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把自己给祭了

“驾!”

“驾!”

大雨之中,一人驾马在驿道之上狂奔,自西边一路而来。

路旁有人见到此人背后插着的令旗,立刻纷纷让开道路,这人就这样一路疾驰,进入了鹿城之中。

很快,这人便在刺史府见到了鹿城郡王温绩。

“拜见都督!”

叫温绩都督的一般都是其麾下的兵卒,甚至曾经见过他,不过这人是驿卒,应该昔日曾跟随温绩征战过。

这驿卒双手将一封文函高高捧起,上面还烫着蜡印封口,温绩检查了一下蜡印便打开文函,立刻看了起来。

瞬间,温绩脸色变了,但是又似乎早有预料地叹了口气。

“唉!”

一旁的僚属问:“郡王,怎么了?”

温绩将文函递给了僚属:“你看看!”

信上所写正是堇州的灾情,西门郡所属的一个县,堇山郡一个半县被淹,大量的农田被毁、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无家可归流离失所。

不过幸好,主要的几道大堤还没有完全冲垮,

温绩问那驿卒:“其他几处堤可还稳当?”

驿卒支支吾吾:“我……”

温绩见状顿时急了:“快说。”

驿卒:“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出发的时候听说,画江堤那里也快要稳不住了。”

温绩顿时急了:“什么?”

按理说,温绩只是胤州刺史,督二州军事,堇州除了兵事之外都和温绩无关。

但是实际上,堇州那边也是温绩的基本盘,他不仅仅管着兵事,堇州刺史就是温绩的岳翁。

其苦心经营了十余年,而且其地理位置险要,如今出了事温绩怎能不急。

温绩:“得拿出个章程来?”

属僚:“立刻派遣要人前往西门郡、堇山郡救灾,收敛灾民监察灾情。”

温绩:“让大郎去。”

属僚:“如此一来定然无人敢偷奸耍滑。”

温绩:“只是画江堤那里该如何办,若是一旦决口,那就不是一两个县的事情了。”

这下众人也没有什么办法了,鞭长莫及,这能怎么办?

驿卒出发的时候就说了,堤已经出现了不稳的征兆,其一路而来耗费多日。

说不得,这个时候堤已经决了。

属僚这个时候说道:“郡王,如今之法,也只能去求求神巫,看看能否有什么办法。”

温绩怒火冲天:“数月之前,就已言河堤失修,恐洪灾将至,如今堇州上下官吏依旧悉而不备,今其祸见矣。”

但是这个时候说这个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温绩只能说。

温绩:“神巫如今在西河神祠之中,这连日大雨未停,江可不好过。”

僚属:“鹿阳社庙庙祝的鳌道人有秘术,可上报于神巫。”

温绩:“速速请鳌道长前来。”

僚属:“已经派人去请了。”

——

大雨瓢泼。

神峰上,祠外来了一批又一批人。

少许人能站在殿内,恭敬地拜着那云中君的神主牌位,大部分人只能在外面的屋檐下甚至大雨下站着,就连山下的亭子里都来了不少人。

有西河、金谷两个县的县令官吏,有寺人,有道士,还有着天工。

众人都听说了一些消息,于是都跑到了神祠这边来。

一是为了拜见神巫,二也是为了互相之间知道一下不同的情形,大雨隔断了外界的消息,众人更希望能够知道如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屋檐下的雨滴滴答答,外面的人窃窃私语。

“江上怎么突然飘下来那么多的东西,肯定是上游有大事发生了。”

“听说,鹿城郡王派人来了,说是堇州被淹了。”

“什么,整个堇州被淹了,那得死多少人?”

“江边有鬼神和金光神人现身,有多人见到数条龙逆江而上,不知去了哪里。”

“这,滔天灾祸啊!”

“还记得那鹿阳土伯之谕么?”

“龙祸,定然是龙祸,是天地之异变,诸龙才掀起灾祸。”

“幸好我胤州修了龙堤,若不然定然首当其冲。”

各种消息汇聚在一起,一切都在证明着发生了大事。

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变得惴惴不安。

唯有那龙堤,还有神祠之中坐镇的“法力无边”的神巫,能够给众人带来少许的安慰。

修堤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心生疑虑,觉得此番是否小题大做,毕竟前些年也未曾出过事。

如今,众人只剩下了庆幸。

县里的官吏,山里的道士,还有京城来的内侍寺人,一个个望向了神祠深处。

神祠深处。

神巫当然也知道了堇州发生的事情,不过和众人所说的什么整个堇州都淹了的可怕传闻相比,神巫知道目前被淹的有两三个县。

不过画江堤摇摇欲坠危在旦夕,随时都有可能决口。

此外,天工一族也上报了之前在江边所见所闻。

“金光神人,御龙渡江而去?”

神巫想,那大约应该是云中君。

“或许云中君已经提前感觉到了什么,所以乘龙去了长江上游。”

虽然云中君早有预料,不过神巫这边毕竟得到了一些消息,她还是准备通禀于云中君。

同时,她也想要从云中君那里知道一些情形。

情形至此,外面的人一个个人心惶惶生出各种猜测,难免也影响到了神巫,让她担忧有什么更骇人听闻的事件发生。

人间仙府之内。

神巫穿过石屏登上高台,盘坐在高处戴上了神面,手持符诏。

“灵子奉请云中君!”

“今日祷祝,有要事禀于云中君。”

画面一转,她便来到了另外一处。

睁开眼睛,神巫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于江上,这边也同样在下雨,只不过好像更大一些。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这里处于江上,雨带来的风雨飘摇之感也显得越发激烈。

脚下的是霸下灰白色的龟壳,神巫目光所及,往前便看到了一个脑后有着灵光的云袍神人站立于龙首之上。

“啪!”

一个巨浪拍打在霸下的龟壳上,脚下也随之晃荡了起来。

神巫走到了龟壳的边缘,远远看着云中君喊道。

“神君,灵子前来拜见。”

云中君今日似乎有些心事,并不显得多热切,反而有些冷落。

云中君没有转过身:“所来何事?”

神巫立刻将自己知晓之事都说了一遍,云中君也只是点了点头。

神巫的消息是鳌道人通禀给地神“鹿阳土伯”而传到她这边的,作为这一切的缔造者“云中君”怎么可能不知道,望舒得到消息之后立刻就告诉了他,于是便“驭龙”朝着画江堤所在的位置而去。

画江乃是长江支流,汇入长江之中,亦为船运之要道。

神巫:“不仅仅是西门、堇山部分被淹,听闻,画江堤也快要决口了,只是还未得证实。”

云中君似乎并不奇怪:“嗯,我已知晓了。”

神巫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觉得云中君定然早已有了安排,自己如何能够对云中君指手画脚呢!

而这个时候,云中君突然抬起手。

手掌从袖子里滑出,指向了远处。

“你看!”

神巫顺着云中君指的方向看过去,便看到了远处出现了一条长堤。

神巫刚还是还未曾明了,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所看到的是什么地方,但是灵光一闪,她突然开口说道。

“啊!”

“莫非,这里就是画江?”

只是定睛一看,神巫又看到堤上人影重重。

虽然下着大雨,这些人或站或跪在堤上一动不动,高处上搭建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面摆放着一张供桌,供桌前似乎有人在举行着什么仪式。

“那是在做什么?”

随着龙又靠近了一些,神巫似乎看明白了。

因为他看到那供桌上,竟然坐着两个孩童。

身为巫的一份子,虽然真正成为神巫的时间不久,但是其哪里不知道那传承亘久的习俗。

那是活祭。

以童男童女祭祀大江之龙,水中神祇。

望着那堤上的供桌,雨中癫狂的祭祀者,虔诚叩拜的信众。

这一瞬,神巫突然想起了数月前。

那时天上不下雨,山民、乡人、群巫纷纷言上天震怒请求活祭,当时甚至于连祭品都选好了。

只是神巫一想到自己昔日也是一牲祭之物,便于心不忍,幸好卜筮之时得云中君示警,得了一个不可的卦象,当时之事也便告一段落。

如今,梅雨汛期雨下得太多,江水泛滥,又于另一处见到此状,神巫可以说是心绪复杂无比。

神巫:“他们可是在祭祀神君您?”

事实上,直到此刻她也不知道,当时卜筮出来的到底是真的不可,还是只是运气。

更不曾知晓,云中君对于那活人祭祀,又是怎样看待的。

云中君终于开口了:“将一群溺尸、焦尸、腐尸送到我哪里去?”

神巫听完一愣,她或许也没有想到,在神仙的眼中,祭祀是这般模样。

“神君见谅,凡人不知神仙真意,总以斯愚昧之态显于神君前。”

云中君:“或许,只是因为人未曾了解这天地。”

神巫却以为是另一种意思:“神巫定然会让众生知晓神君之意,不再以血祭人牲,污了神君的仙府神境。”

云中君不再说话,唯有那龙静静地朝着前方游动而去。

——

画江堤上。

风疾雨骤,村民集诸江之畔,目送洪流之横冲直撞。

人人皆知。

若江堤一决,乡土定遭没顶之灾。

因此,在场之人心内无不惴惴。

“江堤危在旦夕,今日,唯有祭人牲可保住这堤了。”

“真的有用么?”

“今日这般大灾,定然是有人触怒了长江水神,江神一怒,那是不知道要收多少条性命才肯罢休的。”

“堇山郡那边听说死了不少人了,就是因为近些年没有祭江神!”

“只要祭了江神,自然就可保住平安。”

主持祭祀的同样是当地的一位年迈的老巫,只是不是云中君的巫觋,而是此地供奉水神的巫觋世家。

老巫站在高处,后面信众们拜了又拜,口中一个个念念有词,心慌意乱地求神庇佑。

众人还在窃窃私语。

突然间,那巫觋站在堤上高呼。

“长江之神兮,伟矣哉!”

一声尖利的呼叫传出,跪在堤上膜拜的众信便立刻安静了下来,不断地叩头祈祷。

老巫手中摇动着一个铜环上挂着许多个铜铃的法器,摇动起来哗啦啦作响,和那风雨声混为一体。

老巫赤足,在那江堤上大抬腿地跳了起来,一边跳还一边转着圈。

“掌江河之命,司雨之神,吾等乞汝庇护。”

“使洪退,保家宅。”

巫觋之声于风雨中回荡,一边跳着古老的傩舞,脸上的黑色傩面。

那巫觋口中说着疯言疯语,手中的法器不断地抖动着,身体也癫狂地舞起,在那大雨之中显得十分骇人。

“某等微渺,愿借神威。”

“如蒙江神庇佑,当岁岁祭祀,永续香火。”

巫觋一边赞颂着那所谓的长江水神,一边许诺凡人将要奉上之物,一边索求着自己想要的。

看上去神秘且可怕,令周遭的村人畏惧。

但是本质上。

这所谓的祭祀,更像是一场凡人与神祇的交涉和交易。

然而众人做足了准备,那巫觋也吼哑了喉咙,但是那长江之神似乎并没有回应他们的祈求。

江堤下。

临江的那一头,可以看到洪水依然汹涌澎湃,江堤上的泥土开始松动。

而靠内的江堤另一面,可以看到堤土已经有着大片的湿润了,甚至隐隐已经可以看到有水渗出。

这下,给下面的众人给吓坏了,下面的人立刻朝着高处堤上的人喊。

“不好了,不好了。”

“稳不住了。”

“快决口了。”

“下来吧,赶紧跑吧!”

“不能跑,祭祀还没有完成。”

“没错,只要祭祀了江神,就一定能稳住大堤。”

到了这个时候。

人们还期望着鬼神之力相助,不过当然也有另外一方面的原因。

这个时候就算跑了,大水淹了乡土,没有收成和土地,今年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巫觋浑身淋得湿透,最后终于完成了整个祭祀过程。

其停了下来,将法器套在了脖子上。

随后,对着左右一喊。

“祭江神!”

立刻看到一左一右有两人上前,准备将棚子里的两个孩童抱起,放到一个盆中沉入江里。

但是这两人刚刚起来,就突然发生了异常情况。

“噔!”

突然间。

两道光交错着从江水深处而来,照在了江堤上。

那光如天柱一般从高处压下,刺眼无比,让那两个准备抱起孩童的人立刻用手挡住面孔,连连后退。

“嘶,我的眼睛!”

“好亮!”

“怎么回事,何处来的亮光?”

“哪里来的光?”

“我哪里晓得,我啥也没做啊?”

那老巫也被晃得一下子滑倒在地上,差点没直接从江上摔下去。

那光扫过,好像有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一样,将堤上的人不断往后推去,不让他们靠近江边。

过了一会,那光才逐渐收回,没入江中。

这个时候才有人上前,瞪着眼睛在那铺天盖地的雨幕之中寻找着什么,很快众人便看到了江心之中的东西,一个个发出惊呼。

“江上,江上有东西。”

“是乌龟,好大的龟。”

“什么鬼,那是龙首啊,没看见么,那是龙。”

“我看到了,刚刚那光,就是从龙目里放出来的。”

“龙来了,那一定是长江之神的化身,是长江之神显灵了。”

众人慌乱不已,大吼大叫。

这个时候那老巫又喊道:“快快快,神祇已经显灵现身,快将祭品推下去。”

那两人立刻上前:“是!”

但是这两人刚迈出步伐,这个时候那两道光芒又汇聚而来了,再度逼退了堤上的人。

连续数次,每一次都是只要有人想要抱起那两个孩童扔进江里,那龙便眼放神光,凝视着江堤上的人。

这下。

没有人敢上前了。

一个个似乎也看出来了,那江上的龙不让他们靠近,在拒收他们的血祭人牲。

这个时候,众人纷纷看向了那老巫。

“怎么回事?”

“长江之神不肯收人牲。”

“你莫不是骗我们,说什么江神要童男童女,你看这江神,分明是不受人牲。”

“你不是说,是江神要人牲的么,这现在是怎么回事?”

“怕不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江神的意思,来蒙骗我们的?”

那老巫也目瞪口呆。

他当了一辈子的巫,还是第一次见到所谓的“江神”显灵。

但是听到众人一个个逼了上来,用质问的语气看着自己,这巫觋一下子从转不过弯来瞬间化为了老羞成怒。

当了大半辈子的巫觋了,在当地向来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让活祭谁就活祭谁,今日竟然有人敢质疑他。

这是对他地位的挑战,这还得了。

他立刻狂怒地大喊道。

“胡说。”

“定然是尔等心不诚,因此江神才不受尔等供奉,或者是嫌祭品少了。”

“尔等不知悔改,如今竟然还敢怪罪到我的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两个童男童女怎么够,江神定要还要更多,更好的。”

老巫上前一把挽起袖子,朝着那供桌冲去,准备亲自动手将那两个“祭品”给扔到江里去。

“我自己来。”

“先祭了这两个,定然能稳住江堤。”

“随后再献上十对童男童女,定能让江神满意,度过这滔天祸劫。”

但是他一靠近供桌,那光芒又扫了过来。

刚刚被人一激,血气上涌气势汹汹的老巫,在那神光之下一下子醒了过来,泄了胆气。

心中一慌,脚下一滑。

“啊!”

此刻天上还下着大雨,江堤上满是雨水泥泞。

这一滑,老巫便直接落入了江中。

伴随着一声惨叫,直接便没了影。

那老巫没有料到,最后,竟然是自己给做了人牲祭品。

这一幕。

也让江边的众人看了个目瞪口呆,一个个发出惊呼。

“不好了!”

“他将自己给祭了。”

“把自己给祭了,这也行?”

可惜,老巫虽然“舍己为人”将自己给祭了,但是长江之神似乎并不给面子。

或许是嫌弃这祭品太老太磕碜,江堤另一头还是不断地在继续渗出水来,怎么堵也堵不住,最后直接裂开。

“裂开了!”

“堤裂了!”

“决口了,决口了。”

此时此刻,无数人往后跑去。

顿时,堤上没有人了。

慌乱之中,有人将那孩童也抱走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供桌。

随着堤慢慢塌陷,那供桌也慢慢地陷落下去,淹没在沙土和泥水里。

而这个时候。

那“龙”却径直地朝着江堤驶了过来。

(本章完)

第135章 龙堕于滩

江中,霸下驭波涛而来。

“云中君”站在“龙首”之上,身后的神巫站在霸下背脊顶端,一同望着远处的景象。

神巫的表情担忧且彷徨,时不时看向云中君脑后灵光照耀下的侧脸。

一次比一次频繁。

但是,云中君始终没有回过头看她。

空间站的舱室之中,荧幕上出现了望舒的影子对着江晁说话,声音也传入了他的耳中。

望舒:“要决口了哦!”

江晁:“这船,也用了几个月了吧?”

望舒:“怎么了?”

江晁:“把船开上去,临时堵一下漏。”

望舒:“这也太铺张浪费了。”

江晁:“你不是说这破船使用期限就几个月么,差不多要过期了。”

望舒:“这可是我的第一条龙。”

江晁:“明天天气预报,我将片尾也听完。”

望舒:“朝这个位置撞。”

堤已经渐渐塌陷下去了,越来越多的水从堤上渗过,朝着对岸而去。

堤上堤下的人都在逃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谁也阻挡不住这天地江河之威。

所有人也都明白,滔天的灾难即将发生。

就在此时此刻,不可挽回。

那堤一泻千里,就不再是一郡一县之事,千里泽国也不再是一个夸张的形容词。

有人,甚至一边跑还在一边嚎哭。

跌跌撞撞好像也变作那老巫一样,疯癫得不成模样。

“完了!”

“全完了。”

“不该听那老东西的,全都完了啊,要是早一些想办法,或许还能挽回,现在全都完了。”

“老贼欺我欺天,才至于此啊!”

高处的山坡上。

有大量的村人和妇孺老弱已经从村子里逃到了高处,正在看着那江边的动静,也看到了听到了那些正在慌乱逃窜的人。

有老者望着江边,绝望地大喊。

“这是上天要我们死啊,是上天要降灾,谁能够挡得住?”

天意欲降灾于世,凡人只能目睹此劫。

眼睁睁看着那千里泽国成形,望众生渐趋灭亡。

风雨之中。

神巫往前走了一步,正欲说些什么。

然后,她看到云中君终于动了。

云中君抬起手,指向那堤坝之上,说了一个字。

“去。”

说完。

那霸下便径直地朝着岸边开了上去。

速度越来越快,犹如利剑一般。

如同小岛一样的霸下动了起来,其身上也开始晃荡了起来。

而神巫站在霸下背脊之上,顿时感觉脚下开始不稳。

神巫脸色变了,倒不是畏惧这晃荡,而是不明白云中君这是在做什么。

“神君!”

神巫刚刚喊出口,龙种霸下已经靠近了岸边。

“砰!”先是一声沉重的冲击声,如同雷鸣般响亮。

“吱嘎!”紧接着便传来了船体和堤坝摩擦的声响。

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在跌宕起伏。

那种眩晕感直接传入神巫的脑海,仿佛她此时此刻真的就站在那霸下之上,切身体会到了在场的所有感受。

眩晕中。

神巫还听到了咔嚓咔嚓的石头和木头的碎裂声,那是堤坝上的石木被碾过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哗啦啦水花四溅的声音,持续不断。

最后传来的是嗡嗡作响的声音,似乎是霸下体内产生一种低沉而持久的回响,似乎有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在其体内回荡。

等到神巫站稳了之后,她立刻站起身来,朝着前面看去。

头顶灵光的神人依旧站在龙首旁。

只是,那龙首已经断裂了开来。

入目所及,龙种霸下的躯体变得残破不堪,“石头”和“精钢铁骨”组成的身躯虽然没有血液流出,但是却已然感觉到它没有了生机。

“它死了。”

一瞬间,神巫便明白了什么。

那堤是土、沙、石构成的,随着靠岸的剧烈摩擦的撞击,“霸下”直接堵在了缺口处,塞进了沙石之中。

乍一看就好像一把斧子砍在了堤上,拔也拔不出来,与其融为了一体。

也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坝,阻止了画江的决口。

神巫站在“霸下的尸骸”背上,此时此刻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她或许称不上喜欢这据说由云壁山中一条泥蛟入江而成的霸下,但是也曾多次借助其力。

也曾经,驾驭着它渡江而去。

此时此刻见其身死,而且是以如此惨烈的形式,又怎能不心生震撼。

但是看着已经被堵住的决口,神巫也明白了它为何而死。

良久之后,神巫才看着站在龙首旁的神仙。

“神君!”

“堤稳住了。”

云中君点了点头:“只是暂时稳住了。”

神巫看着他的背影和侧脸,不知道为何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压抑。

说完这句话,神巫看到云中君身上的灵光大片地飘起。

云中君如同光雾散开,朝着天上飘去,而其原地所在之处,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尊鬼神。

那鬼神头上亮起一束光,朝着大堤左右和下方照射而去。

光束穿透深沉的雨幕,横扫人世间。

似乎在呼喝,召唤着什么。

随后。

就听到声音从其背后传递开来,那声音极为洪亮,风雨不可阻挡,传向四方。

“遣鬼神,立社庙镇守此地,镇四方地气,察八方风雨。”

“调天工一族,巡江压堤。”

“龙种霸下堕于滩涂,建庙祭祀之,封画江龙王。”

江岸边。

有些人慌不择路,有些人沿着堤往两边跑。

往下跑得人慌乱得不敢回头,仿佛身后的滚滚洪流已经席卷而来,下一刻就要将其吞入腹中。

但是沿着堤往两边跑的这些人,却是将刚刚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虽然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很快就结束了。

但是他们分明看到了那神兽霸下冲入江岸,以身堵住了决口。

而后,一个穿着朱红色鬼神之服的身影站在了高处,以神眼照彻世间。

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停步,惊恐和不知所措地回头远望。

“啊,那是何人?”

“那是何物?”

“是人是鬼是仙?”

大雨之中,无数人跪在岸边,或者是堤上。

这些人都看向那“霸下龙尸”之上,所能看到的只有那朱衣鬼神之影。

神巫看着他们,那些人看不到神巫,也看不到云中君。

云中君踏空归天而去,最后回过头看了神巫一眼,对着她说道。

“吾已尽力而为,余者皆赖尔等。”

风雨中,传来云中君的勉励之言。

“天地之威虽磅礴难御,人心聚则犹可逆天而动,人贵有恒,此乃人定胜天之理也。”

神巫亲眼目睹着一条龙死在了自己的面前,直到此时此刻,依旧震撼得彻底说不出话来。

风雨穿透她虚幻的身躯,神巫呆呆地看着云中君,直到其彻底消失之后才回过神来。

“神君!”

随后,神巫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还有强烈的失重感。

其“神魂”(意识)从远处重新回到了云中君赐予她的仙府之中,

而画江之岸。

逃命的众人也终于一点点聚集了起来,重新回到了江堤下。

众人聚集在下方,惊骇的看着那朱衣之影,远望还不觉得什么,走近了一些一看,这哪里是什么人,哪有这高大,身形这般异常的人。

更别说其装扮模样更是异于常人,一看就知道这绝非凡俗之物。

人群之中,终于有人敢抬起头问那朱衣鬼神。

“你是何方神祇,莫不是长江之神派来的?”

众人窃窃私语,下面显得有些吵闹喧哗。

鬼神没有理会他们,而是挥舞起了手中的雷鞭,鞭子划破虚空,传出电光石火和刺耳的声音。

“滋滋滋滋!”

这手段一露,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手握雷霆的鬼神。

而伴随着这滋滋杂音,那鬼神黑面之盔低垂下来,发出了机械僵硬的声音,和之前他们所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

不过这非人的冰冷声音在下方众人听起来,也同样显得神圣威严,高高在上不可触及。

“尔等稳住江堤,静等地神和天工前来。”

随后,那鬼神从堤上一跃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雨之中。

众人这才敢靠近一些,而随着靠近江堤,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断裂的龙首。

看清楚的一瞬间,有人跌倒在地,吓得屁滚尿流。

“啊!”

“龙,那是条龙啊!”

“龙的头掉了,头掉了。”

甚至于走近一些,众人看到了那大大瞪着的龙目还在闪烁着余留的电光,巨大的瞳孔里,还时不时发出可怕的电流声。

众人吓得够呛,一个个不敢靠近。

龙首断裂处裸露出来的电线,在众人看起来就像是龙筋一般。

而大着胆子探目望向那龙尸,朝着断口往里面看过去,还能够看到龙的钢筋铁骨。

这种种异象和不可思议的结构,落在众人眼中,越发成了这就是龙的证明。

毕竟。

谁也没有见过龙,更不知道真正的龙是什么模样,这便是他们见到的第一条龙和神兽。

只是这龙有些奇怪,顶着个龙的脑袋,却是龟的身子。

“此物龙首龟身,乃神兽霸下。”

“神兽,死在了滩涂之上,死在了江堤之下?”

“这到底是为何?”

越来越多地人冲了上来,人群越聚越多。

众人也纷纷想起了刚刚云中君颁下的法旨,那声音浩浩荡荡,所有人都能够听到。

众人根据那只言片语,猜测还原着他们眼中的真相。

“有神仙下了法旨,让这龙种霸下死在了决口的江堤上,以自己的尸骸阻挡那天地之威,堵住了即将即将到来的大劫。”

“这龙死了,有神仙给它封了个龙王之位?”

“这样说来,它就是咱们这条画江的龙王了?”

“什么,这是龙王?”

众人听完,越发不敢靠近了。

“它不是已经死了么?”

“神兽哪里有这么容易死了,肉身死了,龙魂肯定还在,此刻说不定已经上天等着封神了。”

“原来,是这龙替我们挡住了这灾劫。”

“是那神仙命这龙替我们挡了灾,要不然,咱们这里可全都完了。”

说到这里,不少人跪下,对那龙尸拜了又拜。

不论这龙是自愿的还是不是自愿的,对方都救了他们无数人的性命,在他们眼中这就是滔天的恩情。

众人拼凑出了一个他们眼中的真相,而且坚信其就是真的,因为这是所有人亲眼目睹到的,亲耳所听到的。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能敕封龙王的,是什么神仙?”

众人看着那庞大无比的“龙尸”,这样大的一条龙若是在江中,得有多厉害。

然而,其就这样死了。

就在眼前。

对于凡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震撼的画面了。

而脑海之中,对于那下法旨让这条龙赴死的神仙,他们越发觉得如同九天之云后的天幕一般,不可捉摸和想象。

而这个时候,终于有一位河工模样的老者站了起来,对着几个小吏模样的人说了什么。

随后,便有人站出来高声呼喊。

“莫要再说了。”

“刚刚那神仙说了,让我们稳住江堤,等那什么地神还有天工。”

“这个时候,咱们万万不能让江堤再次决口,到时候咱们可真是万死难赎了。”

众人这才想起,虽然神兽霸下以尸骸替他们抗住了这灾劫,但是一切还没有结束。

下面众人立刻朝着江边冲去,不再被动地,而是主动地对抗这灾劫。

随后,越来越多的汇聚在江边。

有人扛着木头,有人挑着土石,有人带着锄头前来。

有的人甚至将自己家的门板和柱子都拆了下来,扛到了江边。

众志成城之下,所有人总算是将那摇摇欲坠的大堤再一次稳住了。

只是那龙尸大部分也被掩埋在了堤中,成为这堤的一部分,众人一边埋着,一边口中还念诵着。

“谢过龙王。”

“龙王莫怪,龙王莫怪。”

“龙王尊神庇佑我等,他日定当为尊神立庙,朝夕供奉,香火绵延不绝。”

——

人间仙府之中。

神巫摘下了脸上的神面,她盘坐于高台之上,外面照射进来的昏暗光芒穿透竖高的窗户汇聚而来,她越发也像是一个不履尘世的神灵了。

但是今日今时,她见到了真正的神仙是什么模样。

一言令真龙赴死,一言敕封江河之神。

以通天法力阻天地之劫,以万民之心驾驭这尘世欲海。

宝鼎之中依旧燃烧着的香已经到了末端,神巫望着那香火,香灰积成的柱突然倒塌。

她想起了自己看到的神君的背影,叹了口气。

“神君啊,您也担忧这天地众生么?”

半山腰下的神祠中。

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不过人并未曾散去,站在外面的人,站在屋檐下的人,等候在里面的人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只是,那殿内的人一边拜着云中君的神主牌位,却时不时地看向神祠一角的过道。

突然间,一阵脚步声从深处传来。

云真道的道士,西河县和金谷县的县令,几名寺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出来后,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二巫觋,便纷纷上前。

“拜见神巫!”

不过神巫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便看向了几名戴着鬼神之盔的天工。

天工们立刻便知道神巫有话要和他们说,他们立刻上前,拜在神巫脚下。

而神巫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就在刚刚画江之堤险些崩塌,云中君传下法旨命真龙以身应劫,阻住了堇州之难。”

“昔日山中泥蛟,今日江中霸下已经应劫身死,不过也得了神君法旨敕封其为画江龙王。”

“只是那处危难也只是暂解,尔等速速前往江边,听候调令。”

听完了神巫所说,众人不知所措。

殿内殿外,屋檐之下,众人震惊的目光互相对视,忍不住压着喉咙窃窃私语。

“什么,那龙种霸下应劫身死了?”

“这这这……堇州的局势,危难到这种局面了么?”

“那可是神兽,就这般死了?”

“这可是天地之劫,一州之地生死,凡人如何能够阻挡这上天降灾,也只有霸下这等龙种能够扛得住这天地之威了。”

“一地龙王,就这样封了?”

“那可是画江啊!”

众人等候了这么久,终于知道了想要知道的情况,只是心却没有安下来,反而变得越发沉重了。

这汛期刚刚开始,就以死了一条神兽龙种为开局。

怎能不让人心生震怖。

不过几名天工一族听完叩首之后,没有说任何话语,便立刻起身赶往山下,丝毫不敢停留。

几名戴着鬼神之盔的天工一族,迅速召集来了江边大量的普通天工。

幸好,在这召集过程之中雨也停了。

不过谁也不知道这雨会停多久,一天还是一个晚上,亦或者只有两三个时辰。

没有多久。

又有一条全新的霸下从远方驶来,其看上去和之前的霸下造型有些类似,但是部分地方又有着很大的区别。

尤其是那背部的龟壳,看上去更加精细,还开着几个口子,可以让人钻入其中。

而且其也要大得多,看上去更加震撼。

那霸下抵达江边后,并没有和之前的那条霸下一样,从口中吐出架桥。

而是从侧方探出了一条手臂一样的东西,搭在了岸边。

随后。

所有天工踩着那条手臂,纷纷登上了霸下的背部龟壳之内。

带着鬼神盔的天工高举提灯盏,声音传遍岸边。

“快快快!”

“法旨已下,风雨已歇。”

“天工一族听令,速速赶往堇州。”

“不得有误。”

天工一族就这样,前往了堇州之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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