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大舅哥!

船靠岸,军队下船,铺陈,分兵,包围,虽说特意着重了小心翼翼,甚至一路行进时刻意地进行了杀人灭口最大程度的限制了行踪暴露的可能;

但,这种隐藏,注定不可能持久;

出其不意,是有时效性的,更何况,是一万多战兵,而不是百来号山匪,若是在荒漠雪原亦或者是蒙山齐山这里,倒是可能做到,在京畿之地,只能笑笑。

不过,这其实已经足够了。

至少,目前来看,郑伯爷这次出人预料行军之举,已经取得了极好的效果,主动“投怀送抱”的张家人就是最好的例子,压根就没人想到,在这里会出现燕军。

“灯下黑”的典故,是个上过私塾的人都能和你念叨念叨,但真正敢用作军事之中的,少之又少,用出效果的,更是凤毛麟角。

但,

谁叫自己命好呢?

伴随着军令下达,

樊力、苟莫离以及金术可三路兵马不再做丝毫遮掩,开始快速地冲锋、迂回和包围。

面对城池,燕军已经有经验了,第一步,其实就是清理外围,好让目标城池被孤立起来。

据羊城外的驿站、民居包括那南北各一个的传递诏书所用的宫内骑兵,都是被清理的对象。

这个过程,难度不大,进展得也很流畅,除了少数楚人骑兵得以逃脱之外,其余大部分都被歼灭。

同时,

燕军很是张扬的打出了“黑龙旗帜”和“郑”字旗,对着城墙,开始山呼大喊,可谓是嚣张至极。

而城外的一系列变故,自然惊动了城内,城墙上,一队队皇族禁军被添上来加强防卫,同时,四处城门,也开始进行封堵。

不过,在封堵之前,最晚被包围过去的南侧城门,释放出了数十骑,在付出了伤亡近半的代价后,成功突围了出去。

他们,显然是去搬救兵的。

对此,郑伯爷不以为意,因为看据羊城这架势,里头的守军,应该不多,看规模,可能也就五千之众,这五千,应该是大楚皇族禁军,且应该是最为精锐的拱卫皇城的楚皇亲军。

另外,原本据羊城的守卒,再加上可以发动起来帮忙守城的百姓。

楚皇大旗之下,

这些楚地百姓,绝对会为了保护他们的皇帝陛下而和燕人拼命的。

外无可趁之机,

内有精锐守护,

除非郑伯爷面前凭空变出来数量充足的攻城器械,外加一众不会搞破坏铁了心是站在你这边的民夫;

否则,

真要硬着头皮攻城,

其结局,绝对不会太美好。

人,

切莫太贪心。

郑伯爷觉得自己到底是成熟了,在知道自己大舅哥居然就在这座城里后,当自己亲自来到一线观察了一下情况后,原本极为亢奋的大脑,马上就冷却了下来。

啧,

进步了,

也长进了。

郑伯爷甚至觉得,若是此时靖南王就站在自己身边,他,也会夸奖自己两句的。

然后,

夸完后,

马上亲自带兵去冲,冲掉那个楚国摄政王,这场战事,也就了结了!

大燕,现阶段,不能失去燕皇;

他楚国,这会儿,更不能失去摄政王!

“唉………”

郑伯爷叹了口气,在阿铭将小板凳撑开后,坐了下来。

老田是老田,

自己,

是自己。

自己对老田,已经有了一种盲目的自信,但说真心话,他真不敢去赌。

希望大点的话,搏一搏,骡马变貔貅;

没问题,可以!

但就是因为希望太渺茫,且这里毕竟是京畿之地,摄政王的大旗,就立在这座城,天知道什么时候大楚援军就过来了,而且,他们绝对会无比积极。

啃不下来,崩自己一口牙,再被包个饺子,那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眼下,

围住“大舅哥”,迫使楚国各路兵马向这里靠拢;

这样一来,

荆城一带活动的梁程,压力就小了太多;

同时,

这已经不是超额完成靖南王给自己的任务了,已经大大地溢出来了!

老田只让自己做个六分,自己,已经做了十二分;

也就是原本老田可能还要继续自己的超神,

现在,

他可以正常发挥了。

站在一边的苟莫离应该是从郑伯爷的表情上看出了其心思,当即开口道:

“伯爷,让属下带兵,冲一下吧,今晚就做工程梯,材料可以从城外民居里拆卸,也是方便得很。”

不冲一冲,终究是不甘心的。

苟莫离其实也是能看得开,想当初在野人声势最为浩大,且刚刚在第一次望江之战重创燕军之时,他就已经想着将掠夺所得的财富、粮食和人口早早地运回雪原,梳理好后路,不恋这晋地旧土,退回雪原从长计议。

在忍常人所不能忍这种事上,苟莫离堪称模范。

郑伯爷摇摇头,

道:

“不必了。”

苟莫离微微有些惊讶,作为一个外来人,一步一步走入这个核心的野人户口同志;

他其实能比那些常年跟随在郑凡身边的魔王们,更为清晰地感知到这位伯爷身上的变化,或者叫……进步。

当初虎头城的那个年轻人,现如今,就算撇开那些个“先生”们,其实,也能够靠自己的能力做一番大事了。

“楚国摄政王,真的在里头?”剑圣开口问道。

“八九不离十了,你没看见,城上守军,很安静么,这种安静,先是意味着这些守军之精锐,二则是说明,有一位身份绝对压得住场子的存在,让整座城的军民,心安。”

处于京畿之地的一座县城,忽然被一片打着黑龙旗帜的燕军包围住;

不要认为住在京畿之地的百姓,天子脚下的百姓会有多么忠勇,虽然按照常理来说,他们应该是一个国家日子过得最好的一块区域的人,但他们,常常很难成为帝国的中流砥柱,反而往往会变成帝国的软肉。

现如今,

镇南关外,燕楚百万大军正在鏖战,按照正常情况理解,燕军忽然出现在据羊城外,城内军民第一反应是,前方完全战败了,燕人打进来了,然后就开始弃城溃散。

但现在,

却安静,

安静,

很安静。

“真的不攻?”剑圣又问道。

剑圣很喜欢问,也不觉得有什么丢面子的,因为他也清楚,郑伯爷似乎很喜欢回答他的问题。

郑伯爷摇摇头,

坚定道:

“不打。”

这时,

据羊城城墙上,忽然立起了一面金凤大旗。

大楚柱国的旗,也是金凤,而大楚的皇旗,则绣着五只金凤。

四只在下,一只高傲地在上,象征着四大柱国托举着天子。

当这面五凤皇旗升起时,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了整齐的欢呼。

这意味着,

军心可用,士气旺盛。

“啧。”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城墙,对身边的剑圣道:

“我这大舅哥,可以吧?”

剑圣点点头,道:“倒也算是帝王中难得的有胆量了。”

“别小瞧了他,他很能打。”

剑圣笑了:

“我又没说要上去帮你刺杀他。”

“不试试?”郑伯爷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剑圣。

“我只是护你周全。”

“唔,好吧。”

郑伯爷回头看了看,对亲卫们喊道:

“没吃饱饭啊,旗舞起来,替本伯给对面的楚国摄政王打个招呼!”

亲卫们当即用出了吃奶的劲儿开始舞动旗帜。

大燕以前有一户门阀,姓郑。

但等到郑伯爷崛起之后,

当黑龙旗帜和“郑”字旗凑在一起时,往往只代表着特定的那一位。

………

“郑……”

摄政王站在城楼上,看着下方舞动着的旗帜。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是真没想到,大燕的平野伯,自己的亲妹婿,会冷不丁地,就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上次见面时,他是姚师的弟子,和自己坐在一辆马车上,谈笑自如,还做了一首词,怒发冲冠凭栏处;

这次见面,他带着这么多的兵马,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到了自己大楚的腹心之地。

世事变化,总是这般得让人难以捉摸。

他很想再见见他,

最好,

能坐下来,

喝杯酒。

但曾经很流行的这一两军交战前的风气,却被一个人给破坏了。

………

“不必传这话了,没意义的,他是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怎么可能会下来和我会晤?”

郑伯爷果断拒绝了何春来的这个建议。

一切,都因为一个人当初的不守规矩,贱人!

是的,

郑伯爷在自己骂自己!

一个格里木,算什么东西!

他何德何能配与大楚摄政王名义上的大楚皇帝相比?

艹,

早知道后头有这么大的一条鱼在等着自己,

自己当初当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才会提前在他格里木身上坏了规矩!

留在此时坏不好么?

让剑圣再当一次执旗手,自己再去和大舅哥叙一下感情,那多好。

当然了,

这也只是想想。

郑伯爷是见过自己这位大舅哥打架的,虽然他认为,大舅哥怎么着都不会是剑圣的对手,但想要杀他,很难。

再者,大楚天子身边,怎么可能会缺高手?

就是那位大楚造剑师这次不在他身边,也定然会有一个不差他丝毫的人顶上的。

田忌赛马之下,

自己还真不是大舅哥的对手,拖后腿的,是自己。

“不过,就这样我在城下他在城上干瞪眼的话,也委实有些浪费这大好气氛了。”

“写信?”苟莫离建议道。

郑伯爷摇摇头,道:“没戏剧感。”

“戏剧感?”

苟莫离发现自己还是和这个核心团队,有一层隔膜。

阿铭开口建议道:“可以让士卒帮忙喊话。”

郑伯爷扭头看向阿铭,道:“我居然想到了司马懿。”

阿铭笑了。

“有扇子么,可以先给我。”郑伯爷说道,“省得待会儿又是郑伯爷有了。”

阿铭和四娘都笑了。

苟莫离和何春来面面相觑,理解不能。

扇子,

不是没找到,

而是没找到那种合适的可以在此时搭配一下衬托自己形象的。

怎么说呢,

虽说不打算攻城了,但总得做一些可以在以后被吹嘘被演绎的事情,干巴巴地坐在这儿,忒不解风情了。

郑伯爷看向剑圣,

道:

“可以帮个忙么?”

“做什么?”

“待会儿让龙渊出鞘,在我头顶上转上个几圈,让我醒目一点。”

这个要求很奇怪,

但连杀猪这种要求都曾答应过的剑圣,还是点了点头。

转而,

郑伯爷又对苟莫离道:

“找两排嗓门儿大的,站我后头去,待会儿替我传话。”

想了想,

郑伯爷又补充道:

“不,离我稍微远一些,你来在中间替我给他们传话。”

以苟莫离的智商,自是不会闹出笑话。

“是,伯爷,属下这就去。”

“四娘。”

“属下在。”

“帮我把金甲换上吧。”

“好的,主上。”

………

据羊城城墙上,摄政王手里端着一碗刚刚送来的羊片汤,一只手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

熊廷山前日刚领了五千禁军向北离开,导致自己城内的守军数目不足,如果熊廷山还在,自己大可放开城门,让五弟带着士卒冲上一把。

但现在,

他没必要去赌了。

这座城,守住,应该是没问题的,且最重要的是,那位,似乎也没有丝毫要准备攻城的打算。

叹了口气,

摄政王有些无奈,

丽箐真想跟他而不要屈氏那小子的话,真的可以和自己这个阿哥提前说的。

很显然,这二人,早早地就暗通款曲过了。

自己就在这儿,只要攻破这座城墙,他就能直接来到自己的面前。

摄政王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但就是这样,

那位,

居然还是忍住了。

唉……

摄政王真的是有些无奈了,多好的人才。

不过,传信兵已经派出去了,其实就算不特意派出,在自己圣旨和折子被中断后,马上也会有大军赶赴这里。

所以,摄政王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他更忧心的,是镇南关那边的局势。

可以说,

因为郑凡的出现,镇南关那儿的局势,将会变得无比糟糕。

也不知道年尧那奴才,到底能不能撑下来。

自己已经很尽力了,但有些时候,碰到一些情况,就比如现在,还是会感到有些无力的。

就在这时,

城墙下的燕军阵营中,

忽然传来了连续几遍的齐声大吼:

“城墙上的人听着!”

“城墙上的人听着!”

“嗖!”

一道破空之音传来,龙渊出鞘,宛若游龙一般于空中飞舞出绚烂的银花,然后又垂直落下,于下方盘旋。

龙渊之下,

一名金甲男子负手而立,目视着据羊城的城墙。

“平野伯……”

“那个燕人伯爷……”

“抢了公主的那个……”

城墙上,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燕楚现在正开启着国战,所以,楚人虽说不可能将燕人绝大部分将领都记住,但那些有代表性的大将,他们自是不可能不知道。

战绩卓著先不谈,

光是抢夺走公主回去当“压寨夫人”这件事,楚国境内,近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没多久,

下方燕军军阵里就再度传来了整齐的喊声:

“大舅哥,吃了么!”

“大舅哥,吃了么!”

“大舅哥,吃了么!”

一时间,

城墙上的楚国守军,面面相觑。

这种双方剑拔弩张的情形下,忽然套起了亲戚关系,反差感,实在是过于强烈。

最重要的是,

下面那位燕国伯爷,他真不是在套关系,人确实是实打实的关系,在那里。

摄政王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喝了仅剩下一半的羊片汤,

笑了。

甭管输赢以后,

至少眼前局面,

倒是有趣。

………

郑伯爷依旧负手而立,站在那儿。

面容平静,

但嘴唇却在微动,

“阿铭,再往前站站,我怕对面有神射手。”

“神射手也不用怕的。”剑圣说道。

“您也往前站站。”郑伯爷道。

金甲穿在身,又为了显眼,立于军前;

风采,是有了,但心里,也有些虚。

这时,

城墙上传来了一阵整齐大喊:

“驸马,上来喝汤!”

“驸马,上来喝汤!”

“驸马,上来喝汤!”

剑圣揶揄道:“叫你上去吃饭呢。”

郑伯爷只是“嘿嘿”一笑。

剑圣又道:“我忽然发现,这燕楚大战,最不亏的,似乎就是你了。”

燕人的平野伯爷,楚人的驸马;

论两头下注的本事,当真是无人能及。

甚至,再腹黑一点想象一下,这位伯爷之所以敢这般孤军深入,是不是吃准了就算兵败被俘也依旧会锦衣玉食得到善待?

所以,就无所畏惧了?

剑圣道:“你若是此时倒戈投诚,那位估计会毫不犹豫地给你封王,比继续跟着田无镜,还划算些。”

郑伯爷摇摇头,

道:

“没老田的提携和帮衬,公主哪里会看得上我。”

“这是真心话?”

“真心话,做人嘛,不能忘本。”

“看来,田无镜选你,倒是选对了。”剑圣感慨道。

“没什么对与错,我其实还是更喜欢自己手中亲自打拼下来的地盘和基业。”

“这倒也是。”

……

摄政王从身边内侍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嘴。

这时,

城墙下燕军军阵里喊道:

“大舅哥,你妹喊你回家吃饭!”

(本章完)

第562章 打酒

剑圣觉得,此时这个场景,很荒谬;

晋地天断山脉附近的一些百姓,毗山而居,形寨落座,彼此之间的交流,往往是这山头喊向那山头;

剑圣也曾见过他们对拉山歌的架势,和眼前的此情此景,极为相似。

但,

这可是打仗。

原本雄纠纠气昂昂,一万多士卒如饿虎扑食般倾轧而来,到最后,却变成了双方之间的“唠家常”。

这边,刚刚传递好一句话的苟莫离走过来,取出水囊,喝了口水,瞥了一下剑圣,笑道;

“这其实正常,一如你们江湖中人对决,若是强弱分明,根本用不着多费口舌,直接斩杀了就是,就像是你虞化平面对哪个不开眼的小喽啰挑战时,你会多说一个字的废话么?

无非是龙渊出鞘,龙渊归鞘,对面倒下,你再接个转身,留个背影,配个夕阳,请晚风搭个场,吹拂几下你的发丝和剑柄上的剑穗。

但如果碰到的是百里剑或者李良申呢?

亦或者是田无镜再者其他强者?

你应该会多说些话的吧,

说说过去,说说剑道、武道,总之,会来一次开场白。

因为都知道,真正打起来,生死相向的话,我相信你的剑,因为自打我认识你以来,我发现你变化真的很大,人,是越来越钝了,但剑,必然是越来越锋锐了。

正如眼下,

咱们攻城,大概是攻不下来的,反而会因此受挫,到时候军心不稳,楚国援军再一出现,咱就彻底拉胯了。

对面呢,也是不敢打开城门杀出来的。

一个不打,一个不出,

可不就只能唠唠嗑了么?”

剑圣闻言,问道:

“我人变钝了?”

苟莫离睁大了眼睛,

道:

“你的关注怎么这般稀奇?”

说着,

苟莫离不由地又撇开目光看了眼站在那里的郑伯爷。

以前没这般清晰感受,但现在,他发现这位平野伯,身上真的有种魅力。

你说他强嘛?

六品武夫,在江湖上可以去大家族里当个供奉,许俩美婢,日子过得悠哉悠哉,但真上不得宗师的台面;

你说他弱嘛?

他又不弱,尤其是领兵打仗的手段和战略眼光,让苟莫离都不敢轻视。

如果说靖南王是那种往那儿一站,就如同山岳一般伟岸的存在;

那么这位,就是如同流水一般,让你不知不觉间受他的影响。

双方的交流,停止了下来。

因为接下来,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郑伯爷不可能喊着“劝降”,因为没这个意义,大楚上下,谁都能降,唯有那摄政王,不能降。

虞氏能降,是因为晋皇一脉早就式微了。

司徒家能降,是因为司徒家一直是有实无名的土皇帝,再者,司徒雷当初原本就有意成为燕人的属国的,且当时野人和叛军已经打过望江逼近颖都了,在留下孤儿寡母后,除了降,没有他法。

而城墙上的摄政王也不能让人来直接劝平野伯倒戈;

因为怎么想,平野伯都不可能在此时“反正”。

如果他愿意,当初自己二人在马车内时,他完全可以向自己跪伏下来,娶公主,封“燕王”,都是可以谈的,且自己大概,也是愿意的。

至于说什么让人喊“封功许愿”,真不合适。

自己以帝王之尊,被他国军队围困于城内,还想着许愿,丢人。

只是,喊话暂停后,郑伯爷有些意犹未尽。

郑伯爷的名望,在燕晋之地很大,茶馆的说书先生酒楼里的卖弄文人,对此出力颇多。

因为郑伯爷为他们提供了很多很多的素材,正儿八经地复述,就已经是能让人咂舌的故事了,可谓是直接将菜切好做好,放锅里稍微热一下就能动筷。

而郑伯爷自己,

也是觉得,

就这样收工,

午后沉沉,

忒乏味了些。

可偏偏余下来,又无事可做了。

唉,

好生无趣。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已经做得够好的了,也别不知足了。

“传令下去,安营扎寨吧。”

苟莫离马上道:“可是伯爷,咱们兵力虽然比城内的多,但若是城内想要突围的话,我们很难完全顾及得到。”

“没必要全围起来,往后退退。”

郑伯爷伸手指了指前方的据羊城城墙,

“咱们在这儿围住了楚国摄政王和围过了楚国摄政王,其实,没什么区别。”

郑伯爷知道自己的大舅哥实力不俗,真要突围的话,抓住一个机会,故布疑阵,选两路为佯,一路为主,还是有很大可能成功的。

成功就成功呗,反正,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算大舅哥突围出去,他想调动和下达圣旨,也需要一个时间差,在这段时间里,各路楚国援军只会义无反顾地向这边冲来,就算是拿到了不需他们救援的圣旨,

但,

谁敢真的不来?

就算皇帝不要你来,

你也是要来的,

这是态度!

等楚人援军来了后,郑伯爷也就打算撤了,退到大泽去,看你来不来剿我?

你不剿我,我就再出来搞你一手,你来剿我,行,那我继续缩着,且看你还顾不顾得上镇南关了。

郑伯爷自己也衡量了一下,己方这次不是骑兵,水路,是不可能再走了,走水路若是没有突然性,反而其限制性就出现了,真要被楚人水师堵住了,那就彻底没得玩儿喽。

反而是大泽那块地方,原本不适合骑兵活动,现在,倒是适合郑伯爷进行腾挪和转移。

“主上,要不,等入夜后,我带着几个人进去摸一下?”

薛三自告奋勇。

郑伯爷摇摇头,道:“太冒险了,不必了,咱,见好就收。对了,通知四下,去附近村落里搜检药材等一切可能为用之军需。”

“是,主上。”

“四娘,立个帐篷,我睡会儿。”

………

据羊城城墙上,五凤金旗依旧矗立在那里。

但摄政王本人,则已经下了城墙。

“王上,末将可为王上安排突围,末将誓死保护王上杀出去!”

一名独眼将军跪伏在摄政王面前拍着胸脯保证道。

摄政王摇摇头,道:“不必了,反正朕那妹婿也没打算攻城,他是在等我大楚军队过来再走,咱们,就这般各自默契下去为好。

说到底,此间之事,也只落于此间,就看廷山能否将荆城收复,再度打通了。”

“王上山岳崩于面前而不变色,让老臣佩服。”一名白发老臣开口道。

“行了行了,老尚书就不要戏谑朕了,都落到这一步了,朕也无颜为自己再行开脱,国势如此,是朕失职。”

“王上此言差矣,老臣正是看见了国事多艰,内有隐患,外有强敌,才庆幸我大楚,有圣君;

当年我大楚先皇创业,为山越人击败围困也不知多少次,到最后,不也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建立我大楚基业了么?

国有难,挺过去就是,无非四个字,多难兴邦。”

“朕现在,是真不需要听这些,也没必要听这些,狼狈就狼狈吧,应得的都是。”

“王上,待得定亲王折返归来,此局,也就破了。”

定亲王前日刚率军离开,所以行辕这里才会落得个守备空虚,被堵在了据羊城。

如果熊廷山能够及时返回,这里的围,也就自然解开了。

燕军的数量,自城头上可以看得很清晰,并不多。

摄政王笑了笑,

道:

“先前燕军出现,朕派出一支队伍突围出去,带出去了三道旨意,一道,是告知独孤柱国,朕此时的境遇;

一道,是给太后,让她老人家得以安抚朝政;

一道,给的就是五弟,让他不要顾朕这里,以荆城以镇南关为先。”

“这………”

“其实,也挺好。”

摄政王顺手拿起一本书,是乾国司马相公编写的《治政方略》。

司马相公养望多年,于家中地窖花费十余年时间,编纂得此书,后得启用,入枢密院,位列宰执;

三年前,燕军入乾,一路打到了上京城下,乾国震动。

燕军退去后,乾国官家以此为理由肃清朝堂,大半相公退位,司马相公也退位归乡了。

《治政方略》汲取古代兴亡之例加以分析,劝导君王该如何执政才能安定天下。

摄政王觉得,这本书还是很好看的,帝王,更应该多看看。

只不过,得反着看。

寻常读书人读了这本书后,会有“原来如此”的顿悟感;

摄政王也有“原来如此”的顿悟感,

怪不得乾国空有地大物博之利,却颓废成这样,

原来如此。

得亏是乾人家底子实在是太厚实,就是坐吃山空,就是一步步消耗,也能支撑很久很久,否则,前些年号称“众正盈朝”的那些相公们,若是换做到自己的楚国,大概,大楚现在已经崩了吧。

若是去了那燕国,

可能,

早就被那位燕皇给砍了全家。

看着看着,

时不时还能会心一笑,

再伸手捡身边盘子里的一颗果脯送入口中缓缓咀嚼,

打发打发时间,足矣。

四周,没人敢去打扰摄政王。

看了大概半个时辰后,

摄政王放下书,

笑话书,得抽时间看,一口气看太多,乐子,就少了。

“这些果脯,打点一份,给城外朕那妹婿送去。”

“是,王上。”

………

“不把伯爷喊起来?”苟莫离小声问道。

“不用,让主上好好休息。”

四娘抓了一把果脯在手,自己吃着。

苟莫离舔了舔嘴唇,也抓了一把,吃了两块,甜而不腻,带着果香,到底是皇家御用的东西。

“阿铭,吃不?”四娘问阿铭。

阿铭摇摇头,打开酒嚢,喝了一口。

四娘将剩下的果脯都递给了野人王,随即,起身,去询问那边药材收集的情况,如果数量不够,还得去更外围的村镇去抢。

这是为了进大泽做准备,那种环境下,不熟悉当地气候的人,很容易生病。

苟莫离揣着果脯来到了剑圣帐篷边,道:

“吃点儿?”

剑圣正坐在里面打坐,没睁眼,只是微微摇头。

苟莫离干脆坐下来,自己继续吃。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大军已经扎寨了。

一半休息,一半值守。

说实话,这防备,不算严密,但依照目前的条件,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外围的探子还没发现有楚军向这里移动的迹象,所以目前来看,这儿,还是安全的。

苟莫离吃着吃着,终于吃不动了,腻了。

再回头看看郑伯爷所在的帐篷,一个午觉,睡到现在,伯爷还真是可以。

“咕咕………咕咕…………咕咕…………”

天上,传来了鸟叫。

剑圣睁开了眼,火盆的光亮透入帐篷,扫过他的目光。

阿铭则站起身,抬头,看向上方。

天上有一只鸟,而这只鸟,则如同一只眼,正在看向这里。

阿铭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走到剑圣帐篷前,

道:

“您在这里保护主上,那只鸟,我去看看。”

剑圣点点头。

阿铭转身,走向营寨外,很快,其身形就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之中。

“这画面,还有点好看。”

苟莫离小声道,

“不对,应该是,这背影,这氛围,美。”

剑圣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笑!”苟莫离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道。

剑圣不语,但彼此心里清楚。

苟莫离则又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伯爷和那几位先生,他们应该是有着一种,一种相同的东西,给人的感觉,说话做事上,会有的那种东西。”

就比如,明明只是有外敌在窥伺这里,你去驱赶或者去抓捕,都可以,却偏偏还要整理一下衣服,走出去时,还特意掐着步点和节奏。

“不仅仅是这些。”剑圣摇了摇头。

“还有哪些?”

苟莫离对此很感兴趣,因为他现在事业所系,就在这个圈子里,他已经在努力地融入进去了。

用伯爷的话来说,就是最好要做到,以后万一家业败光,他们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开客栈时,愿意带上他苟莫离。

剑圣很想说的是,他们之间,像是修炼了一种功法一样,是实实在在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每次那位郑伯爷进品时,没多久,其他几个也纷纷进品。

这绝不是巧合,且那几位先生也不像是在刻意压制修为以免打击那位郑伯爷的自尊心。

实力的虚实深浅,还是无法瞒得住剑圣的双眼的。

但,他们的作战方式,比如那个最为憨傻的樊力,剑婢对他说过,自己教给她的剑式,那个樊力看一遍后,就能直接舞出剑意。

不是一点点剑意那么简单,

是意境!

很难以想象,那个说话每每都很实诚,上战场时喜欢将自己包在铁罐头一般的甲胄里,挥舞巨斧的大汉,在这方面,竟然还有这般惊人的天赋。

只不过,

这些话,剑圣只会埋在心底,而不会去对苟莫离去说。

虽然二人现在可以平安地隔着帐篷坐着,虽然雪海关第一镇全是野人勇士组成,但这是最深层次的防范,也是必须要有的。

“呵,又装神秘。”

苟莫离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

道:

“我去巡营。”

……

“喂。”

夜幕下,

薛三的身影出现在了阿铭身侧。

阿铭停了下来,不过不是因为薛三,而是在此时,那只鸟,消失了。

“我就猜到你要出来。”薛三笑道。

阿铭解开自己手腕上的纽扣,折了两番。

“想活动活动。”

自入战场以来,就是帮主上挡箭了,挺枯燥,也挺乏味的。

但这个责任,他没法推,一是自己血统的原因,挡箭后鲜血足够就能慢慢恢复,二则是,其他人都有在战场时自己的职责;

梁程指挥,樊力冲锋,薛三刺探,

自己,

似乎只能当人肉盾牌。

“我还以为你会变成一只蝙蝠,直接飞上去,咬死那只鸟,这才有感觉。”

薛三双手摊开,放在身侧,挥舞了几下,道:

“不对,应该是化身出一大群蝙蝠,铺天盖地。”

阿铭懒得搭理他。

“我说,要我帮忙么?”

“打不过,我就会退回来,打得过,我就杀了他。”

“那你加油哦。”薛三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靴子上的灰,“待会儿我去据羊城里试着摸摸看。”

“主上说过,不让你去。”

“我他娘的也无聊好不好,就是知道那城里皇帝身边的高手多,才刺激不是,嘿嘿。

早些时候,咱哪里算是魔王,只能算是保姆;

现在,实力恢复了一些,主上也越来越有主上的样子了,咱就可以稍微放开点玩了。”

阿铭提醒道;

“注意点,别挂了。”

“这是我应该对你说的话。”

说着,

薛三有些感伤道:“你说,如果这世上没有军队,没有铁骑,该多好,大家就流行单对单厮杀或者一小撮一小撮地干,咱们,多占优势。”

“你这个心态,要不得。”

“行了,咱各玩儿各的,天亮前回来,我先走了。”

薛三身影消失了。

“咕咕…………咕咕…………咕咕…………”

阿铭抬起头,

天空中,那只鸟,似乎是在绕了一圈后,又飞回来了。

阿铭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随即,向西北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前方出现了一队骑兵,数目不多,为首的,是深夜巡营的金术可。

这些马,是先前缴获的。

“铭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金术可问道。

阿铭径直从金术可等人身前走了过去,

然后,

拿着酒嚢,

摆了摆,

道:

“打酒去。”

——————

感谢加冰橙汁成为《魔临》第一百四十六位盟主。

莫慌,今晚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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