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赐苏锦二十匹

“只是,这贾珩这样小的年纪,这是甘罗之才?”晋阳长公主美眸中现出一抹惊异。

迎着崇平帝的“热切”目光,贾珩一时沉吟不语,心头盘算着能说什么,能说到哪一步,怎么说的问题。

别看眼前天子一副“你是少年,童言无忌”的“傲娇”样子,但如果他真的信了,就是天字头一号的愚夫了。

崇平帝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贾珩,但纵然是这样,也给贾珩施加了某种无声的压力。

贾珩整理了一下思绪,拱手道:“请陛下屏退左右。”

事到如今,如果不扔出一些干货,崇平帝这边恐怕过不得关。

崇平帝闻言,面色顿了下,看向戴权。

一旁的内相戴权,目光深深地看了贾珩一眼,冲一旁梁柱帏幔后恭谨侍立的宫女、内监挥了挥手,一时宫女、内监纷纷退去,偌大的殿中,只有崇平帝、晋阳长公主母女,以及大明宫掌宫太监戴权。

当然,暗中是否有人护驾,不问可知。

贾珩自入殿中,就感知到有至少两道目光盯着他,想来是大内侍卫之流的人物。

纵然他在入大明宫时,已经被搜捡过,是否有兵刃随身携带。

见贾珩默然不语,崇平帝又是想了想,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一眼戴权,说道:“戴权你出去看看,皇后那边若是来人唤朕用晚膳,就说朕要晚一会儿过去。”

戴权:“……”

戴权老脸上挤上一个笑容,平息了下心湖中的惊涛骇浪,道:“陛下,老奴告退。”

崇平帝然后看向贾珩,如苍松嶙峋的瘦眉下,眸光清幽,正要开口。

一旁的晋阳长公主,忽地嫣一然笑道:“皇兄,臣妹是否也好回避?”

当然这更像是开玩笑,在活跃有些紧张的谈话气氛,也只有为崇平帝胞妹的晋阳长公主,敢这么从容自如和崇平帝玩笑。

崇平帝轻轻一笑,没有说话,而是将一双冷峻、平静的目光看向贾珩。

虽不知对面少年将要说什么惊世之言,但却请屏退左右,弄得如此煞有介事,无疑引人好奇。

贾珩朗声道:“晋阳殿下为我大汉宗女之长,无需回避,也不应回避。”

晋阳长公主闻言,抬起一双美眸,熠熠流波地看着那面如平湖,正色而言的少年,芳心好似轻颤了一下,笑了笑,眸光流转,终究未语。

清河郡主李婵月抬眸看了一眼贾珩,又瞥了一眼自家母亲,抿了抿樱唇,目光深处都有晦暗之色浮动,这人……太危险了。

迎着崇平帝的咄咄目光,贾珩沉吟片刻,清声道:“国朝有三患,一曰九边之患,二曰天灾之患,三曰吏治之患。前二者糜费财用,年以千万计,后者如栋梁之白蚁,侵蚀梁柱,如此间大殿,边患、天灾不过风雨霜雪,或时停时起,向使栋梁牢固,纵历强风而屹立巍巍。”

方才他在提及财用之时,崇平帝目光微亮,继而现出思索,故而,还是要从财用不足入手。

财用四字,无非开源节流。

崇平帝默然片刻,心头琢磨着贾珩之言,但面上却不置可否,沉声道:“卿可细言。”

显然,崇平帝刚刚已经将少年当作可以议事的宰执枢臣,故而对于宰执枢臣的要求,自然而然提高。

心虽意动,面上却不置可否。

你不仅仅要看到病灶,还要开出药方,并且还要说到帝王心坎里儿去,否则就是只知空谈,不通事务的无用书生。

贾珩心头叹了一口气,其实他真的不想说实操,因为他还没有到提出自己政治主张的地位。

但不说实操,在崇平帝眼中,他就与那些大臣没什么两样,当然这种感观已经很了不起了,也算是简在帝心。

只是……

到底是见好就收,还是适当放出一些干货?

迎着崇平帝的目光,贾珩朗声道:“于九边之患,可正卒武、厉甲兵;于天灾之难,当积储粮,备饥荒,于郡县营修水利,精研稼穑之术;于吏治……此为人心之丧,奢靡风炽,法制不密,纲纪不严,故而吏治崩坏,日愈一日,唯刷新吏治,严明纲纪,惩贪治腐,崇尚节俭、贬斥奢靡。”

崇平帝闻言,看着对面的少年,心头微动,颔首道:“卿之言,朕深以然之。”

自他亲政以来,深刻体会到这三事之艰。

边事、天灾、吏治,三个问题,就如一团乱麻,搅合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抽丝剥茧,也不知从何而起。

崇平帝道:“此三事,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欲梳理,十分不易。”

这正是他如今正在做的事儿,故而深有体会。

贾珩道:“然而此为表象,关键在于变革体制,如今士绅充塞上下,如两汉豪强,受田投献,侵蚀赋税之基,国家自然财用不足。”

崇平帝目光微动,心头闪过四个字,“变法图强”。

沉吟片刻,道:“卿之言,可效仿前宋之熙宁新政?”

清丈田亩,变法图强,这是要行崇平新政?

只是当此之时,国家多事,能行此革新大政吗?

怪不得让屏退左右,若是仅仅有只言片语传出,于眼前少年而言,无疑是塌天之祸。

贾珩道:“圣上明鉴,只是如今之大汉,如沉疴待病之人,行此猛药,只会使疾患发作,暴毙当场!上下官吏,利受其害,必然沸反盈天。”

崇平帝沉吟片刻,颔首道:“此为老成谋国之言。”

贾珩默然片刻,看出崇平帝的一些忌惮心思。

现在的陈汉国朝,在双日悬空的背景下,崇平帝背靠文官集团以及部分武勋集团的支持,勉强坐稳了皇位。

怎么可能向文官集团全面开战?

文官集团就是充斥朝堂的三党中人,彼辈,哪一个不是中小地主出身?哪一个家里不是有良田千顷?

或许有背叛阶级的个人,但绝对没有背叛阶级的阶级!

变法改革,没有流血牺牲的勇气以及武力,根本不成。

事有轻重缓急,现在的陈汉好比一个满身疾患,步入暮年的老者,休克疗法只能死的更快。

崇平帝默然许久,以一种激昂的语气说道:“如朕欲变法,又当何为?”

大汉立国已近百年,百弊积生,的确是到不变不可的地步了。

贾珩道:“唯北定胡虏之后,陛下携煌煌武功,彼时人心所向,方可谋万世之安,然当务之急,唯以边事为要。”

什么时候可以变法改革?

以陈汉而言,需要用军事上的巨大胜利为改革保驾护航。

先从一省一域改,集中精兵强将,能臣干吏,改出了成果后,建立在新体制上的新生力量,就会如滚雪球一般,迅速壮大,然后以体制战体制。

毋庸置疑,新的体制会如摧枯拉朽一样战胜旧体制,这就是客观规律。

如果四面出击,如摊大饼一样,本来就寥寥几个的变革强将,说不得还有投机分子混入其间以图名利权位。

如此寥寥数十人,空降在一个由庞大旧官僚集团组成的旧体制上,想要变法,下面不是掣肘重重,就是阳奉阴违。

而且崇平帝从目前给他的观感而言,还是裱糊匠多一些,辗转腾挪。

当然在旧的体制上,如果不能另起炉灶,建立一套新的体制,阴干旧的体制,除了裱糊,也没有什么办法。

“边事,武功……”

崇平帝喃喃说着,一时间心绪起伏,看着对面的少年,沉吟不语。

此子竟是执变法之论者。

心头一时间有许多问题,想要询问,比如如何变法,避免前宋之败,前宋先有庆历新政,后有安石变法,皆是事败。

当然,再追问,就略显刻薄了,也有失君臣之道。

这些还是等之后吧。

兹事体大,这原非一次面圣就可敲定。

贾珩神情默然,目光幽幽,对于他说的东西,他心中自然有通盘方略,但现在不能和天子说,只因时机不至。

正卒伍,厉甲兵?

自是练新军,发展军工科技。

营修水利,稼穑之术,应对天灾?

这要利用一国之人才,集中人力物力去研究农学。

至于整顿吏治,构建集中统一,权威高效的监察体制……

这些都是天子能够整合手中的资源,能做到最好的一步。

至于变法,现在也不是不行,只要学雍正,只做不说,而且是先从一地一域而始。

见崇平帝沉默不语,晋阳长公主看了一眼天色,轻声说道:“皇兄,天色不早了,都已酉时了,等下宫门都要落锁,不如让贾珩先回去?”

崇平帝也回转神思,笑了笑,看向那青衫少年,想说一句,“传膳。”,但嘴唇翕动了下,道:“今日先话至此处,晋阳,你带贾珩回去。”

晋阳长公主诧异地看了一眼自家皇兄,她本来以为皇兄会留饭来着,以往她带婵月入宫,就是如此。

难道是方才贾珩应对有误,才致皇兄,可皇兄方才明明面带微笑。

崇平帝走到书案之后,将三国书稿装进木盒,沉吟片刻,还是缓缓道出几字:“此书稿……甚佳,戴权。”

“奴才在。”戴权从外间躬身而入,道:“陛下。”

“贾珩著书有功,赐……苏锦各色凡二十匹,嘉勉之。”崇平帝抬眸看了一眼青衫直裰的少年,暗道,那样一份家业予你,朕就不赏你什么了,几匹布,回去裁几身好衣裳吧。

关于改革的问题,收着写了很多,不好太深入。

第二更稍晚。

(本章完)

第93章 兹事体大

变法图强,兹事体大,如何不屏退左右?

但凡有只言片语传出,贾珩还未科举入仕,就会引起文官集团——朝廷三党的警惕、仇视。

纵观青史,变法是要流血的!

正如戊戌六君子,谭嗣同所言,“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从嗣同始。”

康有为也道:“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有之,请自嗣同始。”

嗯,这个吧……

贾珩方才提及变法图强,殿中除崇平帝外,内监、宫女尽数屏退,即为此故。

甚至就在刚刚,崇平帝都要当没听过变法一事,而借口以书稿之事,赏赐贾珩绢帛。

当然,崇平帝崇尚节俭,赏苏锦二十匹,比起平日,已然是颇见大方。

其实,历史没有新鲜事儿,如崇平帝这样的帝王,一开始问贾珩宋明之亡,就是深刻察觉到如今的陈汉,已处处见宋明之弊,唯有变法图强,才能长治久安,绵延国祚,但如今的大汉……

崇平帝温声道:“弘文馆四册古籍,有一册,为前宋王临川的奏疏集选,你可以慢慢看。”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拱手说道:“多谢圣上,只是草民还有一不情之请。”

崇平帝诧异了下,笑了笑,道:“何事?”

贾珩道:“草民于边事颇感兴趣,可否得以允准,查阅本朝幽燕之地方志、舆图、军兵、关隘……以及历次对虏战事前后细情本末,如辽东一战。”

贾珩要查阅这些资料,为边事具体而言,陈述方略。

崇平帝一时沉吟,心头微动,凝眸看着对面的少年,他记得先前戴权送来的侦报上,贾珩的确是向京营一位骑将学习骑射之术。

这般一说,这贾珩诚是实干之才,方才其提到携煌煌武功,以变法图强,已然是身体力行。

说就天下无敌,做就无能为力,这是一些只会夸夸其谈,眼高手低的书生。

然而贾珩见陈国弊,条陈方略之前,就已身体力行,在崇平帝眼中愈见性情朴拙,脚踏实地。

贾珩道:“草民方才所言,边事之难,唯在三患之首要,圣上欲治平天下,草民愿略输薄才,以济边事。”

他打算写一道策疏——《平虏策》。

这道策疏,需要大量的材料支撑,只有此策一出,才算彻底奠定闻达于天子的政治目标。

事实上,很多人都会以为策疏,都要长篇大论,或还以为君臣奏对也要长篇大论,但实际的情况,君臣奏对往往都是字斟句酌,少说多思。

为何?

因为一来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二来,只有面对的是什么都不懂的人,才需要给他从概念、定义说起。

而同一认知层次的对话,往往是简明扼要的,说得多,反而分散了对关键问题的注意力。

方才他在提及大汉三患,每一个都能延伸出许多东西,但没有必要,因为崇平帝比他更清楚,此为心腹之患。

但这种东西,非宰执、枢相统筹全局者不可窥见,他能说到大汉三患,已可心照不宣,简在帝心。

当然,提及变法一事,也是试探崇平帝。

值得一提的是,王朴的《平边策》也只有寥寥几百字,然而字字珠玑,所定之方略,先易后难,取南唐财赋之地,先南后北。

或有后世之人言,就这?我上我也行。

然而就这,世宗柴荣深以然之,以之为国家方略,北宋就完整执行了此方略,但是……至高梁河车神,幽云终究未复。

收复河湟之地的王韶,书就的《平戎策》,如以宋史记,也没有长篇大论,都是切中肯綮的拙朴之言。

崇平帝沉吟了下,看着对面的少年,道:“舆图、方志以及敌虏之细情,皆在兵部职方司,晋阳,你让夏侯莹协助贾珩入司收集图文。”

贾珩闻言,拱手道:“谢圣上。”

崇平帝见此,也摆了摆手,似是神色疲惫,说道:“晋阳,送贾珩出宫。”

目送贾珩以及晋阳长公主离去,崇平帝面色幽幽,轻轻叹了一口气。

变法图强,谈何容易?

如今的大汉,朝廷三党之争事烈,虽被他以强势弥合,但如欲变法图强,重定经纬,正如贾珩所言,利受其害的士绅官僚,势必沸反盈天,若再得野心之辈串联……社稷危矣!

说来说去,还是军权,四王八公……

崇平帝目光明晦不定,在心头盘算着,如果以贾珩袭宁国之爵……

愈想愈是妙不可言,贾珩是宁国旁支,如果袭爵,势必不能见容于贾族,不能见容于武勋,更可分荣宁二府在军中之势。

一旁的戴权,低声说道:“陛下,娘娘打发了人,请陛下摆驾坤宁宫用晚膳呢。”

崇平帝收回思绪,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最近让内卫暗中护着贾珩,不要让他被奸人暗中加害。”

贾珩此子方才一番问对,让他想起一个人——前汉贾谊。

二人都姓贾,都是年纪轻轻,才略无双。

然而贾谊却英年早逝,他每览此段史,都有狐疑,贾谊真的是……抑郁而亡吗?

难道和其所上《治安策》,全无一点干系?

贾珩方才提出变法图强,即言屏退左右,可见此子沈重机敏,深谙利害,然而有些事还是不得不防。

……

……

贾珩出了宫禁,上了马车,此刻已是酉正时分,马车驶入夜色之中,他还在回想着和天子的对话。

不仅仅士绅,其实皇亲勋贵,侵夺赋税之基,比之士绅也不遑多让。

如贾家两府之下就有田庄,这在《红楼梦》原著中,五十三回就有讲到,乌进孝入贾府进献庄田产出,还被贾珍说了几句比之往年变少。

四王八公,十二侯,以及边关诸军将……有多少蓄田亩,喝兵血,吃空饷的?

不可胜计……

《红楼梦》原著,通过刘姥姥进荣国府,借其视角对贾府日用器皿,衣食的感慨,本身就可见端倪,一个鸽子蛋一两银子,什么概念?

荣国府是不是整个大汉勋贵的缩影?

以小见大,大汉勋贵的四王八公,平日生活花费之奢靡。

故而,“今宵水国吟,昨夜朱楼梦”的悼明之论,并非一句钩沉索隐的牵强附会,能够驳斥。

“但如今的陈汉,纵然想变法,比之前宋似乎还要难,因为如今的官僚阶层,似乎连背叛了自己阶级属性的小部分有识之士,目前都没有见到。”贾珩心头思忖着。

凡是变法,都是统治精英圈层的一部分有识之士,感受到了王朝的危机,试图变法图强。

但现在的陈汉,他目前好像还没有见到。

“那就学雍正,只做不说,可纵然是雍正,也被读书人骂得,连《大义觉迷录》都刊行上下,想要正本清源,结果越描越黑。”贾珩思忖着。

陈汉立国百年,承明之国社,积弊颇深,欲扫除积弊,非强主不可为之。

崇平帝已见强主之相,但伺候这样的天子,如果只是擅于谋国,拙于谋身,纵然改革功成,也难保不会鸟尽弓藏。

他可不是什么谋士,只愿施展平身所学,然后功成身退。

“所以,自我定位就不能是谋士。”

一旁的晋阳长公主看着闭目养神的贾珩,晶莹玉容上,神色幽幽,心头也有几分感慨。

当真是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自此之后,这少年算是入了她皇兄的眼。

念及此处,打趣笑道:“小贾先生,皇兄赐你二十匹锦帛,你正好裁剪几身衣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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