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春闱五子

丰味楼近来正在扩建,把达奚盈盈的清凉斋并过来。

对外说是薛白替父还债而卖出了他的一半红利,由此孝名远扬。

“我阿姐们在吗?”

杜五郎兴冲冲赶进后堂,说起了近日之事。

“……”

“我们五个,薛白陪侍御前,防止哥奴再行迫害,负责保护我们;元结联络举子,诗文讽谏,负责扩大声势;杜甫彰显才华,作诗赋文,再出名篇传唱,揭破‘野无遗贤’的谎言;皇甫冉拜访故旧,以张曲江公弟子之名,请朝中翰林出面奏请覆试;还有我,要做的许多!”

话到最后,杜五郎神色激昂,提高了音量。

“我与阿姐们通报消息之后,还得安顿那些乡贡,大姐你等会儿支一笔钱财给我……”

杜妗打断道:“薛白人呢?我有事与他说。”

“他打了一夜的牌,说是去歇了。”

“说去何处歇了?”

“当然是回家歇了。”杜五郎说罢才想起薛白只说“去歇”却没说去哪。

杜妗柳眉微蹙,不满道:“他年岁还小,夜夜随侍宫城,笙歌管弦,推牌娱游,岂是好事?”

“啊?我可是在宫城外等了一夜。”

杜五郎还要叫屈,见杜妗脸色凝重,忽想起一事。

“二姐,可派人去国子监接郝昌元了?薛白说了,得把那些来申告的乡贡们保护起来,免得哥奴狗急跳墙……”

“当即便派人去了,但到国子监时,那些乡贡已被押到京兆府。宵禁后我的人不能继续打探,只能天亮了再过去,还未得到消息。”

不安感一直驱使着杜妗收买人手、打探消息。但目前势力还很微弱,各种限制也多,她颇讨厌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

“没事。”杜五郎学着薛白的语气道,“我去找次山兄,带人到京兆府要人!”

入太学馆以来,学业他虽还没顾得上精进,书生们拉帮结派、抨击时政的能耐却已学了七八成。

提着袍衫迈过门槛,跑下台阶,他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意气风发。

……

小阁上,达奚盈盈正在向施仲吩咐曲江赌场之事,转头恰见了这一幕,不由疑惑。

施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了摇头。

“真是越看越呆,娘子总是高看他了,还以为他内秀,其实内也不秀。”

既然施仲都这般说了,达奚盈盈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

~~

才进了务本坊,远远已能听到国子监传来欢呼声。

“春闱不公,覆试何错之有?我等既未做错,哥奴也只能放人!”

“让一让,春闱五子来了。”

“那是谁?”

“杜誊,已两次受哥奴迫害入狱。”

“真义士也……”

杜五郎挤过人群,走进论堂,一把便被元结拉到了一众生徒、乡贡的最前方。

目光看去,麻衣如雪,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他不由咽了咽口水,学着元结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强自镇定。

“诸君!且听我一言。”

元结昂然而立,高声致词。

“天宝丁亥春闱,哥奴以‘野无遗贤’把持科场,布衣无一人及第。再以韦坚案构陷敢言者,薛白、杜甫、皇甫冉、杜誊、元结囹圄于大理寺狱。”

“今我等犹能立于青天之下,乃圣人得知而御口亲赦。元子曾以诗文讽谏,幸而君王以囊括青冥之胸怀,不忤一蜉蝣之微言,天佑大唐出千古明君,安能遭奸相蒙蔽?!”

“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诸君之贤愚,岂由一场为奸臣操纵之科举定论?大唐盛世,野无遗贤或朝野皆贤,岂由一幸进之‘弄獐宰相’所能裁定?我辈寒窗苦读,欲为天子门生,文章仅过王鉷之眼而不得圣人指点乎?覆试!我辈文才,唯愿奉于圣人!”

“覆试!覆试!”

原本已平息下去的声势,在五人落狱又被释放之后,再次高涨起来。

虽然已少了一部分人,但这次他们更加冷静,更有组织。

“覆试!覆试!”

“诸君,连大理寺都放人了,京兆府却还无故扣押乡贡,我们去讨个说法。”

“走,去光德坊京兆府……”

杜五郎已经想好了,覆试之后,得要想办法让郝昌元在众目睽睽中将那血状呈于圣人。

但当他们抵达京兆府,得到的说法却是,天一亮那些乡贡们就已经离开了。

这两日离开的乡贡确实有一部分,众人见京兆府确实没有关押举子,只好作罢。

杜五郎还在疑惑郝昌元怎么会这样就离开,有个丰味楼的伙计拉了拉他的衣襟。

“五郎。”

“你见到郝昌元了吗?”

“这边说。小人昨日就在听着了,捉了的有数十人,放了的只有十数人。但今日晨鼓才响,有几辆马车从京兆府出城了……”

杜五郎听了这消息,恍惚了很久。

此时他才意识到,杜家上下能在柳勣案里活下来到底有多幸运。

~~

与此同时,皇甫冉正在见郑虔。

“不如让左相自请外放,尽快了结此案……”

“岂可如此?”郑虔两日都在为这案子奔走,满脸疲备,正色道:“今左相蒙冤,自请外放,与认罪有何区别?”

一旦出事,所有人都以“左相”呼李适之,仿佛没有一个人还记得圣人去年就点了一个新的左相,名叫陈希烈。

“左相?怪不得说圣人对一切心知肚明。”皇甫冉道:“太学公难道还不明白吗?就是因为我们还指望着‘左相’,哥奴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郑虔张了张嘴,神色黯淡下来。

他才望高卓,入仕以来任的都是清贵官职,协律郎、著作郎、博士,此时被提醒了,才意识到这些权术之道。

原本以为圣人还被蒙在鼓里,只要告知圣人真相就好。

“唉。”

“圣人放任哥奴敲打我们这些举子,因为我们错了,我们错在满腹牢骚!那就改给圣人看,我们不管什么‘交构东宫’,只问今科春闱,这才是顺圣意……”

“啪!”

郑虔抬手就给了皇甫冉一巴掌。

“张曲江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太学公?”

“伱们看似还在争,实则已志移。”郑虔痛心疾首,道:“你可知张曲江公与李哥奴之区别在何处?”

“老师他……”

“张曲江是相,拘束天子而治理万民;李哥奴是佞,剥削万民而奉呈天子。”

皇甫冉十岁就在张九龄身边,感情至深,此时听得这一句评语,当即眼睛一酸,热泪盈眶。

郑虔指着他的鼻子,道:“尔辈尚未入仕,为了覆试,不问是非公道,弃左相以求与东宫划清,迎合圣意,来日便是拜相,焉知不会是下一个哥奴?世风坏矣,世风大坏矣。”

皇甫冉先是惭愧地低下头,像是无话可说,但过了一会,他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是非公道,只在左相与东宫吗?难道无辜而受牵连的不是我们吗?即使我不无辜,花费家财、千辛万苦才来长安的乡贡却是无辜的,东宫出手保过他们吗?左相出尽了风头,不能为了他们避一避吗?”

郑虔无言。

“寒窗苦读的心血被踩踏、糟践,甚至无端卷入大案被冤枉、迫害。我们不过想求一个公平,错的又是我们吗?”

皇甫冉最后这一句问,听得郑虔怅然不已。

“这些话都是薛白与你说的?”

“太学公,这不是……”

“不用替他掩饰。”郑虔叹息道:“十年来,也不知是谁教给了他这些……”

~~

傍晚。

颜真卿牵着马匹风尘仆仆地进了长寿坊,眼底泛着忧虑之色。

前方的十字街口正有一行人簇拥着一辆奢豪的钿车,骑高头大马的护卫,穿锦绣彩裙的美婢,看着便过于张扬,在贵胄中亦属于风气不好的人家。

一个少年郎下了马车,恰与颜真卿四目相对。

“老师。”

“你成何体统。”

颜真卿下意识便板着脸叱责了一句,牵马便走。

他本以为薛白落了大理寺狱,受了许多苦头,心里还在担心。不想今日见着,这小子神采奕奕,仿佛刚沐浴过、换了新衣。

相比起来,忙碌了一天的他更像是从牢里出来的。

一路进了颜宅,回头看去,却见薛白一路跟着,老老实实的样子。

颜真卿叹息了一声,道:“先回去报个平安再来,老夫有话问你。”

“学生已使人回家说过了,老师但问无妨。”

原本有许多话要问,真见到了这个惹事生非的小子,颜真卿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

“先谈你那首诗吧,诗很好,诗名很糟糕,你本可加上‘天宝丁亥春闱后’几字。”

薛白稍稍一愣,只觉这主意蔫坏蔫坏的。

若加上这几个字,往后但凡提到这首诗,不可避免地就得提到李林甫的“野无遗贤”,必成为千古流传之诗,威慑力就要大得多。

颜真卿书法造诣太高,致使给人的印象往往是古板严肃的学究,可事实上,他一点也不迂腐,表面正儿八经,实则智计百出。

“……”

“你千方百计终于如愿陪圣人打骨牌,那也是故意与元结等人一同入狱?”

“老师这般说的,显得学生心机也太深了,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颜真卿心知薛白献炒菜、骨牌,必是谋划了许久的弄臣之路,学的是神鸡童贾昌,难处在于想出那许多让虢国夫人、圣人感兴趣的东西。

谋得这圣眷,最初肯定不是为了救旁人,该是打算用来谋身,再想到韦芸详述的他在颜嫣病危时的作为……与其说是心机深,不如说是舍得拿花费心机准备的门路救人。

“恰逢其会?那老夫还得赞你一声古道热肠不成?”

“谢老师夸奖。”

颜真卿见他如此坦然受了,似笑非笑摇了摇头,板起脸说起正事来。

“礼部侍郎李岩,本是不参与权争的公允之士,此番还是被收买了,泄题给杨护等生徒。若要奏请覆试,此为最直接的理由,个中详情老夫已递呈上去了。”

话到这里,颜真卿其实已经知道朝中没人能出头了,却还是继续道:“自会有重臣出面,往后你莫要再闹事了。”

“不知老师说的重臣是谁?”薛白问道:“据学生所知,右相独掌朝政,左相吱唔不言。其他能出面的重臣,似乎全被贬走了。”

说来旁人不信,但天宝年间的朝堂上就是没有任何人能制衡李林甫,除了东宫。

眼见颜真卿不答,薛白道:“那看来,东宫不打算出面了?学生以为如此更好,举子们大可自救。”

“若无人庇护,一群生徒乡贡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学生来庇护。”

“竖子欲死。”颜真卿叱道:“一点骨牌小技护得了你一次,能护你一世?你只看贾昌这等狎臣风光,可知他们从不曾干涉国事?以娱游幸进犹敢妄言时政,初次开口圣人侥幸相饶,再有下次,看圣人杀不杀你!”

话到最后,声色俱厉。

薛白知道颜真卿说的是真的。

昨夜李隆基心情一直很好,那是因为在那句“朕不想听这些”之后他就没再进言了。但若没分寸,真是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往简单点说,次次带着目的去打牌,谁能高兴?须知连李林甫都战战兢兢,深怕惹圣人心情不好。

“老师的教导,学生听进去了。”薛白道:“但这次学生敢为举子们争取覆试,恰是因学生无一官半职,无权无势,以直谏言,说的全是公道……”

“满朝诸公,需你一个半大的孩子说公道吗?!”

“需,我也敢主持这公道。道之所存,无贵无贱,无长无少。”

颜真卿忽然回想到今日见房琯,听到的那句“老夫尽力了,但东宫真的无可奈何”,再看眼前的少年,又是别样的感觉。

“你们打算如何做?”

“简单。只要保证哥奴不能以乱刑迫害举子,元次山等人堂堂正正制造声势,证明今科不公,就能争得覆试。”

“老夫有一份证据。”颜真卿压低了些声音,道:“贡院死了一名举子纪儇,老夫在他的住处找到一篇《罔两赋》初稿,卷稿上写题目的字迹,出自李岩之手。”

“足够定案了,纪儇已死,春闱当日又未写赋。那这篇出自他手的赋只能是开考前写的……”

问题只剩下如何递交上去了。

颜真卿已无门路,长安县衙、京兆府,甚至东宫都不敢受;薛白则有很多门路,但若以狎臣的手段递进宫去,反而要适得其反。

倒不如直接让举子们呈到礼部去,只出堂堂正正的明招。

“老师,能否再画一幅画?”薛白沉吟道:“我或可把与李林甫的私怨闹到人尽皆知……”

“这师徒二人还在谈呢?”韦芸进了堂,笑道:“便是有再多东西要教授,也该先用膳。”

薛白连忙起身唤了“师娘”。

颜嫣也跟在韦芸身后,脆生生地万福道:“见过阿兄。”

唯有颜真卿,分明从未答应过收这个徒弟,偏得坐听着他们这些称呼。

韦芸邀薛白留下用膳,薛白则是婉拒了,还是打算趁宵禁之前回家去。

师徒二人最后又聊了几句,关于那幅画该如何画。

颜嫣则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偷偷打量着薛白那身新衣服,再听得他们说话,一双水灵的眼睛转动两下,若有所悟。

……

是夜,书房中,颜真卿执笔站在一幅画卷前,深深皱起了眉。

所要画的,说来简单,落笔却极难。

首先难在不宜擅自描绘圣人,再则难在等闲画不出杨贵妃的美。

景色勾勒了无数遍,待到画人时,却始终无法落笔。

再加上近来几番为春闱之事奔走,乏困之感涌上来,最后还是放下画笔,先回正房歇息,打算到明日清晨再动笔。

烛台没有被吹灭,颜真卿走后,一名少女推门进来,走到那幅画前驻足看了一会,小声嘟囔道:“果然。”

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没错,便决定明日再与炼师讲个故事。

转身要走,她却又停下脚步,偏了偏头,有些狡黠地笑了一下,伸手拿起了画笔。

……

书房中的烛台渐渐熄灭,黑暗过后,有晨光洒了进来。

颜真卿推门而入,眉宇间还带着思索之色。

他走到画卷前,正要伸手执笔,却是愣住了。

只见昨日未完成的画作上已多了几个人物,正在推骨牌。

依着薛白的说法,圣人没有画成圣人,一袭白衣飘逸,背对着他,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杨贵妃如仙女,只显出一个侧脸,正低头看牌,恰是只有侧脸,引人遐想着她的美;虢国夫人画得很美,一身彩衣,神情里有种得意的笑意。

一株梨花挡住了些许画面,稍稍遮挡了这三人,添了些神秘、高贵之感,仿佛神仙。

视线焦点处是一个露了正脸的少年美男子,剑眉星目,气质温润,神情专注,难得竟能画得与薛白几乎一模一样。

这少年身后,是个弯腰看牌的紫袍老者,面如斗鸡,神情扭曲,焦急不安之情溢于言表,唯妙唯肖。

着实太不给李林甫面子了。

若由颜真卿执笔,他画不了这么过分。

但此时看着这幅画,他却忍不住笑了一下,磨墨,左手提笔,在卷轴上写下两列字,用的却是草书。

“梦与神仙打骨牌图。”

“天宝丁亥春三月画赠薛白。”

待要落款时,颜真卿犹豫了片刻,忽神色一动,眼中泛起些促狭之意,题了两个字。

——“韩愈。”

这章有5千多字,我第二章还没写完,晚些发,大家不用等~~

(本章完)

第97章 覆试

太平坊在皇城西南,乃达官显贵们云集的地方,王鉷的新宅就在此处。

王鉷乃庶子出身,旧宅在长安城最南的安乐坊,属于穷地方。这新宅则是刚落成,金碧辉煌,连水井的栏杆都用宝钿所制。

值得一提的是,宅中有一座“自雨亭”,是他请西域拂菻国的工匠建造,他每走进去坐下,亭檐上就会有水瀑流下,哪怕是炎炎夏日,亭中依旧清凉如秋。

王鉷还在家宅旁边建了使院,他身兼二十职,每日持公文请他批阅者络绎不绝。

这日,他却无心这些公务。

“右相说他入宫去平息事态,这事态反而越闹越大了?”

裴冕上前小声提醒道:“恐怕是右相太低估了薛白。”

王鉷此前对薛白关注不多,不由疑惑,问道:“一竖子,有这般大的能量?”

“竖子背后还有主使。李适之自请贬谪外放,右相的雷霆手段使不出来;长安城内所谓‘春闱五子’声势愈造愈大;杜甫接连作名篇以表野有遗贤;郑虔奏请覆试……这一切的背后,皆出于薛白与幕后之人谋划。”

“何以见得?”

“昨日丰味楼大堂上挂了一幅画,引不少人围观。我亦带画师去临摹了一幅,请王公过目,落款者名为韩愈。”

王鉷看着裴冕缓缓展开一幅卷轴,待见到那唯妙唯肖的紫袍官员,他目光一凝,脸色复杂起来。

总算是知道为何右相入宫之后事态反而不可收拾了。

他背过身去,挥了挥手,示意将画收起来。

“此画对右相的嘲讽着实太过分了。”裴冕道:“他们根本就是故意的,既提高了声望,又挑明了与右相之间的私怨,如此一来,右相要出手对付他都束手束脚。”

王鉷回过身来,一脸严肃,道:“是右相怕草野之士妄言,才让我主持科考落黜他们。如今闹成这样,后果却要我来承担不成?”

裴冕懂他的意思。

王鉷没有李林甫那么嫉贤妒能,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近来正忙着为圣人上贡,不想沾染是非。

“王公,不如这样吧?”裴冕低声道:“只消把那所谓的‘春闱五子’给……”

他伸手在空中劈了一下。

王鉷眯着眼看着,摇了摇头。

“没人会怀疑是我们做的。”裴冕道:“只会认为是右相所为。”

“为这种事惹一身麻烦,不值当。”

今科虽是王鉷负责对试,只要圣人知他是奉李林甫之命行事,即便真查出舞弊而覆试了,他虽有损失却伤不到根本。

反倒若是动手杀人,被查出来,却会与李林甫反目、惹圣人忌惮……

裴冕见王鉷神色,当即明白过来,右相一系这是打算暂时妥协了。

该除掉的麻烦杨钊已经除掉了,谁中进士反而没那么重要。

天宝二载也曾覆试过,伤不到相府根基,但若与薛白斗下去,事闹得太大,反而会让圣人觉得这个宰相不好用了。

“阿郎,右相府使人来了,召你与裴御史过去……”

~~

李林甫放下手中的画卷,脸色难看至极。

但越是这个时候,他越得冷静下来。

得揣摩圣人是怎么想的,圣人看到这幅画,会有些不高兴,但若贵妃说喜欢呢?

若兴冲冲告到宫城,之后场面不难想到的……

“竖子猖狂,敢使人画朕打骨牌?!”

“圣人息怒,小子无状,因哥奴为我侍牌,太过得意,遂与画师说梦到与神仙打骨牌让他画。”

“原来如此,不知道的谁能看出这是圣人?还当是神仙呢。”

“嗯,这般一看,此画竟还不错,将朕与贵妃画得很有气韵……”

李林甫微微一叹,心知到时只会闹得人尽皆知,朝野取笑。

再一想,他知薛白就是故意激怒他。

眼下所有士人都在看热闹,不论他怎么回应,事情只会越闹越大,万一压不住而让圣人觉得麻烦了……后果就不堪设想。

相比圣人的心情而言,科举名额反倒是小事。

平息了怒火,他目光看向画卷最后的那枚落款,喃喃念叨。

“韩愈?”

追查良久,薛白幕后之人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了。但为何冥思苦想,始终未能回忆起朝堂上有过这样一个人物?

许久,王鉷与裴冕到了。

李林甫先问裴冕,道:“丰味楼挂的那幅画,你如何看?”

“右相,下官见了真是怒不可遏,薛白欺人太甚!”

“无妨。”李林甫带着些豁达的笑意道,“本相问你,对落款之人如何看?”

裴冕沉吟道:“想必薛白所为皆出自韩愈指点,无怪乎能写出那般诗词。仅看那幅画,此人书画技艺高超,画景肆意挥洒,画人细腻精巧,且画风一脉相承,可见工笔深厚。书法亦是了得,虽不如张旭、颜真卿,亦可谓大家。”

说着,犹豫了一下,他继续道:“此人出手,一幅画仿佛戏谑之作,对右相名声却十分有碍,心机深沉啊。”

“本相不在意这些虚名,要找出他来。”

“怪的是,如此人物,为何籍籍无名?还有一个细节,他没有印章,该是化名。”

“伱查。”

“喏。”

李林甫愈想愈忌惮,心中主意愈定,开口向王鉷吩咐起来。

“草地里的杂草都已经除了,眼下狂生们闹得厉害。在他们揭破泄题之事前,允了覆试。”

“右相?”

“我意已决。”

当日王鉷正是预料到这情形,故而坚决不放元结等人,要借李适之案立威。此时堆了满腹怨气,却无话可说,只好恭敬应下。

正此时,有吏员匆匆赶来,禀道:“阿郎,举子们聚集起来了,怕是要闹事了!”

~~

“春闱五子来了!”

国子监,众举子们转头看去,果然见五名男子走出太学馆。

当中一人却不是元结,而是更年轻的薛白。

“诸君肃静,听我等一言。我等既求覆试,可圣人若问原由,诸君能回答吗?”

“科举不公,布衣无一人及第!”

“这不是理由,朝廷要看的是证据。”薛白朗声道:“我老师颜公乃长安县尉,今已找到宫闱泄题的证据。今日便要呈与御史台,请诸君随我等前往,一睹朝廷查清真相的过程,堂堂正正要求覆试!”

他是第一次当众主持此事,却是甫一开口就给出了解决办法。

少了几分热血,多了几分沉稳。

对于众举子们而言,却是闹了许多日之后,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纷纷振奋,扬臂欢呼。

“后面的听到了吗?有证据了,覆试!覆试!”

“已查到证据,覆试在望!”

“我等不必闹事,往御史台一睹结果即可!”

“……”

春闱五子维持着秩序,领着举子们往皇城而去。

一路上,他们高唱着杜甫的新诗。

这诗杜甫早已酝酿了不少句子,原本打算及第之后述志。经此一事,气愤之下写成了一首长诗,起名为《奉呈圣人二十二韵》。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

“圣人试静听,贱子请具陈。”

“……”

诗声琅琅,饱含着众人的愤慨与不满。

他们很多人其实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及第,毕竟两三千考生仅有数十名额。但他们要让自己寒窗苦读的心血得到最起码的尊重。

从务本坊往西,行到宽阔的朱雀大街,引得无数长安百姓围观。

于是举子与百姓混在一起沿朱雀大街向北,如海潮翻涌,缓缓涌到了皇城正南面的朱雀门。

城门巍峨,禁卫执戟来拦。

“退!”

“退!尔等要造反不成?!”

春闱五子并肩而出。

薛白道:“我等乃国子监生徒、各州县乡贡,此来非为闹事。”

元结掷地有声,道:“为申张国法而来!”

“退!”

“我们是读书人,不是乱民。”

“退!”

“若将军不肯让我们进,那我们就在这等一个结果。”

禁卫如木头一般执戟,只管不让人群进皇城。

薛白等人也不急,只等着。

太阳躲进云朵中又出来,朱雀门前人越聚越多。

身穿麻衣的举子们像是一片片的雪花涌来,堆如积雪。看热闹的百姓像沙,聚集着,渐有浩瀚之势。

杜五郎一开始很得意,偶然间回头扫了一眼,却被这场面吓到了,于是过去悄悄拉过薛白,小声嘀咕起来。

“我们会不会闹得太大了,不好收场?”

“闹得越大,越不好收场的人是哥奴。”

杜五郎依旧不解,问道:“这般简单,真能让哥奴服软吗?”

“难道他驱使金吾卫打杀我们吗?”

“啊?”

薛白眼神笃定,拍了拍杜五郎的肩。

此时,有一队官员驱马赶来,为首者身穿深红官袍、神情深沉,正是王鉷。

“为何聚于此地?!”

王鉷勒住缰绳,环顾着一众举子,喝道:“何人带头闹事?!”

“我等非为闹事。”元结昂然应道,“为大唐选才之大事而来。”

说话间,王鉷的护卫们已拔出刀来,指向五人。

五人却都毫无惧色,连杜五郎也保持住了气势。

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事情已到了可以妥协的时候。

妥协是权术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但愈是到了妥协之时,王鉷的脸色反而愈发严肃,摆出凝重而严正之态。

“胡闹!文章越不如人,闹的越厉害,尔等配为天子门生吗?!”

薛白嘴唇微扬,笑了笑。

虽没有做到最好,比如斗倒李林甫,但能争取到覆试已经很好了。

在皇帝、宰相这种有着生杀予夺之权的人手底下过招,冒着随时可能被他们生吞活剥的风险,好不容易有了结果。

也只是一场覆试而已,它本就是应该的,甚至不需要求覆试才是应该的。

无论如何,成了……

忽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一声清朗的叱喝声在城门前响彻。

“王鉷!敢欺我大唐英才耶?!”

驰骋而来的年轻人鲜衣怒马,身后是清一色的膘骑卫士,威武不凡,光彩照人。

“广平王至!”

蓦地一声喊,朱雀门前的举子们都显出喜色来。

“广平王来为我们主持公道了!”

“……”

欢呼声一片,薛白转头看去,眼神却是冷淡下来。

王鉷脸色亦是阴晴不定,隐隐泛出些戾色,暗恼还不如方才直接答应请奏圣人覆试。此时东宫派皇孙来争这个威望,让或不让都让人为难。

“吁!”

李俶马术高超,径直奔到城门前才翻身下马,三两步上前,站到了春闱五子身前,摊开手,将他们护在身后,独挡王鉷。

他作为圣人最喜爱的孙子,素以“器宇不凡,度量弘深,宽而能断”著称,这一幕英姿勃发,愈发得众举子之心。

面对王鉷这个长安人人怖惧之人,李俶亦威风凛凛,道:“见了本王,还不下马?!”

王鉷此时才下了马,执礼相见。

“今科春闱,由你负责对试,然也?”

“是。”

“制科无一人中榜,布衣无一人中榜,然也?”

“下官审查名次,只看文章,不看其它。”

“好!”李俶提高音量,喝道:“那本王再问你,可有人泄题?!”

“……”

薛白听着,心知东宫已经预料到自己的谋划了,这本就是阳谋,很容易推测。

此时颜真卿已经在御史台准备提出证据,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东宫要抢威望更是阳谋,只能让。

需要防的,却是另一桩事……

~~

“阿郎!”

堂上一阵声响,是赶来报信的苍璧撞到了屏风。

“东宫出手了!皇孙广平王出面,为举子争取覆试,现在朱雀门前已经聚满了人,消息只怕马上要传到大明宫!”

李林甫先是一喜,转念一想却是一惊,其后脸色复杂而沉郁起来。

“可恶。”

他站起身,将胡凳推倒。

“世人皆骂我欺辱太子,却有谁人知他奸险无比?我不曾伤他分毫,他却处处收拢人心!”

苍璧慌忙跪倒,知道阿郎这次又气大了。

“嘭!”

有瓷器被推倒在地,李林甫已失态了。

“怪我以韦坚案大兴冤狱?是他党羽越查越多!越查越多!只有圣人懂我,这些年来,到底是谁在欺辱谁?!”

苍璧不想听,这些话却纷纷涌入他耳中,让他不想听也还是听懂了。

阿郎斗不过东宫,这次怕是又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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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来拦?!”

朱雀门前,随着李俶一声大吼,禁卫们只得让开,任这位年轻的广平王与举子们进入皇城。

王鉷默然退到一边。

这一退,覆试尘埃落定。

继天宝二载的“拽白状元”之后,天宝六载的“野无遗贤”再次成了笑柄,但既然能称“再次”终究算不上大事。

留给众人谈论的则是春闱五子被李适之牵连入狱、出狱后继续为举子倡议,还有广平王愤而出面,这些,必将成就他们的声望。

只论声望,薛白知道他们还是收获很大,虽然被东宫分润走了一部分。

元结却是忽然拉了他一下。

两人避到一边。

“皇孙此时出面,于举子们恐怕不是好事。”

“嗯。”

“我们怎么做?”

薛白向城门的方向扫了一眼,低声道:“既然东宫出面了,做事做全,可把韦坚案一并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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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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