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有个叫汪直的想投靠朝廷

“建文密藏……”

海玥微微一怔。

相比起之前锦衣卫精锐的莫名失踪,连锦衣卫指挥使都不知的调动,这第二件事反倒有些出乎意料。

这么多年了,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玩意。

确实,最初海玥与孙维贤接触,正是因为此人与建文有关,当时对方还想拖自己下水,共同谋划,启出所谓建文逃出金陵后,密谋东山再起的庞大密藏。

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孙维贤在京师的地位更进一步,心态渐渐变化。

都当锦衣卫指挥使了。

就别寻思你那破密藏了。

确实如此,这些年间孙维贤再也没有提过。

包括他从南镇抚司调来的亲信,也都着力于掌握京师,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

直到现在。

陆炳立功回归,鉴于和天子的远近亲疏孙维贤知道是怎么都争不过的,指挥使的位置保不住了,又惦记上了那里。

大致明了这个心路历程,海玥也知劝说无用,此事已然成了对方的执念,直接道:“你所知的密藏大致在何处?”

孙维贤精神一振,赶忙道:“就在江浙沿海!”

海玥道:“倭寇之乱中发现的?”

“不错!”

孙维贤连连点头:“我在南镇抚司留有的几名部下,有一人这些年也从未放弃过调查,恰好因倭乱被派到沿海,偶然间发现了一处地方,与多年收集的线索十分吻合!”

有关密藏,孙维贤的祖辈留下了诸多线索,为了避免泄露,还有不少谜题暗语。

此人为南镇抚司镇抚使的时候,寻上海浩夫妇,就是希望汇集不同的建文支脉,得知这些谜题的解法。

朱琳其实并不知晓谜题,只是在实力不及对方的时候,无法解释清楚,只能与之周旋。

等到海玥入仕为官,孙维贤被调入京师,双方一接触,后者的眼神这才开始清澈,积极寻求和解。

现在他观察着海玥的神情,姿态更有几分卑微:“密藏就在……”

然而刚刚起头,海玥直接抬手:“停!你不必跟我说具体位置!”

“是!是!”

孙维贤呵呵干笑两声,有些尴尬,也有些如释重负。

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就成为朝堂巨头,与阁老分庭抗礼,确实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

恰恰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出现在这里,将之和盘托出。

真要是旁人,那就是抢夺密藏的仇家,岂能泄露半个字?

海玥却清楚,此人恐怕另有所求,直接问道:“可有阻碍?”

“有!”

孙维贤也不含糊:“我的人手想要安然启出密藏,便有一处关隘需要解决——倭寇盘踞的浙江舟山双屿岛!”

“双屿岛?”

海玥目光微动,有些诧异了。

浙江舟山双屿岛,可是这个年代亚洲最大自由贸易港,作为远东与西方贸易的核心枢纽,被称为“十六世纪的上海”。

当然,抛开后世涂抹的光鲜,内在就是一个走私与倭寇的据点。

因大明海禁政策,舟山群岛居民被内迁,双屿岛成为无政府管辖的法外之地,逐渐发展。

后来福建、浙江的商人联合葡萄牙人,在这里建立了一座基地,设有市政厅、教堂等设施,人口超三千人。

看似不多,但作为一个中转的港口,走私贸易的中心,当真不少了。

海玥道:“十四郎巡视浙江时,对于此地有所关注,此处是贼人走私的据点,已成气候。”

“明威兄既然了解这个贼窝,那就好了!”

孙维贤舒了口气,沉声道:“双屿岛的贼首叫许栋,徽州歙县人,与兄弟许松、许楠、许梓并称‘许氏四兄弟’,早年因福州狱变戕杀官吏后渡海逃亡,联合福建大盗李七、林碧川等占据双屿港,主动联络佛郎机商人,使其以双屿为基地,并担任佛郎机与倭寇的中间人……”

佛郎机即葡萄牙,海玥在广州时期,就见过葡萄牙人,当时两广巡抚林富建议朝堂开放与葡萄牙的贸易,一个关键因素就是,葡萄牙人在广东和大明官兵交手过,彼此有深入的了解。

如果不将那里选择通商地,葡萄牙的船只不会放弃,还是会在沿海游弋,做走私生意。

与其让他们转移到条件较为宽松的福建、浙江等地,倒不如就在广州完成交易。

可惜林富的奏疏最终并没有得到认可,葡萄牙商船还是北上了,双屿岛就是其长期据点之一。

现在朝廷已然瞄准了这个贼窝。

但相比起历史上浙江巡抚朱纨的行动,虽然捣毁了双屿岛,却让不少倭寇头目四散开来,祸患更大,海玥酝酿着更周详的计划。

既然孙维贤来了,又关乎到其心心念念的密藏,倒不妨听听对方的计划。

“我锦衣卫在双屿岛有一个暗线,此人叫王锃,是许栋的同乡,才能出众,颇得信任……”

孙维贤道:“入了双屿岛后,王锃先当管库,负责财务,后为管哨,负责守备,接下来再被提拔,独当一面,作为内应,便可起到关键的用处!”

海玥道:“既有这样的地位,此人的忠诚度能否保证?”

“能投靠朝廷的,谁愿意当贼啊?”

孙维贤理所当然地道:“王锃将家人主动置于我锦衣卫的看守下,就是表明态度,此人还是可信的。”

“嗯。”

海玥缓缓点头。

这个人的话,他也偏向于对方可信。

王锃就是汪直的原名。

汪直早年加入以许栋为首的海商集团,担任“掌柜”,负责与葡萄牙人贸易及江浙走私,积累财富与人脉。

历史上是在七年后,巡抚朱纨率军摧毁双屿港,填塞港口,终结其贸易地位,汪直借此机会自立门户,转移至日本平户建立新基地,借着之前掌握的走私链条,主导中日葡三角贸易,后来更是自称“徽王”。

还有一点,也是在双屿岛期间,汪直对于葡萄牙火器颇为眼热,后来将其引入日本,影响了战国的格局。

即便有上述战绩,汪直和普通倭寇不一样,他一直想要受招安,在地方官员默许“私市”的暗示下,主动配合官府,十分卖力地平定了不少烧杀掠夺的海盗,维持沿海秩序。

他还上书,希望将广东开放为通商口岸,设立海关收取关税的方法,推广到浙江沿海,恢复与日本的朝贡贸易关系,那么东南沿海的倭患就可以得到解决,他自己也愿意“效犬马微劳驰驱”,为朝廷平定海疆。

正因为这样,后世不少人对汪直抱有同情,觉得是明廷失信,当了小人,将此人骗上岸杀害。

海玥对于汪直是否值得同情不作评价,但这种可以来往各国的人才,倒是感兴趣的。

按照年份来看,此人应该还没去日本,也不是五峰船主,倒是提前加入了双屿岛,当了锦衣卫的暗线。

“既有此暗线,当好好运用!”

海玥道:“不然即便剿灭了双屿岛,依旧有大量倭寇头目散乱各地,他们没了稳定的交易地,穷凶极恶之下,对于沿海地区的伤害反倒更大。”

孙维贤奇道:“明威兄之意是?”

海玥道:“我想借此机会,将现今的几大倭寇头目齐聚双屿岛。”

孙维贤皱起眉头:“可有几个贼首与许栋并不对付,并不认可对方的地位,想要让他们齐聚一地,难!”

海玥稍作沉吟:“这群倭寇头目,可有什么名号?”

孙维贤有些不解:“名号?”

“比如海贼王,海王之类的……”

海玥道:“可以让王锃向许栋提议,放出消息,在沿海的势力间,选出九大海贼王,齐聚双屿之岛,从中推举真正的海王,号令群雄。”

孙维贤本来就是江湖气极重的人物,闻言马上恍然,眼睛大亮:“此计甚妙,那群贼子最重名号,将这消息放出去,恐怕大小倭寇都要争先恐后地登向双屿岛了,到时候里应外合,来个一网打尽!”

海玥道:“王锃若是真能不负重托,完成任务,得护住他的安全,不要让这等义士埋没。”

暗线对于锦衣卫来说,还真是用完即弃的棋子,孙维贤笑了笑:“王锃倒是有福气,能得明威兄开金口,我自当尽力保其性命无碍!”

“好。”

海玥颔首起身:“我便书信一封,交予十四弟,让他于浙江配合你,促成此事。”

孙维贤露出喜色,也站起身来,眼巴巴地看着。

海瑞与徐阶在浙江和南直隶掌有大权,尤其是前者,于浙江沿海极有威望。

孙维贤此来正是希望回到浙江后,与海瑞搭上线,他可是听说了,那位铁面御史很不好相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偏手段高明,中枢还有这个哥哥罩着,若不提前搭好关系,还真的没底。

现在好了。

海玥亲自写完信件:“平倭寇之乱,关系到东南安定,还望孙指挥尽心竭力!”

“请海学士放心!”

孙维贤双手恭敬地接过,难掩兴奋。

如今浙东海疆倭患猖獗,贸然启出密藏,恐遭贼寇劫掠,届时追悔莫及。

只待荡平双屿贼巢,肃清海上倭患,再行开启密藏,方为万全之策。

百年夙愿,终得圆满!

(本章完)

第308章 必须当一个孤臣

永定门前。

风尘仆仆的陆炳端坐在高头大马上,仰望着这座新修的外城城门,目露感慨。

寻常官员或许感受不到,但以前的京师外城,是没有城墙的,九门就是外城门,多余的人口在南郊自发地形成聚集地,蔓延开来。

以致于历史上庚戌之变时,俺答汗的军队烧杀掳掠,京师大门死死关闭,不敢放外城的百姓入内,沦为人间炼狱。

如今的永定门,是严嵩担任首辅第三年所修的,相比起历史上少了瓮城箭楼的增筑,城墙却修得更加高阔,正式形成京师内外城的格局。

陆炳离京之际尚未完成,此时再见,都被那连绵不绝的宏伟外城所震惊。

事实上,不仅是京师,所经一路的州县都有变化。

中国从元朝到清末都是小冰河时期。

元朝统治时间一百年,就发生了水灾九十二次、旱灾八十六次、雹灾六十九次、蝗灾六十一次、地震五十二次、瘟疫二十次等等。

这已经足够夸张了。

结果明朝从洪武到崇祯十八年期间,共计自然灾害一千一百零一次。

而每一场有记录的灾害背后,都是饿殍遍野。

人相食。

短短三个字的背后,有大恐怖。

现在的极端天气依旧如此,这点无法改变,可大明朝上下真的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自张璁的整顿吏治,任用贤能,到严嵩的考成法出,改革官职,励精图治。

天下自两京起,再到一十四省,官员风貌已经大不相同。

由武宗时期的混乱,变成了今日的盛世之景。

嗯,是不是可称盛世,其实还有待商榷。

“嘉靖中兴”,倒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了。

这二十年的发展,完全符合“光武中兴”“弘治中兴”等命名传统。

甚至相比起“弘治中兴”,完全是因朝堂君子众多,君臣关系融洽,所带来的美誉,如今的中兴,显得更加名副其实。

当然还有臣子提议,可为“大礼盛世”,这就有点含沙射影的意思了。

眼见天子不上朝,头皮开始痒了。

“陛下是圣君……”

陆炳没有在乎那些争议,对比昔日南下时的所见所闻,由衷的发出称赞,又重复了一遍:“是圣君啊!”

这才策马,正式入城。

还未抵达内城,前方就有一群人迎上,为首之人身穿华服,管事模样,恭敬行礼:“可是陆指挥当面?”

陆炳稍作打量,端坐马上:“阁下是?”

管事笑容可掬,如春风拂面,双手恭敬地递上烫金请帖:“陆指挥使舟车劳顿,我家老爷特命在下奉上请帖,略备薄酒,聊表敬意,还望今晚赏光……”

陆炳微微点头,身后自有随从收下,不再多言,双腿一夹马腹,往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路,不时有管事模样的人拜会,送上请帖邀约。

陆炳也不推辞,纷纷收下,倒是身侧的心腹周五浏览过请帖后,低声道:“都是夏阁老的人……”

陆炳唔了一声,暗暗摇头。

夏言这个人,他并不喜欢。

倒不是如历史上那般有过节,而是近来夏言占据上风后,将兵部右侍郎曾铣派入前线,开始指手画脚,为通贡蒙古部落,实施分化离间之策做准备。

在被严嵩压制的过程中,夏言是步步为营的,有些手段十分老辣,六科给事中、都察院的言官,不少都成为他的喉舌,令严党官员十分难受,多有抓到把柄,去职外放的。

但自从严嵩的决策被否,河套战略完全倾向于夏言的决策时,这位次辅就有些飘了。

曾铣入河套,看不惯的可不止一位陆炳,而是把之前付出心血的上上下下,文武官员都给惹恼了。

他们数载艰辛,已然奠定了决定的优势,你现在来摘桃子?

本来有些抱怨严阁老冒进的臣子,又开始倾向严嵩。

陆炳如今愈发成熟,却也看得更加清晰。

事实上,把他召回来,乾清宫那位的态度就很明确了。

河套收复就可。

塞外追击万万不成。

战略上,陆炳是赞同的。

所谓出塞扫荡,纯粹是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俺答麾下虽无朝廷宣称的十万控弦之士,但数万精锐是绝对有的,这个时候追击出去,哪怕有俞大猷这样的猛将,也是败多胜少,甚至是羊入虎口。

但事实上,即便能打得过,都不会允许追击。

真要直捣黄龙,那完全就是功高震主。

因此陆炳隐隐怀疑,严嵩是故意犯一个小错,籍此掩盖之前的锋芒。

亏得夏言还以为自己真赢了。

洋洋得意间,连刚回京的自己都不放过。

不奇怪。

此番陆炳回京,升都指挥同知,暂时代掌锦衣卫印,提督官校。

相比起历史上的他,全靠嘉靖的信重,这个世界的陆炳征安南,收河套,立下的功勋都足以其在武官中平步青云了,升任锦衣卫指挥使是顺理成章。

这也是孙维贤主动退让的原因。

不仅走后门走不过,连实际功勋都比不过,还待着作甚,等到被人活生生赶下台,甚至把之前贪的吐出来么?

且不说夏言一党的恭维,实权指挥使回京,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回到了自家的府邸。

“娘!!”

这次陆炳不再虎踞马上,而是飞速下马,快步冲了过去,抱住为首的老妇,虎目通红地唤道。

“我的儿!我的儿!”

老妇人更是泪眼婆娑,紧紧地抱住儿子。

陆炳的父亲陆松已然过世,守孝后才去了西北,母亲王氏这些年也老了许多。

母子俩人拥抱良久,这才进了正堂,妻妾又带着各自的儿女,上前给陆炳见礼。

陆炳在河套还纳了两个妾室,生了子女,一并见礼。

在家中接风洗尘,饱餐一顿,安置好了妻妾与孩子,陆炳入了内宅,屏退旁人,母子俩人这才开始说正事。

他是常常向母亲请教正事的。

毕竟这位是嘉靖的乳母,被尊称为王妈妈的人。

嘉靖的生父朱祐杬,喜欢以某姓加妈妈指代乳母,这个称呼也被嘉靖延续,他在王府之中,称呼蒋太后为阿妈,称呼王氏为王妈妈。

而王氏早早就告诫过儿子,不要仗着昔日的友情,忘了君臣尊卑,且自己努力维持好这份关系,常常入宫,与蒋太后关系亲密,嘉靖待她也十分敬重,还真有几分母子之情在。

当然这也与王氏低调做人有关,她谨小慎微的地方,可比起朱玉英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才能安然度日的同时,又为丈夫和儿子争下大好前程。

但此时此刻,当陆炳问及陛下的近况时,王氏却缓缓吐出三个字:“圣躬安。”

“嗯?”

陆炳怔住。

“圣躬安”是大明官场礼仪的用语,一般用在钦差大臣回应地方官员对天子的问候。

毕竟地方官员见不到圣颜,在面见钦差时,就会恭请圣安,询问皇帝身体怎么样,然后钦差回应“圣躬安”,陛下身体安康。

这是非常疏远的问候,母亲是常常入宫的乳母,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氏见儿子没有领会自己的言下之意,只能讲得更明白些:“为娘有一段日子未见到陛下了,入宫已是不便。”

“娘亲病了?”

陆炳变色,关切起母亲的身体。

但王氏虽然苍老了不少,气色却不错,苦笑着道:“为娘身体尚可,你无须操心。”

陆炳这才从母亲的眉宇间,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疏离与畏惧:“娘,到底是怎么了?”

“自从娘娘薨逝,陛下……陛下……唉!”

王氏稍作迟疑,终究还是轻声道:“你只要记住,陛下是九五之尊,大明的君父,千万莫要以儿时的情谊相论!”

“我记得……我何尝不记得……”

陆炳喃喃低语,脑海中闪过牢房里,那个老者摇晃的身体。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某些事情,可以安心地回来当一位效忠于陛下的臣子。

没想到刚刚到家,就来了一个猝不及防的下马威。

他的母亲可是陛下的奶娘,曾经最为亲近的人之一,现在都战战兢兢,在自家跟儿子说话都要藏着掖着,陛下难道真变得如此陌生?

陆炳又不能对母亲质问,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一道身影,下意识地道:“看来我得去寻明威,问一个究竟了!”

王氏闻言却是再度变色:“不可!”

陆炳凝眉:“娘?”

王氏深吸一口气:“你说的明威,是海学士?”

“是啊……”

之前海玥逢年过节,也来过家中拜访,爹娘都认得,知道这位是至交好友,怎的还要确定一下?

“海学士也是今非昔比了!”

王氏轻声道,旋即又补充了一句:“他便是性情未变,你们也不宜再往来了,这般处置,于你于他,都是好事!”

“好事……好事……是啊!我们都不是往日的自己了!”

窗外暮色沉沉,恰如陆炳眼底翻涌的晦暗,他闭了闭眼睛,脸上扯出一个笑容,苦涩而烦躁:“孩儿明白了,他要当孤家寡人,我也得做孤臣,别无选择的孤臣!”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