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润生将黄河铲倒持,把柄端捅入石槽孔洞,上下几个来回疏通,很快,里面就有汩汩泉水涌出。

掬起一捧水尝了一口,无毒,就是有点霉腐味,把石槽里的水舀出两轮,后头上来的水就能喝出甘甜。

这儿本是普渡真君殿里的曲水流觞口,年代久远早就废弛,但能解决众人在这里的用水问题,登山包里是有纯净水,可谁知道得在这里待多少天。

润生又找了个盆栽,把枯枝与废土倒了,刷干净后将盆架在篝火上,往里头下脱水蔬菜和压缩饼干煮起糊糊。

有些僧人不食人间烟火,或者是被成佛诱惑熏晕了头脑,以为是一蹴而就的事儿,没料到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厮杀,导致进来后,还没被杀死,却先可能要被饿死渴死。

实力强点的,挑物资充沛带着行囊的下手,既补了天上的太阳又饱了自己;实力弱的,就只能去翻找那些死去尸体,看看有没有食物遗留,更夸张的……

先前转移途中,众人就看见一些尸体明显有被啃食的痕迹,这里可没野狗。

林书友坐在一张桌案旁,双手各抓着一套符甲。

“哗啦啦……哗啦啦……”

阿友开始洗牌,动作生涩,不时有牌被洗飞出去。

童子:“你说说你,连个牌都洗不利索,你还能干点啥?还不如早点给我生个……”

过去催婚催育多了,使得童子养成了能将任何话题都拐入生孩子的习惯。

林书友:“干嘛,生了孩子好让你检查晚上是不是躲被窝里偷偷看漫画书?”

童年的创伤仍在,因为阿友真被拖出被窝,罚跪祠堂。

若不是童子自个儿在心里自曝,林书友都不知道当年白鹤童子大人居然这么闲,地位如此之低。

童子:“我要知道以后得和你绑定在一起,你在私塾上课时我也会不时主动降临,一旦发现你在课堂偷看杂书,就主动站起来跟先生自首。”

损将军:“还自首?直接指着先生鼻子骂你他娘算老几,有本事请我家长辈来给小爷行礼!”

增将军:“损还是你损。”

因为林书友这会儿双手和符甲接触,所以增损二将的声音能够传递进来。

童子:“我跟我家乩童说话,干你们什么事?有你们插嘴的份儿么,呵,没人要的俩孤寡东西。”

损将军:“不打牌了,去蹴鞠,蹴鞠好玩。”

增将军:“附议。”

童子:“咿呀呀呀呀。”

增损二将:“呜哇哈哈哈!”

林书友:“好了好了,别吵了,耳朵疼。”

洗好牌摆上桌,阿友抓一张,下面两张自动抽离至两端竖起。

阿友只是帮忙代抓持牌,实则是白鹤童子、增将军和损将军在玩三人斗地主。

以前四个人,却因增将军有两个,玩不了四人斗地主,现在增将军少了个,就公平了。

增将军最虚弱,心情却又是最好,符甲在桌案上轻刮,发出的声音像是在用二胡拉出轻快曲调。

损将军的牌深深刺入桌案。

童子走了狗屎运先跳槽的就算了,现在增将军仗着比自己多条命也要上天了,祂无法避免地将沦为垫底老幺。

损将军越想越来气,结果新一把里,祂还被打出了个春天,更气了。

李追远放下笔,将面前厚厚一沓设计图纸整理了一下。

“彬彬哥。”

“明白。”

“不急,你先给弥生上药。”

谭文彬正拿着棉签给弥生身上被烫出的坑坑洼洼做填补。

“啧啧啧,大师,你得爱惜自己,你可是能靠脸吃饭的。”

“一具皮囊罢了。”

“大师这是唐僧当习惯了,不知八戒疾苦。”

上完药,谭文彬起身,拿起小远哥的图纸,准备做分包。

翻了翻,看了看,谭文彬愣了一下,这阵法朴实无华得自己居然能轻松看懂。

隔绝阵法套隔绝阵法再套隔绝阵法,精妙点在于这环环相套的细节处理,单看起来,和高端玄奥没一点关系。

弥生也接过来看了看,略有意外道:“小僧竟也能看得懂。”

李追远:“因为阵法越简单就越不容易有破绽。”

弥生:“小僧原以为前辈会在此布下大阵用以最后的决战。”

李追远:“我预判灰雾最终会收缩至这里,定下佛誓留下金色戒疤的人落入灰雾中就会被抽干佛性。

那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布什么杀阵?

只要能将尽可能多的人,在最后时刻隔绝在外,让他们进不了圈,那灰雾自会帮我杀了他们。”

弥生发出一声叹服:“阿弥陀佛。”

这是真的将规则吃透了,自己那位空心师叔祖相较而言,都属下乘。

谭文彬不忘再加句推销:“放心,这些我家心经里就有。”

弥生:“小僧越发觉得,以镇魔塔换这本心经,是小僧占便宜了。”

谭文彬:“那是,外队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李追远将话题拉回正轨,道:“但有些人是拦不住的,必然会挤进来,届时,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你死我活。”

弥生:“小僧如今之状态,拖前辈后腿了。”

李追远:“弥生,我可指望着你。”

弥生微微抬眼,他听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李追远看了眼在外头煮饭的润生背影,继续对弥生道:

“反正你的魔性已经在侵袭你的佛性了,不如放弃抵抗,大大方方地彻底交出去。

这次,我需要你真正入魔。”

那日南通界外的试探,弥生压根没用全力,但李追远知道,弥生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弥生面露微笑。

入魔的代价是自我彻底泯灭,那时弥生就算还活着,也算是死了。

李追远:“赌一把,你押上一切帮我,我最后赢了,再将佛性灌给你,有一定概率将你在完全迷失前给重新拉回来。”

少年踮脚伸手,想去够弥生的脑袋。

弥生弯腰俯身,把脑袋送上。

李追远的手指,在弥生脑袋上的金色戒疤处摸了摸:

“定下佛誓的人,最后只能活下来一个,在尊重规则的基础上,能让你我都活下来的唯一方法,就是我活你死。

只有身具一定佛性的人,才能签下佛誓,换言之,如若你能将体内佛性全部转化为魔性,将佛性彻底榨干,那站在规则的视角上,你就已经是‘死’了,佛誓就会消除。

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至少在这一次,相信我。”

弥生:“这一次,小僧相信前辈。”

李追远:“抱歉,我这个要求有点不合理,可毕竟是生死决战,一切极端因素都得考虑进去,你相信我,我也需要你给我一个相信我的合适理由。”

弥生:

“理由在鹿家庄时前辈就给过小僧了,前辈对佛……毫无敬意,不感兴趣。

在南通时,小僧亲自观察了前辈的生活,小僧笃定,前辈只对做人感兴趣。”

谭文彬赞叹道:“大师这说话艺术进步神速,我都开始替赵外队担忧了。”

以谭文彬对自家小远哥的了解,这个理由,简直给到了小远哥心坎儿上。

弥生:“跟着老前辈坐斋时,老前辈教了小僧很多,小僧不时反刍,受益匪浅。”

李追远:“我答应过你,如果未来哪天,我们注定生死相向,你也可以来南通见我太爷。”

弥生:“多谢前辈。”

殿外,润生抬头,饭煮好了,他想看看日头确定这是顿什么饭,可这里的太阳一直悬挂在那里,只会不断变大却不会下山。

挠挠头,润生喊道:“吃太阳饭了。”

端起糊糊,用筷子搅了搅,谭文彬问道:“小远哥,这阵法布置好了,我们好像也不方便出去了?”

李追远:“嗯,我这阵法故意设计得很死板,布下后,不仅外面进不来,我们想出去也得先拆阵。”

谭文彬:“所以,小远哥,我有个建议,不知道……”

李追远:“我得想想。”

正在吃糊糊的林书友抬起头,小远哥什么时候做决定时会迟疑?

咦,不对,彬哥的建议是什么来着?

谭文彬:“小远哥,我觉得我们可以冒点险。”

“嗯,我也觉得可以。”林书友一边附和一边拿起盐瓶,他觉得糊糊有点淡了,可以加点盐。

谭文彬:“毕竟家里窑厂都建好了,还等着原料呢。”

林书友心道:“什么原料,得从这里进?”

童子:“想想你的金锏,来自于哪里。”

林书友会意。

他现在使的这双金锏,就来自于这座真君庙里的守门真君。

上次来这里时,只觉得这里很大,但真正有价值且能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宝贝们都集中在菩萨殿外那一尊尊被封印着的真君身上。

阿友还记得那时,大家伙儿从这些真君身边经过时,都盯着祂们的铠甲、武器、法器流口水。

可那时,一尊猴子就够大家喝一壶的了,没人敢让那一群真君苏醒。

但此一时彼一时,曾经强大无比的真君们,现在就算被解除封印,也没什么好怕的。

林书友:“对,那些可都是好东西,我们得去捡回来。”

谭文彬纠正道:“阿友,什么叫捡?本就是我们上次没来得及带走,寄存在那儿的。”

家里窑厂的建立,明面上是给太爷制砖头卖钱的,暗地里是小远哥盖了座特殊作坊。

那些真君身上的东西,真正适合当下众人使用的只有小部分,但那大部分也不能浪费,可以当原料拿回去熔了。

而且家里道场内,只能看不能用的贵重玩意儿也积了不少,除了以物换物和送人情外,也能给它们回炉重造。

林书友:“彬哥,我记得普渡真君殿离菩萨殿很近吧,我们冲过去,取回东西,再立刻跑回来,应该能很快。”

谭文彬:“小远哥应该是担心我们会在中途被血河和别人圈起来,造成不必要的消耗。”

林书友:“那就……等这一浪结束了,我们再去拿?这里和尚身上也有很多好东西,到时候可以一起慢慢捡,不,是取。”

谭文彬:“按照过去走江经验,事情结束后,应该不会给我们从容打扫战场的机会,上次真君殿就被海水漫灌进来,我们被迫快速坐船离开。

这次真君殿浮出水面成了一座岛,我觉得等这里的菩萨果位竞争仪式结束后,它就会马上再次沉入海底,这次沉就是真的沉了,这里的一切都会被彻底埋葬。”

林书友:“我明白了,所以得提前做好准备,把贵重的且我们能背负带走的好东西,早早地收拾打包好。”

其实,谭文彬的建议李追远考虑过。

谭文彬只说对了一半,那些真君身上的东西,李追远是想要,但少年真正想去摸找的,是孙柏深的佛皮纸。

他倒不是想像魏正道那般以佛皮纸写书,佛皮纸的大部分特性,在沾上痕迹后,就会被敛去,余留香味。魏正道当年是阔得没边了,才会去做那种牛嚼牡丹的事。

《无字书》已经毁了,哪怕被宝塔轰碎后于血海中还有残留,最后也被岩浆吞没。

也就是说,《邪书》现在的真正居住地,就只剩下一张完整的纸。

若是能从孙柏深那里找寻到足够量的佛皮纸,自己就能重订《邪书》,把她的能力恢复过来,且说不定还能靠着“新佛皮书”,让她更上一层楼。

李追远的准则一贯是,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愿意为自己付出的人,嗯,哪怕不是人。

不过,这时候冒着风险出去,确实不够理智;再者,除了这里之外,真君庙基本都被僧人们摸索和战斗过了,李追远觉得孙柏深本体这会儿都不在菩萨殿里坐着了,那些东西还在不在那儿也很难说。

但,不去亲眼看看,终究还是有点不甘心。

李追远:“那就冒下险吧。”

林书友:“好!”

李追远:“阿友,你留下来保护阿璃。”

林书友:“……”

李追远又看向弥生。

弥生:“前辈放心。”

阿璃离开这里,会被玄真重新定位到,弥生也有被他那位空心师叔祖感知到的风险。

李追远不会奢望于那两方人已同归于尽,而且肯定已意识到被人布局丢骨头当狗遛了。

只要不惊动那两方,这里的其余僧人,应付起来问题倒不大。

“开门。”

李追远将进出通道打开,润生先走出去查看外面情况。

结果,刚走出来,就看见三个陌生僧人盘膝坐在那里。

三僧袈裟残破,明显都身负重伤,中间坐着的僧人脑袋上有道金色戒疤,两侧僧人不顾自己身上伤势危急,皆是将双掌对着中间那位,为其疗伤。

显然,这是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中间这位争取到继续竞争下去的机会。

润生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让三僧集体一愣,双方集体大眼瞪小眼。

中间那位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既未剃度,又未定下佛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等不会为难施主,请施主自行离去,若是缺些什么请提,贫僧这里若有,定会赠予,结一份善缘。”

话音刚落,血河自地下溢出,将周围包裹。

杀意,来自于这三僧,而不是润生。

看见他们,且他们也没马上跑,润生就习惯性等即将走出的小远拿主意,那僧人叽里咕噜说的话,压根就没过脑子,哪里来的杀意?

李追远和谭文彬出来时,血河正在退去。

润生站在三具破碎的尸体边,翻找着可能有价值的物件。

“你们什么都没有,还问我缺什么?”

血河出来时,润生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那就不用等小远了,自己上吧。

这三僧真实实力不可考,因为都伤得非常严重,反正润生一个前冲,外加气门封锁,他们就没有再动弹,被润生拳头直接砸碎。

杀完后,因太过简单干脆,润生都怀疑这三僧是不是觉得竞争无望,故意求自杀?

谭文彬:“应该是理性上不想打,但感性上却想你死吧。”

李追远爬上润生后背,回头看了眼出来的位置,先前血河只把润生一个人包围进去,没包围实际距离很近的自己和谭文彬,这再度确认了,普渡真君殿是当下规则没有覆盖的范围。

谭文彬将五感尽可能外放,润生背着小远奔跑,大家尽可能避开僧群,奔赴菩萨大殿。

好消息是,路上没再遭遇血河包围;坏消息是,菩萨殿沿着台阶一直往里,处处躺着被抽干佛性的僧人尸体,说明这儿早就被进入过了,而且曾爆发过惨烈的杀戮。

从某些痕迹中,李追远能分辨出青龙寺功法的味道,怪不得里头犹如修罗场,青龙寺七僧曾在这儿大战过群僧。

菩萨殿大门或倒塌或崩碎,内外视线通透,高处莲花台自中间裂开,没见孙柏深,也没看见真君们的尸体或遗落,这让三人冒险之旅的一半目的落空。

下面,就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寻到佛皮纸了,还是有一定机会的,死了太多僧人,身上修行出佛香的都有好多个,这能掩盖住佛皮纸的特征。

最重要的是,青龙寺家大业大,七僧在这里杀完人后,应该懒得去摸尸。

保不齐哪位早期进入大殿且机缘巧合下找到佛皮纸的幸运儿,这会儿就怀揣着佛皮纸,安静且冰冷地躺在这里。

但这里尸体实在是太多,自己等人也来不及一具具去摸,太耽搁时间增加风险。

谭文彬用鼻子仔细闻着,魏正道的书他也看的,对佛皮纸的独特味道很是熟悉。

这种熟悉往往比专业人士更有优势,就像是溥仪去分辨古董。

很快,谭文彬睁开眼,伸手指向那根柱子上,被用一根禅杖钉死在那里的一具僧人尸体。

“小远哥,在他身上!”

幸运儿不愧是幸运儿,死态也比地上躺着的这些更为独特。

能找到佛皮纸,那这次冒险出来一趟,就不算亏。

不过,三人都没急着上前去摸那具尸体。

《走江行为规范》里,对谨慎有着很详细的描述,对带有特殊性的死者,要给予更大尊重。

像润生出门时顺手砸碎的三个倒霉蛋,不属于此列,可柱子上钉着的那位,多少得尊重一下对方的幸运。

幸运这东西,在玄门里,可是有着不一样的意味,有时候比秘术都好用,能杀人于无形。

谭文彬想要隔空把锈剑甩过去,先给那位去个头再说,反正佛皮纸不可能含在嘴巴里。

但在察觉到小远哥目光发生变化后,他就站着没动。

假设对方有问题的话,那死法就很讲究了,钉得高,看得远。

谭文彬刚都指向他了,他也没动,要么真死了,要么在等待自己等人靠近。

李追远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大概率会付诸于空气,可有些时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黑皮书秘术发动。

你若是真死了,我就能操控你的尸体,让你自己把佛皮纸交出来。

嗯?

黑皮书秘术,成功了一半。

说明,这家伙就死了一半。

李追远能感知到对方体内的残灵,但这残灵有着自我意识,代表对方是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在假死。

可低垂的脑袋上,那道被抽离佛性时钻出的孔洞如此明显。

只能说,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这家伙竟然有手段,不仅避开了青龙寺七僧的探查,更是能假死于孙柏深的规则之下。

这时,李追远感知到对方体内的残灵开始有意识地汇聚于头颅。

对方不会魏正道的秘术,自是不可能控灵,这一感知只是李追远这儿的独特视角,翻译过来就是对方正在做着那种准备。

这倒是引起了李追远的兴趣,对方身上……不,是体内,应该还藏有其它不逊于佛皮纸的好东西。

既然准备施行那个,意味着他无法施展拳脚。

李追远从润生背上下来的同时,以红线将润生与谭文彬连接,少年开口道:

“这是我的佛皮纸,你们的手脏,不准碰!”

李追远径直走向那具被钉在柱子上的尸体,声音在同伴们的心底响起:

“不用担心,我去让他夺个舍。”

(本章完)

第526章

距离一步步拉近,尸体内的它也在蓄势待发。

应该早就到了可以动手的范围,但为了更高的成功率,它仍在隐忍。

真是个谨慎的小可爱。

可惜,它的一切都在少年这里单向透明。

直到李追远一只脚踏上台阶,它终于动手了。

“咔嚓!”

尸体眉心裂开,一颗黑色菩提果显露而出。

李追远面露诧然。

菩提果释出一道黑色光晕,直入少年眉心。

它成功了。

进入少年灵魂深处的它,快速生根发芽。

更大的惊喜随之而来,它发现少年的魂念竟是难以想象的浑厚,这意味着它将有更充分的养分。

发芽,长出,向上攀长,一切都在向极为美妙的方向发展。

然后,它停住了。

因为在它前后,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正以居高临下之姿,看着它。

本体:“你要么。”

李追远:“有价值的是那颗菩提果,你若是觉得无聊,可以留下来当盆栽养。”

本体:“无聊这种事,才最是无聊。”

才刚发的芽,迅猛回缩,它要逃离。

李追远抬起手,将自己的魂念封闭,让它无法钻回土里;

本体攥住这根芽苗,无视了它的挣扎与求饶,将它连根拔起,看着它快速枯萎、分崩,直至消散。

无需花哨,也懒得复杂,只是最简单粗暴的碾压。

上次也是在这个地方,普渡真君企图以青莲入侵少年灵魂,最后是赔了莲子又折莲台,更别说这颗不自量力的小嫩芽了,且李追远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少年。

“啪嗒。”

现实中,尸体眉心处的菩提果脱落,少年张开右手,将它接住。

同样寄居于少年右手内的恶蛟,稍稍探出头,很是好奇地轻蹭着这颗果子。

它想要,但它不好意思直言,像是个孩子逛街时,拉着父母衣袖询问这是个什么东西呀?

李追远目光微凝。

恶蛟快速缩回掌心。

润生走过来,举着黄河铲,将那具钉在柱子上的尸体“摘”了下来。

谭文彬蹲下身,仔细摸索,没找到厚叠在一起的佛皮纸,可味道做不得假,谭文彬将尸体身上的僧袍脱下来。

“小远哥,佛皮纸都夹藏在衣服里。”

“回去。”

完成目的,见好就收。

李追远再次爬上润生后背,三人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

返程比来时多花费了一倍时间,因为灰雾刚刚完成了新一轮收缩,往往此时会催化出一阵惨烈厮杀,上方的太阳也会在这一阶段快速膨胀一圈。

谭文彬将自己的五感发挥到极致,这才让三人没和任何一伙僧人对上,顺利回到普渡真君殿。

弥生坐在殿外,林书友坐在台阶上,阿璃在殿内。

出去的顺利,留守的安好。

李追远:“彬彬哥,带着大家伙儿布阵吧。”

谭文彬:“明白。”

坐在殿内的李追远仔细端详起这颗黑色菩提果,尝试将魂念灌入其中,菩提果长出黑色荆棘,进一步加注魂念,荆棘继续生长,很快就在少年与女孩外面围出一个圈。

很有意思,很有价值,却又很是鸡肋。

因为它的功能与自己体内的陈家域重叠了,少年若是使用它来防御,别人打一拳或者砍一刀,还得担心这反震力推动荆棘把自己先给扎成刺猬。

但如果不拿它当纯防御器具用的话,反而会有奇效。

李追远摊开右手,示意恶蛟飞出。

已经预感到什么的恶蛟对少年流露出腼腆与谄媚,蛟躯更是激动地打起摆子。

李追远将菩提果丢出,恶蛟“嗖”的一声飞出,将果子吞入。

恶蛟是灵体,它将果子吞下后,还能从它半透明的蛟躯里,看见那颗黑菩提。

李追远双手掐印,调动业火,集中在恶蛟身上。

恶蛟剧烈抽搐,痛并快乐着。

菩提果在恶蛟体内生根发芽,黑色的荆棘不断外延,先是在恶蛟外躯表面形成了黑棘皮,随后,一根根尖刺立起,让它看起来更加狰狞。

李追远指尖先向下,再向上扬起。

恶蛟对着那个点猛扑过去,再提拉身躯。

“砰!砰!砰!”

自李追远所坐位置一直至殿门台阶,一长条的地砖崩碎,尘烟弥漫。

“吼!”

恶蛟发出兴奋的低吼,此时的它,不再是单纯的灵体形态,而是被以另一种形式赋予了本体。

李追远右手五指弯曲,开启召回。

恶蛟调头,身上的尖刺回收,黑棘皮褪去,其又复归灵体,只是这次融入时,动作有点慢,它还有点不适应。

少年再一甩手,恶蛟重新飞出,长长的身躯环绕着少年飞舞,如同一条布满倒刺的黑色锁链。

吸收那枚黑色菩提果后,恶蛟不仅拥有了物理攻击的手段,还能在关键时刻,环绕在少年身边,帮少年抵御攻击。

李追远五指弯曲,有了上次经验后,恶蛟快速收起一切,极为顺畅地回归掌心。

阿璃将袈裟内的佛皮纸全部抽出,整齐摆好。

厚度,等同于一本书。

佛皮纸的诞生源自于梁武帝,后因爆发侯景之乱,其制作方法早已失传,可以说存世的每一张都是珍品,偏偏遇到了魏正道那种喜欢拿珍品写写画画的家伙,硬生生把珍品用成了孤品。

不出意外的话,孙柏深这里的,应该是世间最后一份佛皮纸。

李追远可不舍得拿它来写日记。

少年将这一叠佛皮纸分出三分之二到自己面前,给女孩留下三分之一。

阿璃嘴唇抿起。

少年只得从自己面前抽出部分,又放了回去,大家等分。

女孩笑了。

仅剩下最后一张纸的《邪书》被李追远拿出来,放在中间。

女人先一帧左看看,下一帧右看看,第三帧时激动地朝着李追远与阿璃跪拜。

她知道将发生什么了,这对她而言,不亚于一场新生。

而且,是两位当世风水大师,将联手伺候自己。

李追远:“按你的想法来。”

女人会意,很快,她的画面中出现了黑白色的泼墨,这是一种意韵。

李追远引动风水之力,注入面前第一张佛皮纸。

女人又换了一幅泼墨,阿璃看了一眼,也开始引动风水之力,注入自己面前的佛皮纸。

李追远“刻画”好一张后,这张佛皮纸就会被无形的风卷起,落在女人所在白纸的下方,而女人就会顺势给出下一幅泼墨意韵。

这是女人的新家,由她自己来设计,效果才能最好,而她的家,更是李追远手里的牢房、刑房、屠宰场、易容片……

李追远相信《邪书》的邪性,自己能想到的用途她肯定会准备好,自己暂时没想到的,她也能做好预备。

就这样,一张张刻画,一张张堆叠,时间不断流逝。

外面太阳一直高悬,体感上不太容易察觉到时间流逝。

终于,所有佛皮纸都刻画好,全都堆在白纸下方。

阿璃起身去包里拿健力宝。

《邪书》所在的这张白纸自燃,化作青烟,没入下方佛皮纸中,无需装订,这些佛皮纸自行粘合起来。

第一张佛皮纸被《邪书》做了封面,远处是一座寺庙门口,近处溪水潺潺,石头上坐着一位体态丰腴中带着妩媚的尼姑,赤足踩水。

当阿璃拿着饮料回来时,封面迅速变化,她还自己给自己做了旧,变成一本普通的老款古籍,书名处写的是《南通捞尸李》。

在玩弄人心上,《邪书》一直是一把好手,她总能让你非常满意,但这里的悖论就在于,李追远若因此真的把她当自己人看,或者只是当个人看,《邪书》对少年的忠诚度反而会因此降低。

这座真君庙的主人,就曾犯过这种错误。

阿璃重新坐下,翻阅起《邪书》,做最后的查漏补缺。

少年端着饮料走出殿外,检查阵法布置。

谭文彬:“小远哥,阵法基础部分快布置好了,接下来就要开始做串联了,这次我们登山包里带出来的机关阵法材料,基本都用了上去。”

串联部分一旦做起,就意味着内外正式隔绝,就是李追远等人想要出去也得毁阵,浪费这宝贵的阵法材料。

因为李追远在设计这套阵法时,为了追求更高的防御,压根就没设计“门窗”。

“彬彬哥,继续布置吧。”

等布置好了,就可以安心等待最后的决战。

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不能说,《走江行为规范》里明确记载了,任何时候都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不是这话本身有什么忌讳,而是会说这种话,就证明你心里已经产生懈怠。

只是,世间之事终究无常,有些意外的发生似是注定,无论你这边是否做到完美。

一道粗壮的金光升腾上天,这种倒放的金色流星在这座真君庙里很是常见,金光越粗,说明逝僧生前佛性越强。

这本该是件好事,代表着一位强大对手先行圆寂,为未来决战减去一分变数。

然而,这一道金光却有所不同,它竟然在上升途中,幻化出了一尊盘膝而坐的身影。

弥生感知到了,开口道:“是空目师叔祖。”

林书友:“大师,你们青龙寺高僧确实不一样唉,死后还能帅一下。”

弥生:“可是,空法师叔祖就是在小僧面前圆寂的,小僧未见此景。”

李追远:“他应该是主动圆寂,自愿将佛性献出,这才能在融入途中仍旧可以保留部分意识。”

弥生:“阿弥陀佛,事有蹊跷。”

李追远:“不是蹊跷,是变故。”

这时,空中的那道金色身影,在即将融入太阳的前一刻,忽然睁开了眼。

其目光,俯瞰下方众生。

可当下,不少僧人也都在抬头望向他,却无人能与其目光对视。

因为空目法师看的不是人,其视线穿透了自己师兄成佛前的最后迷瘴,看见了此时还“不存在”的……普渡真君殿。

下方一处角落,六位青龙寺空字辈高僧正在打坐。

空心法师气容最佳,状态保持最好,在他左右的空明与空慧法师,僧袍虽有脏破,但神韵稳固。

空诚与空生法师身躯龟裂,像是早就碎裂的瓷器,维系着最后勉强拼凑,随时都会垮塌,二僧中间的空目法师正七窍流血。

在与法平寺僧众一战中,本该顺风顺水的局面,因玄真的爆发发生巨大变故,而那玄真为了破青龙寺六僧的围攻,更是发疯地引动太阳上的岩浆下坠。

空诚与空生法师,以自身为屏,帮三位师兄挡去所有岩浆灼烧。

其实,六僧本可以分担伤害,哪怕空诚与空生多分担些,也不过是体魄崩溃,是能以修为散尽为代价,换一个养老余生。

但在眼下环境中,与其成一个残喘的废人,不如彻底死去,最大可能保留师兄们的状态。

所以在当时,二僧几乎没丝毫犹豫,选择牺牲自己成全师兄们。

空目法师则是在岩浆下坠时,强行出手,魂念离体,对玄真发动绝学一击,这使得他的魂念被岩浆严重侵蚀。

若是在青龙寺,可借助寺内各种条件进行补救,可在这里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魂念不断消融挥发。

距离灰雾收缩到极致和最后的角逐开启,虽然不远,却还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以让空目退化为一个无法帮得上忙的重伤者。

既然最后无用,不如趁着状态仍在时,尽可能地把用处放大。

空目法师以主动圆寂的方式,发动秘术,帮空心师兄“一观”前路。

空心法师垂眸,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玄真为何要做出那疯狂之举。

假如玄真有那般底气,能硬抗岩浆无事,将他们六人一举葬送,空心倒还理解。

可偏偏当时玄真自己也是在那岩浆中遭受重创,空目师弟于关键时刻的一击,更是让玄真骨骼,也就是其所依托的本源进一步严重开裂。

所以,那个家伙,像是失心疯一样,弄出这么大动静,就为了与自己这边拼个两败俱伤?

“唉……”

空心法师发出一声叹息,原本七僧齐至,在这里就算受到来自孙柏深的规则针对,他们谨慎小心些也足以应付各种局面,结果两次意外的发生,让他们失去了稳坐钓鱼台的资格。

然而,孙柏深对他们的针对,并未因为己方人员折损而停止,脱离岩浆后,他明显感觉到,孙柏深还在有意识地将其他僧众继续向他们这里引导。

也就是说,他们要继续厮杀至结束,可蚂蚁多了是能咬死象的。

此刻,不能放任局面持续糜烂,必须得壮士断腕。

空目:“我看到了一处现在还不存在的地方,那里应该是灰雾最后的终点,师兄们可先行去那里布阵阻隔外人,静候最终决战。”

空心:“师弟,走好。”

空目:“能融入师兄成佛之路,师弟幸甚。”

空诚空生:“我等幸甚。”

空目身体内的精血飞出,没入空心身上的袈裟,让其变得更加鲜红,他的身躯保存完整,可提供精血。

空诚空生将自己魂念抽离,融入空心手腕佛珠,佛珠变得更加内敛稳重,隐隐流转出古韵,他们身躯崩碎,可魂念完整。

做完这些后,空目身躯干瘪成干尸,彻底失去生机;空诚空生身躯碎裂,滑落一地,佛性抽离。

余下三僧双手合十,齐声道:“阿弥陀佛。”

空心:“师弟牺牲自己,为我等看清前路,没想到,这座真君庙里竟还藏有那么一处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走吧,我们现在就先去那里,避开接下来一切纷扰,静候玄真。”

空明:“玄真一路杀过来,必会被进一步大削。”

空慧:“我等以逸待劳,下一战,定能镇杀此獠,作师兄成佛之礼!”

空心:“成佛非我意,只是这成佛的机会,断不能让给那心术不端的邪僧。”

……

李追远:“这里,被他看到了。”

谭文彬:“小远哥,我们现在抓紧时间把阵法布置完,或许还来得及。”

李追远:“不用布置了,我之前就说过,这阵法能拦得住别人,却拦不住他们,至多拦住一时,可这一时,又没什么意义。

如果把他们拦在外面,他们破阵的动静必会招致其他人的注意;再者,这里只有我们知道时,是安全屋,一旦被公开,这里就是众矢之的。

是我天真了,想着能保存实力到最后再放手去拼,小觑了这帮江湖老家伙们的能力。

阵法先停止布置,节省一下材料,等事后,再把这里关起来。

彬彬哥,还记得当初在丽江那一浪时,我们是怎么做的么?”

谭文彬:“记得。”

丽江那一浪,他们先拼死了有实力独自走江的徐艺瑾,然后所有人都在小远哥布下阵法的民宿里昏迷疗伤,等伤恢复得七七八八后,再进入那一浪的下一阶段,前往雪山地宫。

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不做任何阻拦,他们自会悄无声息地进入这里,然后……”

李追远:

“我们就在这里,提前拼一场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