双向选择。

你觉得我值什么价,那你就开出价格来。

一本少儿版的《柳氏望气诀》可不够当入门赠礼,这有点亏,因为入门后自己于情于理肯定得主动交出进阶版的《柳氏望气诀》。

这就等于,自己花钱给自己卖身。

其实,真不是少年贪心或者市侩,因为他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身后还有润生、彬彬和阴萌。

他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得为伙伴们解决一下编制和待遇。

比如,让柳奶奶把秦叔喊回来,给润生他们开个小灶,传授一下功夫。

他自己是真不太会教人,而且是从最基础的开始教,那怎么着也得再给他们争取到一套“基础教材”。

这些,都是要谈的。

要是事先不谈,等事后想再谈,这口,就不好开了。

而且,谈判桌上,谁先开口,亮了底牌,谁就落入下风。

只是,好像继续和柳奶奶干瞪眼也不是个办法,柳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神真好,和自己瞪这么多天了,硬是绷着不主动开这个口,她都不觉眼睛干涩。

李追远并不知道,这几天每次自己没开口借书直接走后,一辈子养尊处优的柳玉梅,被气得是怎样破口大骂,昨天更是摔碎了一对官窑。

不能继续干拖下去了,还是得加把火,就像想被大学提前录取就得先去参加奥数竞赛拿奖一样,自己得先展露出价值。

直接告诉柳奶奶自己已经学会更高级版秦柳两家绝学是最蠢的,因为大家族对家学传承很重视严格,自曝这个,就等于承认偷师,柳奶奶应该不会惩罚自己,但自个儿就等于被迫直接入门了。

这时,刘姨端着果盘进来,先放下果盘,然后她主动将《柳氏望气诀》拿起来:

“你柳奶奶又遛弯忘记了时间,小远,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先找本书看看,我记得你在老家时,最喜欢看书了。”

李追远心里松了一下,知道柳奶奶也急,自己就没那么急了。

“刘姨,我最近有书看呢,暂时没精力看其他书。”

“听你柳奶奶说,你最近在看经书?”

“对。”

“那些书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早了,你才多大年纪,就开始修身养性了?”

“啊,不仅是看这些,萌萌家里也有些古籍,她来南通时也带着了,我最近也会顺带着看看她的那些书。”

“看她的那些书?”

“对,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是么,书名叫什么啊?”

“《阴家十二法门》。”

刘姨嘴角出现一抹弧度,她是不屑的。

这种不屑不是嫌贫爱富,毕竟刘姨是既能入都市又能入乡村,各种身份切换自如的人。

主要是牵扯到传承上,她自然对自己的传承有着绝对的自信与骄傲。

在她眼里,《阴家十二法门》,完全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对此,李追远深表理解。

自己逆推完整版《阴家十二法门》后,他严重怀疑,这部明显很高端宏大的传承,被后世一代代不肖子孙所修改的,不仅仅是内容难度,甚至包括名字。

它最初应该有更霸气的叫法,好歹是阴长生那位传说中酆都大帝的传承。

这就好比:一个古武世家的家传绝学,叫《第六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

“那么,小远你看出什么东西来了么?”刘姨说的只是场面话。

李追远心里叹了口气,阴家的尊严,现在居然得靠自己一个外姓人来维系。

“刘姨,我才刚看懂一点,就比如这个……”

李追远掌心朝上,闭上眼。

起初,刘姨并未察觉到什么,但刹那间,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和虫声全部隔绝。

少年面相肃穆,掌心向上,闭目沉声道:

“四鬼起轿。”

明明少年依旧坐在自己面前,他坐着,自己站着,可在自己视线中,少年的身影好似忽然被抬高起来,而且越来越高。

这是一种气场的增幅,仿佛眼前的少年一下子变得很是伟岸。

刘姨轻抿嘴唇,她相信,自己要是此时走阴,肯定能看到不一样的画面。

【四鬼起轿】是阴福海教自己的十二法门中最简单的一门,阴福海说这一招是拿来为邪祟超度的。

主家要是价格给的公道或者识货,阴家人就会在坐斋时用这一招,把逝者舒舒服服地超度送走。

等李追远完成逆推后,李追远觉得,还好阴家人后继乏力没落了,用这招只能当“往生咒”用。

实际上,这是一整套家传绝学中,最能体现阴长生当年风采的一招,亦是最能彰显酆都大帝气势的一式。

【四鬼起轿】:四方神鬼,为我前驱。

这分明,是拘鬼役鬼的招式。

得亏阴家后人学艺不精辱没了先祖,要不然谁家花大价钱请人家来坐斋,谁家逝者亡灵都被拘走,真是太孝顺了。

李追远掌心下翻,缓缓落下。

落轿。

“嗡……”

一声无色的音颤,在书房内环绕,余音绕梁。

刘姨瞪大了眼,这真的是什么《阴家十二法门》?

另外,

初学者邯郸学步、进学者收放自如、深学者融会贯通,而眼前的少年,竟已悟出了神韵。

刘姨不知道的是,由于太爷地下室里的书全都是高端,使得李追远自打入门看书时起,看懂一本书的门槛,就是读懂神韵。

少年不是不想一步一步走上来,他是压根就没基础教材,这也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能在高台跳水上完成整套高难度动作、水花也能压得很小……却还没学会游泳。

李追远睁开眼,法相庄严消失,回归少年显摆后的兴奋与得意:“刘姨,我觉得萌萌家的书,真好玩。”

刘姨一时不知该怎么回话,尝鼎一脔,她早就知道少年很聪慧,但她现在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把人家想得太笨了。

“萌萌说,她家这套东西想真的看懂学好,就得回丰都,在鬼城里烧香焚祭,求证酆都大帝庇护认可。

反正接下来是新生军训,我又不用参加,倒是可以抽空再回丰都看看转转,那里风景好,很好玩。”

刘姨先附和地点点头,然后神情就变了。

不是,阴萌那妮子要你拜入阴家?

背地里偷偷学了哪家法门,要是那家势弱了或者不追究了,其实不算啥大事,但真要去丰都鬼城摆桌焚祭,那性质可就不同了。

相当于,已被其它大学录取。

“小远,你先再坐一会儿,姨帮你去看看,你柳奶奶咋还没回来。”

“嗯。”

“哦,对了,这阵子你先别出门跑,因为我们要搬家了,你柳奶奶在大学里有一些老朋友,他们邀请她住进学校里去,阿璃的东西多,你得帮忙收拢拾掇。”

“嗯,我知道了。”

刘姨走出书房,门一关后,哪怕以李追远的耳力,也忽地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

李追远打开书房门,走上楼,来到阿璃房间。

女孩正拿着推子,推着牌位,那一卷卷木花,每一片都均匀飘逸。

李追远蹲下来,拿着盒子,她继续推,他慢慢装。

二人像是又回到了过去在太爷家,一起做手工的日子。

干活儿的同时,李追远还把刚刚发生的事都讲述了一遍,包括柳奶奶的想法以及自己的算计。

他不想在她面前有任何遮掩,哪怕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放在台面上,他也不想有任何隐瞒,毕竟,这是一个愿意把内心敞开让自己进去看的女孩。

收拾好木花卷,李追远关上盒子,在女孩身边躺了下来。

地上铺了地毯,很柔软。

“阿璃,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算计来算计去,很没意思?”

女孩停下工作,她刚刚其实也只是在备料。

紧接着,女孩左手探入男孩脖颈下,右手轻拍男孩的头。

李追远下意识地反应,以为阿璃是要玩自己和太爷当初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李追远几次想改掉,却没能成功,因为它最先进入女孩的视线里。

过去一年中,女孩很多次主动贴向自己胸口,希望自己能像当初太爷对自己那样轻拍她的头,说那一番话,哪怕那话说出来,有些羞耻。

但很快,李追远发现不对,这次动作的主客交换了。

变成自己被阿璃抱着,阿璃轻轻拍着自己的头。

阿璃没说话,但她清亮的眼眸以及嘴角的酒窝,仿佛无声地把那句台词念了出来:

“小远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我有钱,有的是钱呐。”

李追远整个人怔住了,一时间,他觉得很是无所适从,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

一股强烈的排斥感,自他内心升腾而出,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种场面,他不清楚自己该如何处理这种情绪。

女孩尝试将他抱紧,但少年还是推开了女孩,他站起身,不停地后退,直至退到墙角。

眼泪,从他眼角溢出,哪怕他不知道这会儿为何会流泪,他只觉得自己视线里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他感到很不安,他想要逃避。

几乎是本能的,他左手握拳,送到自己嘴边,张开牙齿,就这么咬了下去。

刺痛感传来,但他马上又叫了一声,将手挪开,他害怕在女孩面前把自己的手咬破血。

女孩站起身,似乎想要走来,但男孩的反应却更加剧烈,女孩只得站在原地。

“呼……呼……呼……”

李追远抱着自己的头,视线朝下,现在的他,像是一个考生,进入考场,拿起笔,却忽然忘记了所有知识点,他焦虑,他彷徨,他无措。

耳畔边,是其他考生笔尖“唰唰”答题的声响,大家似乎都很会,题目也很简单,可他就是不会,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就算周围满是答案,但距离太远,他看不见,也抄不到。

这时,李兰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

“李追远,我和你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咚!”

少年后脑勺重重撞击在墙上,可整个人却因此安静下来。

先前的他,如同经历了一场溺水,现在,他终于爬上了岸,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却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

自己一直在努力不让身上的人皮脱落,可当人皮真的有长出来的趋势时,却又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

原来,自己和壮壮当初一样,叶公好龙。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少年笑出声来。

阿璃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李追远也看着她,二人目光交汇,彼此都在对方眼眸里看见了自己。

“阿璃,你说,等我入门后,我的牌位,能不能摆在你梦里的供桌上?”

……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阴家十二法门》。”

“不是?”

“阴萌那丫头,初到南通时我就察觉到了,丫头脑子钝得厉害,怕是压根连走阴都走不成,哪里能教那臭小子什么法门。”

“他说是他看那丫头带来的书……”

“也没有那套书。”柳玉梅很笃定地说道,“真有这套完整的书,阴家早就断绝了,根本就等不到现在,因为那套书不改,后世他们自家人都学不会!”

柳玉梅顿了顿,又道:“我们秦柳两家虽然人丁凋零了,但好歹还有你,还有阿力,还有那些……

就算是阿璃,要不是生病了,她的天赋也是极高的,因为只有真正血脉天赋高的,才越容易得这种病。

普通子弟,根本就入不得那帮怨祟的眼,它们也没兴趣缠上来报复。

秦柳两家,是被打断了,而不是没落了。

所以,

阿婷,

你是没见过江湖上那些真正没落的家族门第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那后世子孙哟,简直是排着队去和猪比赛谁更蠢!”

“可要是没有那套书,小远是怎么学会的?”

“就两种可能,一种,是李三江地下室里的那些书里,是真有好东西,哪怕在我们眼里,依旧如此。”

“但传承这种东西,真的只是看书看着就能学会的?”

刘姨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起少年坐在露台藤椅上看书时的画面,那书页翻得,跟看连环画似的。

“是吧,这种可能很难想象吧?

各家传承的关键点在人,真要靠书靠文字记载就能学会,那各家绝学不早就共通了?

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聪明人?”

“可是您刚刚还说……”

“那是因为第二个可能更难以想象,阴萌那妮子,身上应该是带着一套给猪看的东西的。

然后那小子,把给猪看的东西,逆推出给人看的,给酆都大……”

柳玉梅话头止住了,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喃喃道:

“四鬼起轿。”

虽然无风无浪,但当时的感受,刘姨已经告知她了。

就这两种可能,没第三种可能了,因为过去一年,她们是和小远住一起的,没人能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冒出来,瞒着她们收徒教孩子。

“小远,逆推出来……”刘姨眼里全是震惊,“他要真有这种本事,那各家秘籍,只要拿给他,岂不是就能学会?”

“要不是当初在李三江家时,怕沾惹福运反噬,我真应该去瞧瞧那小子,每天看的都是什么书。”

刘姨提醒道:“阿璃应该知道,可惜,阿璃还不能说话。”

“呵。”柳玉梅叹了口气,“阿璃就算能说话,你觉得她会告诉你?”

“您怎么倒对我生起气来了,阿璃可是您亲手带大的孙女。”

柳玉梅有些无奈地撇过头。

她不想承认,可事实摆在她面前:

她,柳玉梅,一辈子富贵荣华,清高雅致了一生,结果自己亲手带大的孙女,胳膊肘不是往外拐了……是胳膊肘就没放家里!

刘姨见老太太真气郁了,只得顺话道:“要怪只能怪小远不知道给咱阿璃灌了什么迷魂汤。”

柳玉梅冷哼道:“哼,就不能是咱家阿璃眼光好,慧眼如炬?”

“啊对对对,您说得对!”

柳玉梅双臂一束,嘴角轻扬:“咱家阿璃随我,看男人的眼光肯定一流。”

“那可不,可不随您嘛,毕竟是您亲孙女。”

“呵呵呵。”柳玉梅笑了起来。

刘姨故意调侃道:“怎么,听您这话头,您是改变主意了,打算招这过江龙?”

“孩子们还小,你说这话作甚,忒没意思。”

“您说得对,您说得都对。”

“好了,阿婷,是我们看走眼了,他就算只是自己看书看会的,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天才了。

你想想看,当年,我要是对你和阿力,只是把书砸你们脸上,让你们自己去看,你们现在估摸着还在哪条河沟里挖黄鳝呢。”

“当然啦,我和阿力资质多愚钝呐,哪能比得上您挑的孙女婿。老太太,您可真是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呢,倒先把我们先看不顺眼、瞧不上了。”

“不许瞎说,再胡吣掌嘴。”

“我错了。”刘姨轻轻给自己来了俩嘴巴,然后说道,“那您可得抓紧,要不然人家就去拜丰都去了。”

“傻丫头,没瞧出来么,人哪里是要拜什么丰都,人是催我这老太婆赶紧开口,他好拿乔提要求呢。”

……

李追远从楼上走下来,在院子里,看见柳玉梅和刘姨站在那里。

“柳奶奶。”

“嗯,三天后,我们搬家,按风俗,你到家里来吃顿饭。”

“好,按风俗,我要带啥礼么?”

“你是孩子,空手来就好,按规矩,该我给你入门礼。”

“有什么?”

“你想要什么,奶奶就给你什么。”

(本章完)

第85章

“你想要什么,奶奶就给你什么。”

一个人的财富,不仅仅指的是金银珠宝、家宅地契、香火人情,更是一种格局。

别看老太太平日里一副养尊处优、富贵雍容的姿态,可真到需要睁眼时,她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叫龙王家的气吞江湖。

这一刻,李追远都觉得自己这些天心里的算计,显得很是小家子气。

也就只有在这样的人面前,少年才会生出,自己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感觉。

“谢谢奶奶。”

柳玉梅缓步走到李追远面前,看着面前的少年。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还真被你这孩子给瞒了过去。”

她这算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意思就是,过去的种种,愉快的和不愉快的,二人之间的提防与试探,都可以翻页。

“奶奶您是难得糊涂。”

“糊涂就是糊涂了,没必要再加个前缀,显得奶奶我强要面子似的。”

“太爷也会难得糊涂,说明奶奶您是个有福之人。”

柳玉梅的嘴角,压不住了。

既然翻页了,那就等于放下了心中的拧巴,看这孩子,自是越来越顺眼,而且三天后,这孩子还会变成“自家孩子”。

李三江的快乐,她感受到了。

难怪那老东西过去一年里,整天笑眯眯的,原来过得这么开心。

“缺……”

这话一出口,就被柳玉梅自己打住。

她怎么能像那老东西一样,对孩子张口闭口地就问缺不缺钱呢。

虽然,她最多的就是钱,可也因此,最没诚意的,就是给钱。

同样是给零花钱,自己哪怕给一沓,也比不上李三江那老东西从兜里掏出的一张褶皱卷边。

要是这孩子真缺钱也就罢了,可自打这孩子第一次来到李三江家,站上那坝子,她只是扫了那一眼,就清楚,这孩子对金钱看得很淡。

不是他真的成仙了不用食五谷,而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他生下来,就不用为生计犯愁。

这和普通的富贵子弟还不一样,那群只是守着更大米仓掰着蹄子算自己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肥彘。

对这小子来说,他只需要往后退一步,最次,也能由国家养着。

柳玉梅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衣领子,说道:

“该给你做几件夏日的衣服,秋装也得提前备上,放心,你和阿璃不同,你是要在人前露面的,奶奶肯定给你做时兴的款式。”

李追远小声补充道:“和阿璃一样的款式,其实也是可以做的。”

“呵呵呵呵。”

柳玉梅又笑了,这次干脆笑弯了腰。

旁边刘姨忍不住在心底翻了记白眼,是谁过去一直嘲笑那李大爷被这小子哄得团团转的,我看您现在也差不多了。

“奶奶,我先走了。”

“嗯,走吧。”柳玉梅摆摆手。

等李追远向外走去时,柳玉梅忽又叫住了他,问道:“再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少年将手中帆布打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柳氏望气诀》,举起来对着柳玉梅扬了扬:

“没忘,带着呢。”

柳玉梅有些意外,心里却又更添了欣喜。

这意味着这孩子就算今天等不到自己,没有自己先前那番话,他也会把这书带走,算是主动默认了这一入门进程。

“臭小子,奶奶我还以为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呢。”

“哪能啊。”

当阿璃将自己抱着,轻拍自己的头,以无声的方式复述自己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时,结果其实就已经注定了。

“回去好好看,不懂的……”柳玉梅顿了顿,她想到了这孩子的可怕看书天赋,但好歹是家传绝学,心底就又生起了一股自信,“不懂的就来问我,我给你讲讲。”

“好的,奶奶。”

李追远觉得,为了不破坏氛围,自己还是隐瞒下曾看过秦柳两家秘籍的事吧。

老太太好面子,让她晓得自己当她面提早把自家绝学看完了,又不能对自己撒气,那就只能憋闷地继续祸祸那些上等官窑了。

就这段时间,装作自己是第一次看,悟出了其中更深一层。

然后,

给老太太讲讲。

等少年走后,刘姨走上前搀扶起柳玉梅:“瞧得出来,您今儿个是真开心了。”

“还是得再摸摸。”

“怎么,您还不放心?”

“这话说的,就算知道是好物件儿不是赝品了,就不能拿手里继续把玩把玩了?”

“晓得了,您这是捡到宝贝了,想慢慢赏心悦目呢。”

“不行么?”

“行行行,您想干什么都行,但我可得提醒您,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您这儿还差了一辈呢,可别真给自己看陷进去,到时候把家底子都赔人了,再呼嚎着喊:

‘哎哟,我当初怎么就吃了猪油蒙了心呢!’”

“阿婷啊,我看你这几天真是皮子痒了。”

“怎么,您开心,就不能使得我们这些下面人也开开心?搁过去,家里纳人入门可是大喜事,您还得给我发红封哩。”

“给给给,给你,家里这些玩意,你想要啥就尽管拿去,谁又拦着你了?”

“别的我都不要,我就要您今晚起,得按时喝药羹。”

“那玩意儿忒苦……”

“您年纪大了,得百岁长命,阿璃还小,小远也还小,以后江上再起什么风浪,还指望着您来遮风挡雨呢。”

“我喝就是了。”

二人进屋,看见阿璃从楼上走下来。

“阿璃,小远答应入门了,你奶奶还把《柳氏望气诀》让他带走了,你开心了吧?”

本意是想逗逗阿璃,让女孩也乐呵乐呵,最好再浮现一下小酒窝。

可阿璃听到这话,非但没显得高兴,反而目光黯淡下去。

“咋啦?”柳玉梅也委屈了,“咱家望气诀,啥时候就这般上不得台面了?”

阿璃推开门走入牌位间,然后又抱着一摞牌位走上了楼。

柳玉梅只能对刘姨嘱咐道:“再新做一批牌位,这次先不用带家里来,搁外面,三天后要用到的,可别到时候有缺口。”

“您放心,我晓得。”

“刚刚阿璃是不是生气了?”

“确实像生气了。”

“以前吧,阿璃一整天没个动静,我愁得不行,现在孩子会表达情绪了,我反而更弄不懂了,真是奇怪。”

“就是,也不知道随的谁。”

“掌嘴。”

……

行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李追远脑海中还在回味与阿璃在房间里的那一幕,一边走着,一边轻摸自己的脸。

以前见到阿璃时,仿佛自己脸上斑驳将落的人皮,被用订书机打了好几个钉固定。

今天见到阿璃后,像是长出了新皮,让自己无所适从的同时,还觉得有些痒痒的。

没直接回学校,而是走向北门外的美食街,隔着老远,就看见新立起来的灯光架上,那闪闪发光的三个字——老四川。

对于学校生态圈的商户而言,每一年新生季都是做推广的时节。

大学生很懒,吸引和伺候好他们,往往就意味着收获了接下来这四年的稳定客源。

虽然现在只有需要军训的新生报到,但老四川门前的外摆,已经没几张空位了,估摸着接下来得扩张盘店。

李追远走过来时,警察们正准备散场。

送走自己的新同事后,谭云龙点上一根烟,看见李追远。

“谭叔,抱歉,我来晚了。”

“没,是我来早了,他们都是有家室的,得早点吃完回家,小远,我再给你要一条烤鱼,老板……”

“不用了,谭叔,我吃过点心了,不饿。”

在柳玉梅书房里坐了那么久,茶点真没少吃。

“真不饿么?可不要和叔叔我客气。”

“我和谭叔你怎么会客气。”

“行吧,那我们散散步?”

“好。”

谭云龙拿出钱包,准备去结账,李追远先一步走到老板娘面前,指了指先前那张桌子,老板娘应了一声,做了一个明白的手势。

“谭叔,我们走吧。”

等走到街对面,谭云龙才笑道:

“看来你们真是经常来这里吃饭,都能挂账了。”

“这店是我们一个朋友开的。”

“哦,怪不得。”

起初大家来这里吃饭时,还是给钱的,后来薛亮亮打了招呼,他们四人在这里的消费,直接挂账从他每个月的分红里扣。

毕竟是一起历经过生死的朋友,大家也就没矫情。

“彬彬哥他们呢?”

“晚上生意好,他留在店里帮忙呢,我就没让他出来。”

“那你们父子今天见面,还没能一起吃顿饭?”

“晚上我睡你们宿舍,和彬彬睡张床,打扰你了,小远。”

“没事,我们宿舍宽敞。”

二人走着走着,就进入了学校。

“今天去检查冉秋萍办公室时,遇到那个余树了,我怀疑我这次的特殊调动,和他有关系。”

“那应该就是他了。”

余树参与进这次案件,这并不奇怪。

因为就算那场大火烧得再干净,也无法抹去那是茆家父子“道场”的事实,基于这一点,他余树过来瞅一眼,也是再正常不过。

“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他又不熟。”

“谭叔,可能是因为你在石港那几起事件里,表现得太好了。”

“表现好么?我只是带着他逛了几个地方,做了一些特殊报告呈递,我觉得我挺磨洋工的。”

“已经很好了,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他们其实并不太在意寻常案件本身。”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还是沾了你的光。”谭云龙吐出口长长的烟圈,自己和自己儿子,都欠了人家人情。

“是谭叔你帮了我很多,以我和彬彬哥的关系,我们没必要那么生分。”

“余树想看彬彬宿舍,彬彬把他领去了一个有红肠的寝室。”

“嗯。”

“小远,你的事,是不能被余树这样的人发现么?”

“谭叔,我是不想和他们牵扯上关系,但不是不能被他们发现,您凭本心做自己的工作,不用顾忌我,当然,不违反您原则的前提下,稍微照顾一下,那就最好了。”

“呵呵。”

二人走着走着,没具体明说去哪里,但步调一致,都奔着一个方位,来到了一栋老式教学楼前。

谭云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谭叔,距离案发时间还有多久?”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你说,凶手会回来看看么?”

“不清楚,碰运气了。”

“那我陪你上去等等吧。”

“好。”

谭云龙很喜欢这种感觉,自己脑子里想什么对方都知道,没什么废话,直接干脆。

唯一缺点就是,和眼前少年交流相处完后,再去面对自家儿子,会有严重的落差感,然后就是怎么瞧自己儿子都怎么不顺眼。

二人走进教学楼,上楼梯时,都很默契地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新生刚入学,教学工作还未全面展开,老教学楼这个点基本没什么灯亮,十分静谧。

经过三楼的一间阶梯教室,门牌号上挂着CJ-302。

这是卷宗里,那晚吴新辉四人排练节目的地方。

这一层尽头,就是卫生间,也就是案发地。

二人将身形隐没进拐角处的黑暗,没人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学校里因为五人失踪案,闹得沸沸扬扬,今天谭云龙又带着同事们特意很招摇地又进行了一轮校内走访,就如同在鱼池里,搅动了一下水。

有一定概率,会刺激到那条鱼,再回作案地故地重游回味。

当然,前提是,那条鱼一直还留在学校。

所以,谭云龙说了,他今晚只是来碰碰运气,顺带消消食,没抱太大希望。

其实,调查早就展开了,警察对相关人员的问话都进行了好几轮,但最近才刚算正式开学,今天也是大部分教职工返岗的日子。

就算是碰运气,也希望这概率,越大越好。

安静地等待,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终于,谭云龙说道:“我们走吧。”

“嗯。”

二人走下楼梯。

等他们离开后,CJ-302门口,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他的牙齿,在月光下,显得很白。

“咚咚咚。”

就在这时,原本已经离开了的谭云龙,又跑了回来。

人影调头就跑,谭云龙在后头奋力追赶。

但人影不是往楼下跑,而是向上跑,就这样一直追到天台。

还没等谭云龙说什么,人影就背对着他,一头栽下去。

没跟着去追犯人,而是继续停留在三楼的李追远,恰好看见人影从他面前的栏杆外坠落。

对方的身形,在下坠过程中,显得很不协调。

这意味着对方今晚出来时,连身材都做了伪装。

“砰!”

地上传来落地的闷响。

李追远没双手扒着栏杆向下看,而是往后退了几步,远离了栏杆。

倏然间,一双手抓住栏杆上拉,一张脸自栏杆处探出。

现在的他,显得很是瘦弱,刚刚掉落下去的,应该是衣服和伪装。

如果刚刚少年多一点好奇心,就会被扒拉在那里的人,给抓住脖子。

李追远和对方四目相对,对方脸上蒙着绷带,只露出一双眼,但靠一双眼,也够了。

只需要记住这眼神的感觉,李追远相信自己能在人潮中相遇时发现他。

他没想过要去靠自己的力量留住对方,要是普通嫌疑犯,他倒是能借助少年的伪装向对方展示一下什么叫扎实的基本功。

但对方从天台坠落的同时还能悄无声息地抓住外栏杆撑住自己身体,这种操作,李追远以前只见润生做过。

这是一个很厉害的练家子,在自己没到十六岁,骨骼没发育展开,身体力量未支撑起来前,李追远绝不会和这种人动手。

而对方,显然也是有些意外,因为他似乎笃定自己没闹出什么动静,可这少年,又的确是提前往后退了。

“小远!”

谭云龙跑回了这一层。

李追远伸手指向自己身前,告诉谭警官对方的位置。

顺便提醒了一句:“掏枪。”

因为他很笃定,这种练家子,也就只有谭云龙腰间的枪,才能引起对方忌惮。

没怀疑,也没犹豫,流畅地掏枪动作。

对方双手松开,下落。

李追远耳朵微颤:“他落在二楼了。”

谭云龙马上跑下楼梯去二楼。

就在这时,李追远又听到了声音,顺便脑补了对方的动作,他又跳起来,抓住三楼的边缘,他,还想再上来!

对方,居然胆子大到,和一个掏出枪的老警察,玩起了猫捉老鼠游戏。

亦或者是,对方还想再上来一次,调戏一下自己?

李追远右手探入裤兜,按压出红印,再顺着自己左臂一路画下去。

手指着对方将探出头的区域,目光一凝。

对方的头,探出,当即感到视线里一片腥红,脑袋里一片嗡嗡。

惊骇之下,对方松开手,这次,是完全落了地,来到了地面。

“警察,站住!”

谭云龙的声音自二楼传出。

见到嫌疑犯就先喊别跑,那是电影里的情节,现实情况则是觉得自己追不上嫌疑犯时才会喊这一声。

李追远靠近栏杆,看见那身影如同黑色的猴子一般,快速奔向前方的茂密花圃。

“砰!”

谭云龙开枪了。

很果断,也确实是应该,原本就是碰运气抓捕嫌疑犯的氛围,况且这人还能上蹿下跳把层间距很高的教学楼当滑梯那样玩,这会儿甭管对方是否真的是七年前那位嫌疑犯,挨一枪,不冤。

但也就在子弹射出的瞬间,李追远看见对方的身体以很别扭的姿态,侧了一下,在不影响奔跑进度的同时,他在主动规避子弹。

然后,对方纵身一跃,身形没入花圃中。

但那一跃,身形有些歪,这是发力没完全。

谭云龙是瞄着对方腿开的枪,对方虽然避开了,但子弹应该造成了腿部擦伤。

李追远缓步走下楼梯,一边下楼,他脑海中一边复盘先前的场面,把对方的力量、速度以及肢体矫健,全部归纳进去,最后再模拟一下,对方在第一个照面时,没逃跑而是主动发动攻击的可能。

顺带,又模拟了一下,对方在双方都在阴影中时,就先一步向二人发动袭击的可能。

李追远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他自己大脑模拟的结果是,后两种可能,都是对方的胜算更大,尤其是最后一种可能,自己和谭云龙的下场,会很不妙。

从这一点上看,对方是七年前那个凶手的可能性,被降低了。

不仅是对方没有在一开始就采取主动出击的架势,而是有这种身手的人,往往练的是童子功。

除非对方七年前跟自己一样是个孩子,当然,一个孩子那会儿发育不完全,也干不出奸……杀的事。

只要对方那时成年,就像是自己计划中的十六岁。

他没必要隐藏在厕所里,在邱敏敏上厕所时对她出手。

这种场景这种选择下的罪犯,大概率只是仗着身为男性对女性的普遍力量优势,是典型的弱者犯罪思维。

而刚才这个人,他的身手已经厉害到了,压根不用借助厕所这种隐私阴暗隔绝的环境,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入阶梯教室,用绝对暴力迫使里面的四个人全部屈服。

不过,事无绝对,也可能人家就是既身手好又有某种心理变态,就喜欢厕所那种腌臜的环境。

李追远走出教学楼,谭云龙正拿起对方遗落下来的衣服。

“小远,这是什么衣服,像披风又不太像……”

李追远伸手摸了摸,里面有夹层,还有垫板。

“谭叔,这是戏服。”

“戏服?”

“嗯。”

李追远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闻出了一股淡淡的香薰味,不是香水的那种香薰,就是以特制香熏染的味道。

得益于柳玉梅以前也会给阿璃每天的新衣服做这一步骤,少年在这方面的鉴赏能力,被培养得挺高。

虽然具体说不上来是哪种香,但应该挺贵。

而且从衣服料子上来看,这人生活格调应该很高。

“小远,虽然我个人觉得这人应该不是七年前的凶手,但我现在还是得通知队里。”

“谭叔,你也这么认为么?”

“是我开的枪。”谭云龙很认真地说道,“开枪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我感触很深,我先送你回寝室,告诉彬彬,我晚上不去你们寝室睡觉了。”

“好的,谭叔,你忙。”

李追远被谭云龙送回了寝室。

谭文彬回来得更晚,他先去冲澡,回来后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说道:“吃完火锅后,店里一下子就忙死了,买东西好多,跟不要钱似的。”

“辛苦了。”

“不辛苦,赚钱的感觉还挺快乐的,就是我回来时看见又有几辆警车进了学校,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李追远把今晚的事简单复述了一下,最后附带一句:

“你爸说今晚不回来和你睡了。”

谭文彬直接忽略了最后一句,直接喊道:“我艹,武林高手!”

李追远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拿起床头柜杯子,喝了口水。

谭文彬则兴致盎然地继续问道:“小远哥,你当时不害怕么?”

“有点,但还好。”

“好危险,下次你别一个人散步了。”

“有你爸在旁边呢。”

“我爸算个嘚儿啊。”

寝室门被推开。

“啊!”

谭文彬吓得原地蹦起,这是有了应激反应。

进来的是陆壹:“彬彬,你脸盆毛巾这些落洗脸池上了,我给你拿来。”

“哦,好,谢谢。”

陆壹走后,谭文彬坐上自己的床位,继续说道:“真厉害啊,这种人。”

“润生能做到。阴萌的话……勉强也可以。”

谭文彬一脸期待地指着自己的脸问道:“我呢?我指的是以后。”

“你加油吧。”

李追远躺了下来,准备睡觉了,原本计划今晚看那本邪书的,可今晚事多,只能往后挪一下。

他今晚的确没那么害怕,毕竟死倒都见过不知多少了。

但那一刻,其实是有点无力的,要是当时附近有鬼或者有死倒就好了,这样自己就能把那家伙给留下,甚至,能根据自己心意来决定留下多少块。

也难怪,那么多人会想着养鬼养死倒,哪怕不用来害人,拿来自保也是极好的。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窗台下放着的鞋盒。

总不能以后随身携带一双女式高跟鞋吧。

“对了,小远哥,你明儿起床时记得喊我,我要去集合军训了。”

“好。”

一觉过去,被刘姨重新续上的生物钟,现在格外稳定。

起床后,先把谭文彬叫醒,谭文彬揉着眼,端起脸盆和李追远一起去洗漱。

回来后,谭文彬开始换军训服。李追远则将昨晚带回来一页未翻的《柳氏望气诀》又放进书包里,背着包,走出宿舍。

等他来后,刘姨端上了早餐,今天早餐主食排骨粥,配着多种咸菜,吃起来很享受。

柳玉梅说道:“昨晚又没睡好?”

老太太有那种本事,哪怕你隐藏得再好,都能一眼瞧出你的休息状态。

李追远放下勺子:“是睡得短了些。”

柳玉梅脸上露出笑意:“书可以慢慢看的,别那么着急,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没人和你抢。”

显然,柳玉梅对李追远对自家《柳氏望气诀》的痴迷态度,很是满意。

阿璃抬头看了一眼柳玉梅。

柳玉梅反问道:“咋了,心疼小远了?”

阿璃低下头,继续吃粥,她不是在心疼男孩。

刘姨笑吟吟道:“我说,老太太,寻常别人打趣时你都是第一个不乐意的,现在好了,自个儿上阵打趣了。”

“那能一样么。”柳玉梅站起身,“小远,吃好了来书房找我。”

“好的,奶奶。”

李追远用完早餐后,就拿着书,走入书房。

柳玉梅已沏好茶,在榻上正襟危坐。

李追远将《柳氏望气诀》摆在茶几上,书封面的字体倒对着自己,正对着柳玉梅。

柳玉梅将茶杯放在少年面前后,又顺手将书转向,字体正对少年。

然后,收回手,微笑问道:

“来,有哪里看不懂的,问奶奶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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