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第331章 奏对

第331章 奏对

赵玖让王彦去接马扩是有缘故的,因为马扩和他部属现在活动的地方,基本上是王彦旧部八字军渡河前控制的地方,算是熟门熟路。

除此之外,也有表达重视和传达特定信息的含义。

毕竟,王彦这边多少算是出将入相,不说位极人臣,但也到份上了。而如果王彦能靠着从太行山带回一支三万人的八字军……哪怕是很快就丧失了这支部队的控制权……就能走到这一步,那么马扩没有理由比王彦要差。

当然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都是小道,关键在于,赵官家在刚刚取得关西方向的些许优势后,便迫不及待将马扩招来,其中收复两河的决心却是足以让所有人沉默了。

很难想象,在这位官家执政了五六年后,经历了那么多次坚决的政治清洗,还有人敢当面谏言这位官家暂停或者放缓北伐。

不怕被邸报扣上投降派的帽子,祖孙三代都被闲置,或者干脆流放吗?

“臣听说官家刚从西北回来,路过陕州时便迫不及待派王太尉过河去寻臣说话,心中感念不及,而臣也确有事关两河局势的千言万语要与官家汇报。但汇报之前,臣有一言不吐不快,不吐是万万不可说后来千言万语的……”

河堤上,面对着亲自来迎的赵官家,在王彦、刘洪道、范宗尹、吕本中、仁保忠、刘晏等一众文武近臣的目视之下,马扩大礼参拜之后,不等赵官家上前扶起握手,便直接俯首以对,堪称迫不及待,甚至有些失礼。

“马卿且说来。”赵玖倒是磨炼出来了,直接就势虚抬胳膊,催促对方言语。

“官家,切不可因之前皇宋尧山一胜、北虏河外一退便小觑了女真人,此时若渡河北伐,只怕十之八九要大败而归。”马扩抬起头来,恳切相对。“当养精蓄锐,以等天时……”

午后河堤上,赵官家乍闻此言,当即便哑然失笑。

而马扩见状愈发惶急,赶紧再言:“臣绝无虚言恫吓之意!官家,北伐事关重大,一旦北伐渡河却不能在河北长久据有大镇,民心士气都要沮丧的。况且,河北残破,人心动荡,若皇宋渡河却不能好生安抚百姓,也会有些关碍。”

赵玖彻底肃然:“朕当然会审慎而为,此次唤卿至此,正是要听一听河北虚实,再做决断。”

马扩这时方才情绪稍平。

不过,与此同时,周围文武,却不免面面相觑,便是一路陪马扩南下的王彦也有些尴尬。

话说,众人从一开始便察觉到马扩有问题了。

当然,这个问题不是说马扩的立场有问题,若说此人立场有问题,那天底下就没有立场可靠之人了;也不是说他建言的内容有问题,作为唯一一名坚守在两河做敌后抗金的军事领袖,他本身就是这方面议题的唯一专家,只有他驳斥别人,没有别人驳斥他的份。

这个问题其实是指马扩心态上的不合时宜。

他言语匆匆,语气急促,似乎还是将赵官家和满朝文武当做靖康时的那般状态,所谓表面堂皇、内里不堪,听不得劝、做不得事,只有体面和架子最大,丝毫不顾前方实情实况……所以,这位北道总管似乎是有一种生怕自己稍微流露出一点软弱,就会引发官家和随行文武的误判,进而导致灾难性后果的心态。

这种心态当然是非常错误的,但却又情有可原。

因为马扩经历过的背叛与困难远不是河南君臣可以理解的,而且他孤悬在北,四面皆敌,心态不对路,甚至有些偏狭本属理所当然。

最好的例子就是同样在场的王彦,王彦在太行山两年,心态几乎崩溃,见谁都觉得是叛徒,一晚上换三四个床位来睡觉,最后逼得下属一起刺字表忠。

而回来以后,他也还是心性偏狭,对上方任何调度、处置,以及军队的安排都隐隐有一种抗拒心态,对下属也难以交心,连小范军师这种昔日的心腹,一朝晋升分了兵权后,他都难以容忍。

说句不好听的,已经有些病态了。

所以,虽然事出有因,甚至可以说这种病态背后的缘由值得尊重,但赵玖依然将他调离了独立领兵的岗位,去做了地方大员。

与之相比,马扩的这点不合时宜,其实什么都不算。

实际上,赵官家体察对方心态,稍作奉迎,拽着对方到身后军营内,借着张荣的大堂坐定以后,又专门让对方落座,其余文武侍立,所谓态度表明、姿态摆正,然后再交谈几句,奏对很快就变的妥当起来。

“太行义军现在到底有多少人?”

“好让官家知道,太行义军当然是数不胜数的,臣粗略估计,总有十数万青壮躲入山中的。但那是总数,臣无法操控调度,至于臣在……臣辅佐信王在北太行举旗,拢共摆在眼前的,却只有三四万了,其中可战青壮大约两万。”

“已经不错了。”赵玖当即颔首称赞。“南太行地域有限,当日八字军三万南下,朕估摸着马卿那边也差不多是这个数字,何况这两年女真在太原、隆德府、河中府都有常规主力屯驻,山上根据地被分割、压制、受限也是必然的……两万不错了。”

“官家明见千里……正如官家所言,一开始是有五六万众,三万可用青壮的,但这两年被女真人挤压的厉害,方才变少。但不瞒官家,便是两万青壮,真到了用命的时候,臣这里也未必能调度妥当。”马扩倒是实诚。

“怎么说?”赵玖一时诧异,但旋即醒悟。“可是因为你们是从北太行过来的,南太行本地人不服?”

这次轮到马扩微微一怔了,但很快他也恢复过来:“诚如官家所言,主要的两家人……一家是南太行西北面,河东路太原出身;一家子是南太行东南面,也就是此间正对面的河北西路卫州出身,都是团结社的底子……素来有些不服臣的,臣届时未必能调度起来。”

“细致一些。”

“好让官家知道,前一家首领唤做张横,其部号称一万,但都是上山的家眷,按照臣心中估算,他根本上只有两千老底子。不过此人兵马虽少,却在太原周边极有根基,太行山中想要与太原百姓交易,打听太原军情,都是靠他。甚至,去年女真人压迫南太行最重的时候,此人曾率本部两千人从汾州穿越过汾水,去往谷积山就食,中途女真人居然毫无发觉……此等人物,臣是不敢轻易兼并的。”

赵玖闻言会意,连连颔首。

不止是他,周围几个稍微知兵的近臣,也都严肃起来……须知道,谷积山便是后世山西省西北部主要山脉吕梁山,而张横从太行到吕梁的举动,相当于在女真扫荡期间,毫发无损的横穿了整个山西省,虽然说是从太原平原的最南端狭口横穿的,却也足以说明问题了。

最起码,此人在太原平原确系是根基深厚,无人敢告密不说,关键是对女真人的布置也一清二楚,所以才能抓住空隙,大摇大摆的过去。

这种超级地头蛇的作用,用的好了,会有奇效的,马扩除非是疯了才会冒险兼并此人。

“你走的时候,朕给他写个堂皇旨意过去,许他个统制官的前途,他若不懂统制官的贵重,什么别的前途也可以胡乱许出去。”赵玖稍微一想,即刻做出了政治承诺。

“官家明断,张横本是太原大豪出身,肯定愿意为国家效力,但问题在于相隔甚远,一张空旨,未必能取信于他。”马扩稍作疑难。

“那就让他去谷积山,到黄河上游与延安府接触,从彼处接手些军械……顺便也算是朕验验他的货,看他是不是装样!”

“如此极妙!”

“另一家呢?”

“另一家就是兵强马壮所致了。”马扩回过神来,也是无奈。“此人唤做梁兴,人称梁小哥,今年才二十七八,本身是当年岳节度在河北走散的旧部,后来尧山战中,岳节度渡河过来,还曾见过他一面,听说他在山中据了山寨,领了好几百人,非但没有带走他,反而让他好生在太行山中做事,以待官军北伐,并给了统领职衔,还留了许多兵器甲胄……”

“这不是好事吗?”赵玖闻言讪笑,心中却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本该是好事。”马扩果然气急。“但此人年轻气盛,一面仗着岳节度给他留的兵器甲胄选练兵马,扩充实力;一面却又不服臣的调度,只说臣是个虚样子,他自是御营前军正经大将,如何能听臣的言语?好几次当面顶撞,好几次擅自攻打山下县城,好几次私下串联山寨,甚至还派遣头领到臣所属山寨中搞火并,臣为大局都无法制他!便是拿到了陕州李节度的军令,他也置若罔闻,只说自家只认岳节度,不认什么李节度。”

赵玖愣了半日,方才继续干笑一声:“朕试试,让岳鹏举与你一个交代……这梁小哥有多少兵?”

“足足四千精壮,军械也是南太行最好的。”马扩神色愈发无奈。“最少三百副铁甲,千余套皮甲,而且还有百余支弩机……关键是,他本身卫州怀州交界处生养的本地人,又得了岳节度召见,还有这般实力,南太行这一边的相州、磁州、卫州、怀州的义士便都听他的。”

马扩埋怨之态溢于言表,这个梁小哥做的事情也确实不合大局,但赵玖却只能苦笑。

甚至不止是赵玖,军帐中上下无论文武,哪个不知道?连马扩过河来面圣一回都这般辛苦,岳飞便是配合,又如何能将军令妥当送到梁兴手上?然后梁兴又如何能信一张空纸?

和那个张横不同,这个梁兴的事情,十之八九要成一笔烂账。

“朕给你个节度如何?”想了半日,赵官家也觉得尴尬,便努力再对。“你稍等几日,拿了节度仪仗再回。”

“臣谢过官家厚爱,但今时不比往日,南太行三面都有重兵,臣只能走小路穿山越岭,节度仪仗这种东西,带了太扎眼,而若是只带印信旨意,那些山寨头领又都不信……”马扩艰难以对。

“为何不信?”吕本中没忍住好奇心,忍不住插嘴相询。

“当然是因为信王了。”赵玖抢在马扩面色难堪之前嗤笑相对。“二圣折返后,女真人必然往山中放流言,说信王是假的,真的早回去了……殊不知,朕这个兄弟还是有些气节的。”

吕本中恍然——必然是天长日久,南太行又多少能听到河南的消息,所以假信王的事情渐渐暴露,马扩在这方面的信誉也渐渐破产。

“不管带不带,都要上报!”赵玖想了想,认真以对。“马卿走后,朕就让邸报上刊登你来见朕的详情,从梁小哥到张横,再到授节的事情,一并登出……有总比没有好。”

“多谢官家。”马扩如释重负。

“现在通往太行山中最稳妥的道路,应该还是解州(陕州北面)那条路吧?”

“是。”

“朕再让李彦仙专门与你送些军械过去,兵强马壮才是最妥当的。”

“恕臣直言,”马扩也赶紧再度严肃起来。“官家最好不要送什么好军械,弩机、大斧、铁甲更是一件都不要送,用过的皮甲、寻常刀剑最佳……”

“怕被女真人中途截去?”

“是。”

“辛苦了。”赵玖感慨不及。“敌后着实艰难。”

马扩没有自谦什么的,只是在座中一声叹气。

到此为止,算是问了马扩本身的状况,而片刻之后,赵玖重新打起精神,却没有直接开口,只是在座中扫视了一下自己此番随行近臣。一时间,最少有三四人一起会意,但却是须发皆白的仁保忠速度最快。

只见此人走出一步,当即拱手以向马扩:“马总管,下官阁门舍人仁保忠,随御驾参赞军事,有一事要问总管,总管刚一上岸便与官家说此时不宜北伐……那敢问总管,何时可北伐?总管心中当有计划才对。”

“不错。”直学士吕本中也正色起来。“马总管在北着实辛苦,但却未必知道,官家在南也极为艰难,总有人想弃两河以图苟安,隔三差五就逼着官家摒除掉不少人,这些人聚集在南方,依靠着道学书院,呼应成事,隐隐有结党之态,不可不防……若是这边久久不能北伐,怕是南方人心难聚。”

马扩微微皱眉,明显一时不能消化妥当。

而此时,兵部侍郎兼都水监刘洪道不知为何,也忽然上前一步,正色起来:“其实,南方常常议论兵事也是有他们难处的,这些年为了收复中原、平定关西,也为了养二十万御营军,南方赋税一直极重,百姓多有怨言……”

“可两河百姓如在水火之中啊?”马扩听到这里,一时大惊,匆匆起身抗辩。“女真人之残暴,难道还要多说吗?昔日八字军刚去,我们自北太行溃散过来,不过半年便恢复了往日三万规制,可见两河百姓受尽荼毒。猛安谋克安置在两河,强占土地,强发汉人为奴,这些都已经说过千百遍了,再说怕是中枢诸位都要觉得厌烦……可刘侍郎,你可知道女真人现在还有削发令吗?乃是要强迫百姓剃成他们那般头发。”

刘洪道一时措手不及。

“虽说此令渐渐松散,但那是因为百姓无一日不反抗,是因为官家在尧山得胜,才渐渐如此的!遇到心性暴戾的,依然要做此事……去年在石州,有一个汉官,中了粘罕元帅府的进士,做了知县,先自己剃了头,然后立在街上,让街上百姓头发皆不许越过他的头发,否则便要斩首……刘侍郎,江南百姓再辛苦,比之两河百姓又如何?怎么能拿这些话来搪塞北伐呢?!”马扩连续呵斥,情绪激动,俨然是又有些被刺激到了。

而当其人之怒,莫说赵官家有些气急,仁保忠与吕本中二人心里也嫌弃刘洪道坏了局面……尤其是仁保忠,嘴上不说,心里却因为头发一事暗暗着急,生怕赵官家留心到了此事,继而厌恶起自己……乃是恨极了刘洪道的多嘴。

至于刘洪道,微微一愣后,也有些气愤:“马总管!我哪里说过一个不许北伐的字句?反而是你,为何一上岸便劝官家不要北伐呢?”

马扩闻言当即失态,一瞬间眼圈都红了:“正是日日心忧如焚,期盼王师北上,才患得患失,生怕一朝失策,重演燕云故事!刘侍郎,难道要下官一力奉承着你与许多大员的脸面,却不替两河士民来说话,才算是得体合理吗?”

刘洪道彻底尴尬失声。

“马卿不必理会他们。”赵玖眼见着局面无法收拾,只能再度亲自开口。“万事自有朕来拿捏……他们本意是想问你北面虚实!比如说,女真人有多少兵?!”

马扩强行定住情绪,回身拱手以对:“回禀官家,女真人眼下兵马总数,臣委实不清楚……但大约能算出来。”

“怎么算?”

“靖康中,女真人全盛时,兵马总数是很简单的。”马扩正色以对。“东西两路军,各十个万户,一百个猛安,但彼时每个猛安都是没补充兵的,大约便是每个猛安五六个谋克,五六百骑,换言之,彼时东西路军,各六万!这是女真人的立国根本!”

赵玖缓缓点头。

“而同时,还有灭辽途中所获常胜军。”马扩继续妥当讲解。“常胜军一开始多少兵已经无所谓了,但郭药师反复无常、反叛大宋时,却是带走了号称五万之众。而臣估计他实际应该有四万余众……不过,常胜军因为与女真人接触颇多,又多是辽东出身,本心上并不惧怕女真人,再加上反复无常,所以引来忌惮。以至于以郭药师降服后,女真人上下一力,数年内圈禁大将,诱杀军官,基本上将常胜军将领清理了个干净,甚至其中还因为部分将领反抗,干脆连兵带将坑杀了七八千人。最后剩下大约两三万的样子,全然被抽了骨头一般,乃是直接打散开来,充为各个猛安做补充兵的多一些。”

言至此处,马扩稍微一顿,得出结论:“换言之,常胜军算作三万众,尽数被女真人所得。只是这支兵马早被被女真人彻底吞并,乃是一支成建制的独立军伍都无了。”

赵玖听到这里,颔首之余忍不住瞥了一眼一侧肃立的刘晏,而刘晏也明显有些神色黯然。

“常胜军外,还有义胜军五万。”马扩没有察觉到赵官家的小动作,只是继续认真讲解。“义胜军是昔日靖康前昔,大宋得了常胜军后,为了钳制郭药师,专门从燕云十六州汉儿中征募的兵马,待遇比禁军还好……只是燕云汉人素来不服皇宋,结果兵马列装完毕,女真人便南下了,义胜军五万整个降服,而女真人也妥当收纳,直接取用。”

这一次,赵玖没有半点反应。

“常胜军、义胜军外,还有太原降卒、河北降卒,这些加一起,臣敢决言,女真人二十个万户,以猛安谋克来算,固然只有十二万,但其实加上这些辅佐作战的汉儿降兵,决然是二十万满员之后,依然超出来许多的!除此之外,彼时塞外的辽国降兵,总不可能是平白没了的。完颜吴乞买放粘罕与斡离不领东西两路大军南下时,也不可能不存有一些国家根本在塞外。所以,臣冒昧以对,女真人全盛之时,小三十万众,定然是有的。”马扩说到这里,稍微一顿,抬头去看了看赵官家。

而赵官家尚未言语,一旁吕本中便稍有不解:“可三十万只是女真全盛时,自那以后六七年间,女真人但凡动兵,也只用燕云以南的东西两路二十个万户而已……后方兵马便是有,也早该废弃了吧?”

马扩一时气急。

而赵玖此时见状不好,终于颔首:“马总管就是怕有你这般人,就是要告诫朝廷,不要眼睛里只有东西两路二十个万户,而是要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一旦渡河北伐,攻守易势,咱们对上的便不再是早已经熟悉的二十个万户,那些散在关外五六年没作战的行军司下属降兵、老卒,依然可以召唤出来……料敌当从宽。”

“臣正是此意。”马扩长呼了一口气。

“但是马卿,你的意思朕固然懂……”赵玖肃然以对。“可养三十万兵与养二十万兵,根本不是一回事吧?!何况渡河,难道要一口气全渡吗?不留接应后卫?而且三十万大军北伐,不说战后安抚,甚至不说赏赐,只是三十万众半年间的耗费钱粮又该要准备多少?”

周围文武,听到这里,各自悚然。

“官家!渡河北伐,非三十万兵不可!”马扩咬牙相对。“不过,官家未必要全养三十万御营,太行山中算我们两万也是可行的。除此之外……”

马扩越说越激动,越激动却也艰难,说到最后居然一时无法开口。

“还可以邀契丹人与蒙古人助阵……只要他们能牵制一二,便可算数?”赵玖似乎是看穿了对方心思,试探性相询。

“是。”马扩言语中似乎有些气力不足,很明显当日海上之盟给他的刺激依然尚在。

“官家。”仁保忠鼓起勇气,适时起身。“臣冒昧,若是这般说,党项兵也是耐苦战的……官家不必一直征募了养着,完全可以等到要用时,临时从宁夏路征募数万之众,凡出一丁者免一户十年税赋便可!而这些党项兵一旦过了黄河,没了退路,又要为族中考量,也必然是会奋死决战的。”

赵玖怔了一怔,居然稍微点头,俨然心动。

“但官家!”马扩复又言语。“便是如此,也还得确保兵马是实数。”

赵玖再度发怔,然后再度点头。

而后,就在帐中寂静无声之际,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赵玖,却又再问:“之前卿言,养精蓄锐,以待天时……养精蓄锐,便是说存三十万兵,蓄三十万兵后勤所需……那天时呢?是何时?是完颜兀术的改制引发内乱之时吗?”

马扩再度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位官家,然后俯首恳切以对:“官家,大国相争,寄希望于敌之内乱,是不应该的……不过,女真人本身部落野民,得天幸而二十年灭一国,吞两河,可谓扩张到了极致,而完颜兀术再怎么改,总脱不了自上而下废除女真旧时野制,推行汉家王法……这种改法,文好改武不好改,上好改,下不好改,勃极烈制度废除,便要杀粘罕囚国主,万户又如何呢?不改万户,直接去改猛安谋克,难道可以吗?故此,官家若真能养精蓄锐,那所谓天时,从兀术开始触碰万户时便已经算开始了,不必专门去等!”

赵玖缓缓颔首。

到此为止,二人言语妥当。接下来,自然是赵官家再说些什么客套言语,表演一番什么君臣姿态。

但孰料,就在赵官家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马扩忽然后撤数步,就在这其实有些乱糟糟的水军大堂正色下跪,继而大礼参拜。

倒是让赵玖等人一时措手不及。

“卿有何请,朕自当应允。”赵玖当即起身。

“并无所请,臣将返河北,不知何日再见,此礼本当如此。”马扩俯首以对,毫无之前急切、焦躁之态。

但赵玖却反而慌乱:“数年相别,辛苦月余,才能至此,如何一日便归?朕在东京已经给卿备下宅院赏赐了。”

马扩抬起头来,浑身释然:“官家厚爱。但臣匆匆而来,原只忧心官……忧心中枢当权者轻佻,不知事事艰辛,将大局轻抛。今日一朝得见,却不料官家对大局早就了若指掌,而官家既掌大局,又明事事艰辛,臣何必多留呢?不如早归河北,以守人心。”

说完,马扩躬身再拜,竟然是直接趋步而出。

赵玖怔了一怔,几度想留,几度想追出去,但最终只是挥手示意,让王彦跟上,去送一送这位大宋北道总管。

PS:在车上码的,吐了……

(本章完)

第332章 赴宴

马扩来去匆匆,视国事为唯一,着实让赵玖感到一丝震动。

但是,他终究是没有阻拦对方转回,因为感情归感情,身为一个官家,总是要做事的……真要是沉沦于感情,当初面对三大案齐出时的愤怒,他赵官家就不可能止步于拿刀子把赵佶的贺表给划个稀巴烂,哪里还会出来巡视军队,接见马扩?

甚至更进一步,五六年的执政经历也的确让这个普普通通的工科大学生磨砺出了一些东西。

比如说,赵玖其实蛮讨厌李光和马伸这俩人的,但是理智却一直告诉他,李光在御史中丞这个特定位置上其实是合格的,人家本来就是要扮演挑刺者,而马伸即便是藏了门户之见,那也是人家棋高一筹,把矛头藏在了人家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内……从刑部堂官的角度来说,此人无疑也是合格的。

更何况,之前此人在湖北也确系是维持有功。

此外,还有吕本中与仁保忠这两个新进近臣的问题,坦诚说,赵玖是知道这俩人毛病的,一个是无能,充分符合四世三公家族长公子的身份;一个无德,也充分符合边远小国少数民族军事宗族领袖的设定。

这两个人,放在五年前的赵玖,肯定是……肯定是看不出来他们哪个无能哪个无德的。要是放在三年的赵官家,大约会一开始就不给这俩人近身的机会。

但是,眼下的这位官家心里却多少明白,无德无能不代表无用。

在勋贵、皇族遭遇普遍性打压的眼下,吕本中的身份天然具有一定政治影响力,再加上吕氏在原学上的特殊地位以及比较好的名声,那么把他给架起来,放在身边做个帮闲当然无碍。

类似的道理,仁保忠这个秃老头,且不说本身军事经验与政治经验丰富,一个横山党项大族元老的身份,也足以给他一个留在权力中心生存的机会。

当然了,一切的一切都要有杆秤……往近了说,已经死掉的杨政也很有用,但照样被砍了脑袋;刘光世也挺有用的,却如一只鸡一般被放干了血……凡事要有一个度,更要有一条线,人也是这般。

回到眼下,马扩虽然走了,却留下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信息。这名可能是对女真人最了解,也是对北伐最有发言权的人提出了一个明确的概念——那就是一旦攻守易势,想要在两河击败女真,非三十万兵不可。

这个严肃的提醒,或者说警告,赵玖当然是认可的。不过,赵官家认可的是大略道理,认可的是攻守易势后,眼下勉强能维持黄河对峙的宋军战力是不足的,必须要有一个明显的提升,否则便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然后这个战力的明显提升,最直观的表现形式,就是从二十万到三十万罢了。

而实际上,它当然可以是量,但也可以是质,也可以是什么天时与地利,甚至可以是一项突破性的武器科技。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赵玖也早已经开始着手进行类似的准备了,比如随着一年年财政的好转,以及曲端的御营骑军征募不到足够兵马的情况下,在前年底、去年初的时候,他就已经默许岳飞部在平定荆襄后稍微扩充部队,而御营前军在去年的编制就已经早早突破了原定的三万五千框架,来到了四万这个关口。

至于韩世忠部、吴玠部、曲端部、王德部,更是在此番征讨西夏后,被允许保留他们累计获取的一万多精锐党项降兵,各部其实都有突破原定限额的举动,御营大军的总体编制,更是在西夏战后,实际上越过了二十万的关口。

一句话,无论如何,共识都已经有了,那就是野战兵团的战力必须要有一个质变的提升。

且说,马扩走后,得到了自己此行想要答案的赵玖也离开了河阴,却依然没有折返京城,而是在京城内部已经紧张到极致的目光下擦着东京城继续沿河巡视,原武、阳武、酸枣、胙城、绍兴……只能说,这位赵官家似乎真就是在一心一意在巡视河防、视察部队。

而且,相较于之前在张荣军中的谨慎,相对于之前几年巡视时止步于高层军官、止步于严重缺员贪污事宜,这一次,在巡视郦琼部时,赵玖明显采用了更加严厉、直接的方式。

大量的中低层军官,因为役使士卒的恶习,与侵占士卒田土的踩线行为被直接论罪驱除,只是一万出头的部队居然在五地累计被处置了数百人,其中三十多人被直接斩首。

这让郦琼以下无数军官一度惶恐,以为这位官家是针对自己而来,只能说好在赵官家五六年下来该有的威信都有了,没人敢再学以往那般狗急跳墙,直接叛逃了。

在巡视完郦琼部后,赵官家也并没有按照东京城内的建议折返京城,而是在越来越冷的寒冬中直接越过绍兴,继续向东而去,进入开德府河南地段。

从这里开始,就实际上踏足岳飞部御营前军的防区了。

岳飞刚刚回来没有多久,此时远在齐州,赵玖没有特意通知,其实也是抱着一丝审慎的态度而来,他也想亲眼看看,岳飞部那公认出众的军纪到底有多好,所谓传说中的岳家军又有多强大……须知道,这还是赵玖第一次来视察御营前军,或者说是岳家军。

但实际走下来,说句实诚话,赵玖只产生了四个字的感觉,那就是平平无奇。

所谓平平无奇,是指他看不到什么完全眼前一亮、突破时代的明显特征……没有什么特定的军事装备与器械,从精良部队的列装角度而言,岳家军似乎还不如韩世忠部那些精锐根基部队来的骚包;也没有什么阵型肃列的出彩军容,不说那后世三军仪仗队一般线列整齐来比较了,只是说体格雄壮,他们也明显不如御前班直乃至于王德部的亲军;同样的道理,军队中的军官也没有什么官兵一体的朴素,岳家军的军官们待遇优厚,在驻防地置产什么的也很普及,这点甚至有些不如张荣部的基层官兵表现那么和谐。

但反过来说,这位官家也找不到什么毛病……没有什么役使士卒的现象;没有什么明显的空饷问题;军士当然有缺员,但都堂而皇之的标记在文书上,谁谁谁请了假,谁谁谁刚刚因伤因故选择了退出军队;甲胄当然也不是人人披甲,只是十之七八,部分弓手、后勤军士是轮不上甲胄的,但那是因为朝廷分发的甲胄数量就这些。

其余军队三日一操,十日一演,多少天吃一顿肉,也都是按部就队。

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平无奇,一切也都是那么的清清楚楚,作战人员唤出来,一目了然,后勤账簿挑出来,也是一目了然。

坦诚说,赵玖是有点失望的。

但随行人员中,吕本中与范宗尹不提,王彦、刘洪道、仁保忠却显得极度愕然,而且随着御驾的向东进发,查验的御营前军驻屯点越多,这种愕然也就表现越来越强烈,到了最后,这几名算是知兵知事的大员干脆陷入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姿态中。

便是赵玖,也渐渐有些咂摸出味道来了。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咂摸出味道来了,只是因为一开始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才没有表现出来而已——封建时代,一支数量多达四五万众的军队,能全线保持这种平平无奇,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要知道,这可是四五万人!

部队数量的提升必然会带来管理混乱与平均战力的下降,这是常识,这个时候维持住部队战力下限的高度,就显得格外重要。

岳鹏举毫无疑问是个大兵团管理、作战的帅才,甚至很可能是当代独一份的。

不说别的,要是他赵官家能有这个水平,让御营二十万大军全都是这个平平无奇的样子,那他现在就敢渡河试试。

但实际上,他赵玖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不然也不至于被逼到大冬天出来巡河。

就这样,见识了岳家军的平平无奇后,赵官家继续东行不止,自开德至濮州,再到东平府,期间甚至专门去看了眼已经封冻的梁山泊,慰问了当地渔民,展示了赵宋官家君民一家亲的姿态。

临到腊月上旬,眼看着天气愈发寒冷,赵玖复又将刘洪道遣回东京,以作布置,却是终于进入到了齐州,来到了鼎鼎有名的济南府。

岳飞与万俟卨出城五十里相迎,君臣相见,却一如既往没有多少多余言语可及。便是王彦,做了一任经略使,又经过此番一行,也多少有些震动,却只是板着脸,没有在御前与私下生事。

而济南府的视察同样乏善可陈,无外乎是此处多了一些御营前军的精锐部队而已,而这些精锐部队,赵玖未免就更熟悉了一些,所以也没有过多的上心查探。唯一值得一提的是,这位官家倒是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岳母,并与之交流了一番教养孩子的心得。

大概在济南呆了不过四五日吧,赵官家便继续东行视察,岳飞也率张宪部背嵬军陪同护送赵官家一起东行,乃是顺济水而下,抵达了淄州。淄州这里尚属于岳飞部驻扎,但再往东的青州却便是张俊部御营右军的驻地了。

然而,也就是在进入淄州后,尚未抵达青州之前,却是终于出现了一个意外——数百名带甲军士忽然迎面而来,在高苑城外的御营前军驻屯点外拦住了仪仗,请求谒见。

事发突然,上下齐齐小心,但好在此处本身就在军营外,随行人员数量也足够,几百人用这种方式请见,不大可能是兵变之类的事情,所以与其他人的紧张不同,赵玖倒是保持了从容,与王彦、岳飞等人一起进入高苑军营,然后再召见这股军士的首领。

但出乎意料,来人居然不是来找赵玖的,而是自称来找岳飞的,甚至,待此人来到堂上,闻得是官家当面,干脆直接失措,一时惶恐不敢言,只是叩首而已。

这下子,随行文武再度紧张起来不说,而赵玖终于也将试探性的目光对准了岳鹏举。

“官家。”

岳飞如何不晓得事情根底,只是事情有些尴尬罢了,但事到如今,反而不敢不起身相对,早做解释。“此人臣确系认得,乃是臣在荆襄平钟相杨么时招募的一名降将,唤做郭太,后来臣将他安置在此处,充为副统领,领三百正卒。但此人大约数月前,臣尚在关西时,便已经自请离职,不算是臣的下属了……”

“郭太这名字朕是知道的,跟黄佐一块降服的……但离职是何言语?”

赵玖当即蹙眉,却是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一名手下有三百家乡子弟的副统领,趁主帅不在时离职,所为何事?而且看今日模样,他那三百子弟是随他一并离职的,而且还有甲胄军械……彼时留在济南管事的是王贵吧?三百降卒,就这般任他们直接离职了?”

岳飞一时尴尬,便是王彦、仁保忠等人此时也保持了沉默,因为军旅生涯丰富的这些人此时早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怎么一回事?”沉默之中,赵玖脱口而问,但几乎是同时心中微动,俨然也有些醒悟过来了。

“官家,臣等再糊涂,也不可能真放任三百荆襄出身的正卒,直接带着甲胄军械在京东擅自离军的。”岳飞被逼到墙角,到底是说了实话。“据王贵所言,彼时有御营右军张节度处移文,算是平调。”

赵玖终于嗤笑一声,端坐起来,然后对着下方跪在那里不敢抬头的郭太问道:“郭太,朕问你话呢,张俊许你什么了?房子还是美妾,又或者升两级官?”

“都没许!”郭太依然不敢抬头,只是叩首。“官家当面,俺一个字的瞎话都不敢说!”

“那你为什么过去?!”赵玖终于蹙眉。

“因为岳家军这边约束的太严了!”郭太赶紧解释。“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三天一操,十天一练,太辛苦了……然后淄州这里挨着张家军,俺跟张家军的人熟悉起来,知道那边松快,就想过去!”

赵玖面无表情,但却已经信了,而看周围几个有军事经验的人,也都一副果然如此的姿态……其实,这种事情在封建时代军队中非常常见,而即便是御营体系建立以后,哪怕是前两年也还是屡见不鲜,而且彼时规模还很大。

但这两年,随着局面越来越好,中枢权威渐渐起来,此等事也变得少见起来。更多的像是眼下这般,几百人的改换门庭,在各自军饷皆有定额的情况下,不涉及真正的兵力增损,双方帅臣因为面子也不好往上捅。

当然了,信归信,可还是有疑惑的,就好像知道归知道,见到类似情形始终不爽是一般道理。

“那你为何今日又回来?”仁保忠见到官家脸色半天没有变化,心中醒悟,便抢先一步出列质询。

而不知道是因为南方人听不懂西北口音,还是别的缘故,被质询以后,此人却只是俯首不语。

另一旁,岳飞也渐渐有些恼火之态——遇到这种事情,人之常情,本来就会有些愤怒的,何况这厮不知道体统,当着官家的面一个劲说什么岳家军、张家军这些话,平白给他添乱。

“是因为晓得岳太尉此番立了大功,做到三镇节度使,帅臣中坐二望一,而张家军那里又打败了仗,醒悟过来岳家军这里前途远大吗?”眼见着官家去端了茶水来饮,王彦知道官家也是怒了,终于是没忍住趁机刺了自己旧部岳飞一句。

岳飞彻底气急,偏偏对上王彦,而且还是御前,也真的是有些束手束脚,便干脆起身对那郭太厉声呵斥:“郭太,官家面前,御营都统王节度问你话语,你到底有什么可遮掩的?!”

郭太闻言终于抬头,却是面色难堪:“好让节度知道,不是俺不愿说,而是说起来丢脸……若是只有几位节度在眼前倒也罢了,哪里能丢脸到官家面前?”

“你若再不说,就不是丢脸的事了!”岳飞直接眯起了眼睛。“你真不怕军法吗?!”

“好让官家与诸位太尉知道,这事跟前途胜败都没关系。”

大小眼之下,郭太终于支撑不住,低头说了实话。“俺去了张家军那里,日子确实松快,但那里到俺们这一层,军械还足,可军饷却只发八成了……”

正在低头喝茶的赵玖忽然抬头,惊得所有人肃然起来。

“少了两成饷,一个正卒,一月两月不显出来,可一年便是小十贯的钱了。”低着头的郭太没有察觉到上方异样,只是继续解释。“年小的寄回家里的,隔了几月,家里的老娘就让娘舅写信来骂,问是不是学坏了?年长的把浑家带到本地了,将钱放回去,浑家也在家里闹,问是不是外头养人了?三百个兄弟得有两百个家里不安生的,不安生就得找俺要说法,俺身边这些兄弟都是本家一个姓一个寨的,实在是撑不住,然后昨日听这边军中的老兄弟说,今日岳节度的四字大纛要过来,就一早赶来候着,只求节度宽恕,许俺们回来……哪里想到又没个披红戴绿的,官家便也忽然来了?若是知道如此,俺就算是死在青州,也不来丢这个脸。”

一番话下来,堂中还是无声,这下子,连郭太都察觉到一二不妥,继而愈发惶恐起来。

“留下吧!”停了半晌,还是赵玖忽然又端起瓷杯来打破了沉默,算是传了口谕,定下了这件听起来有些荒唐的事情。“也算是鹏举治军严谨,自家清正的证明……留下吧!”

岳飞赶紧起身应声,而郭太则喜出望外,连连叩首。

片刻之后,郭太离开军营大堂,这桩小事便算是过去了,但大堂中却显得有些沉闷,几乎每个人都在猜度赵官家的心思。

不过很快便不用去猜了,赵玖只是在稍显沉闷的大堂中稍坐,便直接笑着起身吩咐:

“鹏举不要回济南了,也不要随朕去青州,就在这里等着,明白了吗?”

岳飞微微一怔,然后赶紧俯首称是。

而后,这位官家居然不再查验高苑本地的军队,而是直接起身出了军营,惊得刚刚歇了一阵的随行仪仗匆匆起身,继续随这位官家往东南而行……看这意思,这位官家居然是只在高苑这里打了个照面,便直接要去青州了。

随行文武,各自沉默。

一直到当日傍晚,即将渡过时水的时候,其中官位最高的王彦才彻底按捺不住……当然,也可能是受随行近臣们的推举……上前来规劝:“官家,不妨等明日天亮再渡河!”

“此时渡、明早渡有何区别?”骑在马上的赵玖微笑相对。

“不妨先遣使者向前,通告张太尉一声。”随行翰林学士范宗尹也旋即上前恳求。

“又不是去什么敌境!”赵玖依然含笑相对。“朕在本国国土上行走,难道还要通报吗?”

“官家,咱们兵少。”便是素来少话的刘晏也忍不住向前。“不妨让身后岳节度将高苑诸军过来送官家一程……”

“这更是笑话了,本国境内,御营大军密集屯驻之地,朕难道还要防备谁吗?”赵玖依然含笑晏晏。

这个时候,便是身份有些尴尬的仁保忠、有些糊涂的吕本中也都无法再等,便纷纷上前准备规劝。

但赵玖显然是决心已下,当即挥手,乃是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你们想多了……朕与张太尉,哪里是你们想的那般严肃?当日淮上那般窘况他都坚守下来以后,朕便视他为心腹,如今朕去见他,也自有心底言语交流,哪里是你们可以插嘴的?”

众人这才不敢相劝。

而赵玖也毫不犹豫,乃是一马当先,登桥渡河,并于当夜在河对岸宿下。

翌日,赵官家扔下步卒与大部分文臣,集合骑兵七百,疾驰东南,上午抵达临淄后,稍微休整了一阵子,在将临淄城弄得鸡飞狗跳之后,却又留下王彦、仁保忠与部分御前班直在此处军营中盘桓,然后只与最信任的刘晏率五百骑离去。

临到傍晚,却是终于抵达青州首府益都。此地,也就是张俊及其部御营右军总部驻扎之处了。而一直到此时,赵玖方才下令打起仪仗,乃是将之前收起来的龙纛与黑白二牛纛一起放出。

且说,驻扎青州的士卒当然是张俊御营右军的老底子,也就是所谓御营老卒,他们对赵官家并不陌生,对龙纛更是熟悉,而黑白二纛的事情,也经过邸报刊登,广为人知。

故此,仪仗一出,驻扎在青州城外的田师中部便在惊惶之余一面下令所有士卒,无令不许擅自出营,一面汇集几名统领,匆匆来追大纛。

待田师中近到跟前,见到是御前班直与赵官家无误,心中彻底惊惶,却也只能在道旁叩首问安。

“伯英在何处?”

到了这个时候,赵玖依旧一脸轻松。“田卿带路便是,不要惊扰百姓。”

田师中愈发不知所措,但此时根本不敢有任何多余言语,只是奉旨行事,引路往张俊府邸而去,结果路上先遇到放假来看叔叔、本身做过御前班直的御营前军统制张子盖,后遇到了匆匆出迎的张俊本人。但君臣见面,却都只是在路边随意一礼,然后赵官家还是那句话,只让他们引路往张府而行。

张氏府邸占地规模极大,很显然是本地达官贵人的旧宅,兵荒马乱之中被张俊给得了……这种事情没什么好说的……而赵玖堂皇入内,径直往堂上一坐,张伯英为首,连着田师中、张子盖等武臣一起,自然又是纷纷下跪,就在堂中重新行礼问候。

这一次,赵官家就没有着急让这些人起来了,只是在堂中笑对:“如何啊,伯英?朕此番可吓到你了吗?有没有当日下蔡城中那一回吃惊?”

张俊在地上抬起头来,一时苦笑:“官家彼时乘夜而来的,还直入臣的卧房,到底是不一样的。”

“是吧?”赵玖似笑非笑。

“但臣依然吓到了。”张俊旋即重新低下脑袋。“官家……可是张宗颜的事情上面,臣惹官家生气了?”

“没生气。”赵玖想了想,认真以对。“真没生气,或者说没气到份上……伯英你想想,朕要真生气了,早就在路边上,让你女婿和你侄子,一个按住你左手一个按住你右手了,何至于一路进到你家里,还笑着跟你说下蔡旧事呢?”

堂中安静的连根针落地都能听清。

“摆宴吧!”赵玖又想了一想,忽然传谕。“上次朕没吃上你家的宴席,而今天大腊月的,辛苦赶了百余里的路,着实饥饿,正要尝尝齐鲁之地年菜的新鲜……不要叫别人了,本地地方官都不用叫,就咱们四五个,堂上摆宴,好好聊聊。”

“臣谨遵旨!”张俊如释重负。

说是摆宴,然而谁都知道,仓促之间想摆出来张俊在京城搞得那种流水席无异于扯淡,何况眼下还是冬日腊月间,连个绿菜都少见。

不过,到底是张俊府上,姜豉之类的酱肉,窖藏的绿菜,新鲜的海货,本地的牛羊猪鸡鸭鹅肉,总还是有的,倒也算是丰富。

而且不提随行骑兵难得在外面饕餮了一顿,只说正堂之上,却只有一桌五人,张俊小心布置妥当,又亲自敬了几回酒,眼见着官家来者不拒,却是终于试探性的再度开启了话题:

“官家居然没带随员吗?”

赵玖匆匆咽下一个肉丸子,抬手示意:“带了几个,但此间朕与张卿相会,把他们带来也都无用,就把他们都放在后面去了。”

张俊苦笑:“官家体贴臣下,臣感激不尽。”

“张宗颜的事情,你跟朕说实话,之前到底知道吗?”赵玖忽然扭头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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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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