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心如金石同谋国(9)

君臣二人,就这样,一句顶一句,火气越来越盛,眼见着小皇帝要被石越顶得下不了台了,范纯仁和韩忠彦连忙出来打圆场缓颊,最后的结果,是赵煦下旨严厉的训诫唐康与慕容谦,要求他们此后约束部属,严守纪律,要象对待宋朝子民一样对待燕地汉人。但同时拒绝了陈元凤的其他请求,重申唐康、慕容谦仍另为一营,受幽蓟宣抚使司节度如旧。

这件事情的始末,章惇从自己的消息渠道已打探得一清二楚,据说退朝时赵煦很不高兴,而章惇同样也很不高兴。所谓“受幽蓟宣抚使司节度如旧”,这“如旧”的意思,就是唐康和慕容谦仍然保留了很大的自主权,他这个幽蓟宣抚左使,只是唐康和慕容谦名义上的上司。没听到皇帝和石越的对答吗?“真受节度”,意思就是原来的“受节度”是假的呗……皇帝一气之下,连最后那层遮羞布,都当众给扯下来了。虽然皇帝和石越说的只是田烈武这个幽蓟宣抚右使,但他这个左使又能如何?一切只差明说了,唐康他们这些什么宣抚副使、经略招讨使,真正的上司其实是枢密院,而不是幽蓟宣抚使司!

但尽管如此,唐康和慕容谦所掌握的军队,仍然是章惇无法轻易放弃的强大战斗力。

他不耐烦的打断了唐康和陈元凤之间唇枪舌箭,对唐康、慕容谦说道:“温江侯、观城侯,北伐方略,朝廷已有决断,毋须多言,徒乱军心。两位不会连朝廷敕令也敢违逆吧?”

“下官(末将)不敢。”唐康和慕容谦当然不傻得在这种事情上授人以柄。

“那便好。二侯但遵朝廷敕令便可!”章惇也不再纠缠废话,直接提出要求:“某欲令二侯仍率诸军为前锋,二侯可愿听令?”

章惇目光逼视着唐康和慕容谦,这样的大事,慕容谦是武将,绝不敢直接顶撞章惇这样的宰执大臣,他也将目光投向唐康。

唐康名不改色,迎着章惇的目光,拱了拱手,淡然回答:“大参,下官所部涿州一战损失惨重,将士疲惫,恐不堪重任,有负大参所托,前锋一任,关系重大,还望大参另委贤能!”

“温江侯果真不愿?”章惇寒声再问。

“实是力不从心,恐误军机!”唐康没有半点动摇。

“既是如此!”章惇狠狠的看了唐康一眼,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从此不再用正眼看他,他冷冷的说道:“那亦不勉强!”说完这句话,突然厉声喝道:“种师中!”

“末将在!”种师中连忙起身应道,他低头行礼,既不敢看章惇,也不敢去看唐康。

“姚麟!”

“末将在。”被点将的姚麟也连忙出列。

章惇看着二人,下令命令:“令尔等二人为大军前锋,以姚麟为正、种师中为副,率云翼军、龙卫军,明辰出发,限后天天黑之前,扎营于幽州城前!”

“喏!”姚麟、种师中喝喏领令。

“陈元凤!”

“下官在!”

……

随着章惇一道道军令颁下,仿佛一台机械被启动,涿州城内外的宋军都高速运转起来,各军都开始传达命令,清点人马,将军资粮草装车,准备开拔。

章惇的作战命令非常简单,云翼、龙卫二军为前锋,先行赶到幽州析津府,威慑辽军;威远、铁林二军为策前锋,带着数万民夫一同出发,对道路、桥梁做必要的修葺;他和田烈武则率其余主力部队跟进。唐康既然借口部队需要休整,那么就留他们驻守涿州兼保护、运送粮草。

他虽然很看重如横山蕃军、折家军这些强悍的部队,但章惇将攻克幽州析津府的赌注,压在了火炮部队的身上。至于唐康、慕容谦部,有他们当然更好,没他们也不是不行,唐康的推脱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万一未来作战不利,还可以将责任推到唐康和慕容谦身上。

议事结束后,离开涿州州衙的各军将领,都是又兴奋又紧张,惟有唐康、慕容谦部将领,面色都是非常的凝重,他们大多认同唐康和慕容谦对战局的看法,但是,没有人甘心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守着涿州运送粮草。这让他们内心都十分的矛盾,然而,他们更不敢轻易卷入到唐康与章惇的对立当中……

而做为当事人之一的唐康,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他面无表情的出了涿州州衙,在随从的服侍下穿上斗蓬,由一众卫士簇拥着上马,没和任何打招呼,便径直返回了自己的行辕。

唐康的行辕设在城东的二圣祠。这座所谓的“二圣祠”,是当地人祭祀安禄山、史思明的——唐人道德观念混乱,强力的历史人物,不论忠奸善恶,都受到民间的祭祀,如著名的唐朝叛臣吴元济,死后在蔡州竟也受到祭祀,一直到入宋之后,古文运动兴起,欧阳修等人再次强调忠奸善恶之别,吴元济祠才被禁毁,而在辽国的涿州,祭祀安禄山、史思明的“二圣祠”却一直香火不断,直到唐康攻破此城,见到这座二圣祠,当即下令砸了门匾,捣毁安、史塑像,找人画了同为涿州人的祖逖的画像,挂于正殿之中,点香供奉,并将这里改成了自己的行辕。

出身于范阳祖氏的祖逖,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唐康的偶像。祖逖是历史上著名的儒将,以北伐中原中兴晋室为志向,为人慷慨仗义,永嘉之祸后,以一介儒生率族人南下,沿途无数家族都奉他为领袖,但他同时也有任侠放纵无法无天的一面,为了实现北伐之志,不仅公然招揽亡命之徒,甚至还亲自率领门客抢劫偷盗富人,并且对此行为毫不掩饰。唐康无论是出身背景还是行事作风,与祖逖都颇有相似之处,在循规蹈矩为主流的大宋,他很难有性格相契的朋友,因此引古人为知己,以祖逖自况。如今率军打到祖逖的家乡,尊奉祖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在外人看来,都会以为他是在借此表明北伐的决心。

但世间之事,大抵如人饮水,是冷是暖,只有本人才能真切体会。

回到行辕后的唐康,卸下了人前强势的伪装,看到大殿中悬挂的祖逖画像,想起祖逖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的豪情,北伐受制于权臣士族,壮志难酬的郁郁,联想到自己的遭遇,自北伐以来,他的正确意见,没有一桩被采纳,欲以一己之力改变北伐的方向,却屡遭挫折,不由悲从中来,拔剑而起,就在祖逖的画像之前,舞起剑来,发泄胸中的愤怨。

只见殿中衣袂飞扬,剑光潾潾,舞得兴起之时,唐康信口占得一绝,高声长吟:“雪洗虏尘静,吹角古城楼。何人写悲壮,击楫誓中流!”[268]

吟罢一剑劈中殿中案几,剑刃入木数寸,唐康弃剑哈哈大笑,转身出门,连斗蓬也懒得再披,一人纵身上马,便冒雨朝着田烈武的行辕疾驰而去。

到了田烈武行辕,也就是原涿州州学前,唐康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门口卫士,也不让人通传,大步朝田烈武所居的讲堂走去。

州学讲堂的正中间,仍然悬挂着孔子的画像,和宋朝一样,辽人也素以“华夏”自居,两汉以后,既为诸夏,便没有不祀奉孔圣的道理,辽人对孔圣祀奉甚恭,田烈武虽然暂据州学为行辕,但于此事同样也不敢怠慢,孔圣画像之前,燃着香烛,恭恭敬敬的摆着三牲水果等供品。

唐康走进讲堂之中,不管不顾,先捏起三枝香来,点香拜祭孔圣。田烈武正与几名将领在安排开拔前的准备事宜,见到他进来,连忙挥了挥手,令众将先行回避。

待众将离开,偌大的讲堂中,只剩下田烈武与唐康二人。唐康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转身看着田烈武,问道:“田侯也和章大参一样,以为可以速战速决,攻取幽州么?”

田烈武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庙堂筹算,非我所长。康时与大参的策略,各有利弊,若让我来选择,我会倾向康时之策,但朝廷既已定策,我为朝廷大将,断无违逆之理。”

“纵然明知是错,也要奉行?”

“我为武臣,岂有不遵朝廷号令之理?”

“即便可能因此败军辱国,也要奉行么?”

“康时!”田烈武提高了音量,正色道:“两军交战,胜负之数,未必只决于庙算!朝廷已有决断,章大参乃诸军率臣,既已定策,我便怀必胜之心,持决死之志,只要诸将皆能同心协力,士无贰心,纵居逆境,亦能转祸为福。何况便如章大参所说,辽军自河北败退以来,屡战屡败,士气必然不高,如今辽主以萧岚为大将,耶律信在东京,耶律冲哥在西京,趁此良机,一鼓作气,攻下幽州,也大有可能。我军胜算,未必有康时你想的那么悲观!”

“但我与观城侯、永安侯、段子介、姚君瑞、吴镇卿推演过数十次,我军绝难在耶律冲哥回师前,攻下幽州!”

“战场上的事,康时真的便可以如此下定论么?”田烈武反问:“决定胜负的因素有多少,康时你也应该很清楚。庙算推演也只能做参考,康时可知宣抚左使司同样也做过推演,结果却与你们的截然相反?”

唐康默然。

田烈武又轻描淡写的说道:“我的宣抚右使司也做过推演。”

唐康顿时瞪大了眼睛。

便听田烈武继续轻声说道:“结果没有你那么悲观,也没有章大参那么乐观,但是,即便一切并不如意,推演显示我们仍然有足够的机会及时应变。章大参的方案,并不是孤注一掷!这一次和国初的情况不同,我们的筹码足够多,既然如此,稍稍冒险尝试一下,又有何不可?”

他反过来劝唐康:“康时,我知道你一心为国,但军国大事,岂能尽如己意?我为大将,自当以奉行朝廷命令为先,你是大臣,又岂能不以维护朝廷大局为先?纵使朝廷与章大参的决策有误,你我若齐心协力,未必不能转祸为福,但若因此各自为战,岂非坐视原本不高的胜算变得更低?”

“况且,康时你若真的率军留守涿州,可曾想过皇上会如何看你?汴京的相公参政们,会如何看你?”

……

当天晚上,雨停之后,月明星稀。

刚刚修好的雄州通判府内,灯火通明。一身便装的吴从龙手中捏着一颗黑子,面色凝重,皱眉看着棋盘,思虑良久,终于长叹一声,将手里黑子扔进棋篓之中,投子认负。

“下官输了!先生棋艺精湛,恐李憨子亦不能胜。”

他口中的“李憨子”本名李重恩,是仁宗朝以来大宋第一国手,平生除了弈棋之外,一无所知,专精于棋艺,故人称“李憨子”。吴从龙的棋艺非一般官员可比,就算和宫中的棋待诏对弈,也经常是互有胜负,堪称国手,故而他才会将能胜他的人与李憨子相比较。

但坐在棋盘对面的潘照临却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他摇头叹道:“昔日宋素臣[269]论弈棋之道,称简易而得之者为上,孤危而得之者为下;宽裕而陈之者为上,悬绝而陈之者为下;安徐而应之者为上,躁暴而应之者为下;舒缓而胜之者为上,劫杀而胜之者为下。今吾与君对弈,陷孤危之地,悬绝而陈之,躁暴而应之,以劫杀而胜之……呵呵,谈何国手,谈何与李憨子相比?!”

说完,弃子起身,走到院子之中,抬首仰望星空,不胜萧索!

与此同时,几百之里外。月光如洗,司马梦求骑着一匹白马,在河北的官道上纵马疾驰,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

(本章完)

第706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1)

1

轰!

轰!

轰!

硝烟散去,露出幽州析津府在火炮肆虐下坑坑洼洼千疮百孔的南城墙。神卫营第十营的阵地上,都校张蕴满身的灰土,紧紧盯着一里开外的城池,开阳门前瓮城上的箭楼已被轰塌了一半,南城的敌楼、马面也被破坏得七零八碎,但面前这座拥有长达三十六里城墙的名城,依旧巍然屹立。

一名行军参军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都校,克虏炮的石弹快不够了。”

“怎么就不够了?”张蕴没好气的问道,“我们不是带了上万枚炮弹么?”

“我们是带了上万枚石弹,准确的说,我们在河北一共准备了一万两千枚石弹,除去路上出现意外掉进河里的那几辆运弹车,带到幽州的石弹,一共还有一万又九十二枚。”行军参军一面盯着正在给炮管冷却的炮兵,一边给张蕴算着账:“但是,都校你得看看我们这些天的消耗啊!之前为了清除城外那些墩台,我们花掉多少石弹?这几天攻打这开阳门,四十门克虏炮,每天不停从早轰到晚,又要消耗多少石弹?若不是有六门火炮报废,今天我们就会将石弹全部打光……”

但张蕴没心情听报怨,打断他大声喝问:“补给呢?”

“没有补给,哪来的补给?职方馆那些只会含鸟的贼驴,直娘贼的根本就不懂火炮。说什么幽州城外无石可采,原来说的是发石机用的那种动不动几百斤的大石弹!宣台那些蠢货信了他们的情报,我们连石匠都没带,石弹全得从河北千里迢迢运过来,本来琢磨这么多石弹别说打个幽州城,就算打汴京城,也该绰绰有余了!宣台根本没做补给的计划!结果宣台根本不知道,辽人在这幽州城外,建起了几十座墩台,一个个跟乌龟壳似的,光是清理这些墩台,石弹就已经用了个七七八八。而且,就算真有补给也没用,这些天这么不停的开炮,克虏炮的炮管都快撑不住了,这样下去再打两天,剩下这三十四门克虏炮,炮管都得报废!这以后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不过算毬!”张蕴越听火气越大,“你以为宣台那么好心,北伐前给我们补充这么多克虏炮是为了啥?”

正说着话,突然,又是轰!轰!轰!一阵巨响,便见几十枚石炮从城中飞出,掠过二人的头顶,砸在了他们阵地的后方,激起尘石飞溅,几名不幸的宋军士兵被当场击中,瞬间被砸成肉泥。

“直娘贼!”张蕴下意识的卧倒,在他的骂声之中,宋军的火炮,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还击。幽州城内的辽军火炮,很快沉寂下来。

重新起身的张蕴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发着脾气:“三天打了几千枚炮弹,瓮城轰不塌也就算了,连辽人的火炮都没有打掉,在这怨天怨地,有个鸟用?”

“都校,我们只是神卫营,不是神仙营!”那行军参军刚刚三十岁出头,也是将门之后,脾气也是不小,“对面的幽州城,高逾三丈,厚达一丈五!辽人还用厚厚的青砖重新包过外墙,我们对面的南城墙,就有九里长!我们十营只有四十门克虏炮,加上二十营和雄武一军,所有的克虏炮一共也不到两百门!城里的辽人也有火炮,虽然射程、精度各方面都不如我们,但他们的口径比我们的大,架在城墙上,居高临下,还有城墙的保护,打掉辽人的火炮就不要做梦了,要想快点轰塌辽人的瓮城城墙,就得拼命,推进到两百步布阵,到那个位置,克虏炮就有可能靠着反复轰击,直接轰塌城墙!”

“你个贼配军,说什么鸟怪话!这城下一马平川,连个掩护都没有,到两百步布阵,然后好被辽人的火炮一窝端了么?”张蕴瞅了他一眼,骂道:“我们消耗大,辽人的火炮也小不了,有这闲功夫,少在这放鸟屁!你给我滚过去找二十营和雄武一军商借一点石弹……”

“借石弹?”那参军翻了个白眼,“这当口,你让章大参下令,你看看他们肯不肯匀点给我们?”

“借石弹?不借!”雄武一军都指挥使和诜头也不回断然拒绝,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的一排克虏炮,每架克虏炮旁边,都有一个什的士兵在忙碌着,重新校准、装弹、点火……轰轰、轰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弥漫整个阵地的硝烟,几十枚石弹轰向一里之外城墙,一部分石弹越过城墙,落到了幽州城内,还有一些石弹直接砸在城墙外立面上,将城墙砸出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坑来——雄武一军负责的是破坏幽州南城开阳府与丹凤门之间城墙,见这波齐射没有一枚石弹击中敌楼、马面这些重要的城防设施,和诜懊恼大喊:“没校准!校准!校准!”

正喊着,阵地上硝烟渐散,他看见一群士兵慌乱的朝一门火炮的阵地跑去,心中顿时一沉,大声喝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名宣节校尉跑了过来,禀道:“都校,有一门火炮炸膛了,死了八个同袍。”

“直娘贼!”和诜转头,见都行军参军褚义府还站在旁边,顿时无名火起,粗言秽语脱口而出,骂道:“你个贼配军,还站在这处做鸟?”

褚义府撞上这个晦气,心中暗叫倒霉,但也不能就此离开,尴尬的站在那里,解释道:“都校,是章大参和阳信侯的意思……神卫十营和二十营的石弹都快没了,让我们借点给他们……”

“你个糊突桶!”和诜更生气了,“叫你去宣台会议,是叫你个贼驴去吃里扒外的?石弹我们自己都不够用,拿个鸟借给他们!你去跟宣台说,要石弹没有,要命有一条,你褚义府就把自己的命留在宣台,叫他们把你脑袋砍下来当炮弹用!”

骂完褚义府,见身边几个行军参军都在低头忍笑,和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骂:“你们这些腌臜混沌,还不快去清理阵地!军器监那些贼配军,都是些腌臜的杀才,造几门火炮,没放几响就给老子炸膛!炸膛!炸膛!炸个鸟膛!把人抬走,阵地清理出来!下一波,给老子校准了,校准点!你们这些猢狲在讲武学堂除了含鸟,就没好好学点本事么?!”

“预备!”“点火!”几十名什长一齐点燃面前一字排开的克虏炮引线,立即跑到火炮后方,紧紧的捂上耳朵,其余站在火炮两侧后方的炮兵,也整齐的转身捂耳。

过了一小会,随着“轰轰”、“轰轰”的巨响,三十几枚石弹飞向幽州城南的丹凤门瓮城,其中有几枚正好击中瓮城上最后一座完整的箭楼,箭楼顷刻之间,轰然倒塌。宋军阵地上,欢声雷动,仿佛是为了报复,城内马上也打出一波炮弹,但这一波回击准头太差,全部飞过宋军阵地,在宋朝炮兵的后方,砸起一阵阵飞尘,宋军士兵从各种规避动作中回过神来后,又是一阵大声的笑骂。

章惇和田烈武远远的站在距离丹凤门快两里的地方,观察着神卫营第二十营对丹凤门的炮击——这已经是非常安全的距离,辽军有少数火炮可以打到这么远,但那根本就没有精度可言。

神卫二十营这次成功的炮击,让章惇和田烈武都是长吁了一口气。

这次攻打幽州,比二人想象的,还要更加困难。

首先是一起情报失误,职方馆提供的情报显示,幽州城下没有可以制造攻城炮弹的石材开采,职方馆的情报指的是抛石机所用的那种大型石料,与克虏炮所用的圆形石弹根本是两码事,但这个失误还算好,顶多是浪费不少人力物力,因为按照章惇的作战计划,到幽州城下再制造石弹,还是缓不济急的。

但接下来就真的是情报上的大失误了,由于辽人的封锁,宋军对幽州城防措施改造的了解几近空白,直到大军兵临幽州城下,才发现萧岚已经在城南、城东、城西三个方向,建造了五十四座墩台——这是一种建于城墙之外的军事建筑,在距城墙二百步到三百步的区域之内错落布置,比城墙稍矮一点,可以看做是一种极其坚固的箭楼,墙体夯实,外包青砖,每座墩台可以容耐五十名弓箭手,部分墩台上还部署了小型火炮,每半里一座,可以互相呼应支援。

这些墩台和城中辽军的配合,让宋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这些墩台的存在,宋军无法越过它们直接攻打城墙,只能先清除墩台,但当宋军进攻墩台时,城墙上的辽军可以毫无压力的操纵床弩、火炮等武器,对宋军进行打击,而且因为处于宋军攻击之外,他们的这种攻击效率极高。而当进攻的宋军在这种打击下阵形出现溃乱时,城中的辽军骑兵就会趁势杀出……这种战术非常简单,但是很有效,宋军第一波的试探性进攻,上千人几乎全军覆没,其后几次进攻,也都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迫于无奈,章惇只好下令,动用克虏炮先清除这些墩台。

章惇原本只打算集中火力清除城南的十八座墩台,他并不在乎萧岚知道他的主攻方向,但麻烦的是,倘若放着城东、城西的墩台不管,就没有将领肯去城东、城西作战。就算是佯攻,也不能让人单纯的送死,而且这样也无法牵制辽军,起到佯攻的作用。从战术上来说,如果放任辽军在东、西两翼自由活动,宋军也同样无法安全,想象一下当宋军全力在南面攻城之时,辽军骑兵突然从两翼包抄过来……即使事先部署了阻截部队,但究竟要多少兵力才能真正阻挡住人辽军宫分军的冲击呢?这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宋军甚至连幽州城内究竟有多少辽军都不清楚,但这个数量肯定不会少就是了。因此,只有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即便摆明了车马要主攻南面,对城东和城西同时保持压迫性的进攻,才是真正能牵制守军的惟一办法。

于是,章惇只能下令,让神卫营第十营清理城西的墩台、第二十营清理城东的墩台,雄武一军清理城南的墩台。

在宣台一众参议、参谋官的计算下,即使清理完墩台,余下的火炮、石弹集中起来,还是足够给幽州的南城墙造成致命的破坏的。

然而,事实证明在战场上料敌从严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意外永远层不出穷,尤其是当你的敌人也很强大的时候。

清理墩台的战斗,一波三折。

萧岚并没有龟缩城内,被动的等着挨打。宋军一开始将火炮阵地部署在距离墩台两百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墩台上的弓箭手望尘莫及,而火炮可以发挥最大威力,但萧岚果断下令辽军骑兵出击,辽军的骑兵在城墙与墩台的掩护下,几乎毫无损失的就可以迅速抵达墩台,一次冲锋就可以冲到宋军的火炮阵地,宋军在火炮齐射之后,骑兵必须马上出击,才能阻止辽军骑兵冲进炮兵阵地,给炮兵与火炮造成大量的损伤。但即使有骑兵的保护,在骑兵的冲锋交战中,想要万无一失是不可能的,炮兵不可避免的会产生伤亡,而这种伤亡直接就会影响到火炮部队的战斗力。

宋军每每只来得及一波齐射,战斗就演变成双方骑兵的短兵相接,马蹄相交,钢铁相撞,血肉横飞,正面硬碰硬的肉搏战,让双方都损失惨重。对宋军很不利的是,倚城而战的辽军骑兵通常会在宋军火炮第一轮齐射之后发动冲锋,而一旦交战不利,就迅速撤退重整阵形,这让宋军的火炮完全无法给辽军骑兵造成损失,而宋军骑兵稍有不慎,追杀得过线了一点,却会被城墙上和墩台上的辽军居高临下的夹击。

在交战双方的实力相差有限的情况下,这样的战场,是攻城一方的宋军无法接受的。两天下来,眼见损失太大,成效不彰,章惇只好下令改变战术,将炮兵阵形后移到距墩台一里多的地方,战场纵深的一点点改变就产生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在这个距离上,宋军就从容多了,辽军骑兵不但几乎完全失去城墙与墩台的远程支援,在向宋军炮兵阵地冲锋时,还会遭遇后方宋军步兵方阵的箭雨打击,有时候甚至是灭虏炮的炮击。而宋军骑兵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等待这波打击后,再从两翼发起冲锋,给刚受重创的辽军迎头一击。

萧岚同样也承受不起让自己的骑兵对着宋军的步兵方阵甚至是灭虏炮正面冲锋的损失,吃了几次亏后,辽军的骑兵就不再轻易出动。

战斗变得枯燥无聊,两天的时间里,宋军的火炮没有受到太多的干扰,顺利的将辽军的墩台一座一座的定点清除。但这个过程消耗的石弹,也是章惇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克虏炮的有效射程有一里,如果是对付人类或者马匹,这个距离造成的杀伤已是非常可怕,但对付坚固的堡垒,就只是差强人意了。更灾难的是精确度的问题,和城寨不同,墩台的目标并不算太大,号称精确度极高的克虏炮,面对这样的小型目标时,顿时原形毕露,每十发炮弹几乎只有一两枚可以击中目标。为了节省时间,章惇下令对墩台进行覆盖式打击,每次炮击,都有超过十门火炮进行齐射——清理速度果然极大提升,同时,对石弹消耗,也是数倍的增加。最终,宋军总计消耗过半的石弹,才将这些墩台清除干净,同时还顺便轰塌了城墙外的羊马墙。

七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这样的速度,在幽州析津府的辽人看来,简直是可怕。萧岚原本认为他的这些墩台可以坚持一个月,他还是低估了火炮这种武器的出现对战争进程的改变,原本想要围攻析津府这样坚固的大城,至少得三个月起,打上一两年也是常事,但看过城外宋军火炮的数量后,萧岚心里对于是否能坚守到三个月,已经开始动摇。因为墩台和羊马墙都被轰塌,只留下了孤零零突出的外瓮城,萧岚只好下令将外瓮城正面的城门用砖土塞死,只留下两侧城门备骑兵出入。

而城外的章惇也变得焦躁,他没有三个月的时间,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就是为了雷霆一击,在耶律冲哥回师前,迅速的攻克幽州坚城。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

而清理这些墩台就花了七天,如果算上主力行军的时间,十几天已经过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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